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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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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戴涛,我可打听过了,原来昨天那个姓顾的还真有些来头,听说委员长也靠他老爹帮了不少……”赌了一夜,杜少斐和张鸣回到驻扎地,一逮到戴涛就把他拉住了。
赌桌上最是消息混杂,一桌上赌牌九的,牌一推,指不定就推出了几个师长几个军长,大小消息自然灵通。
戴涛不置可否的瞟了面前两张隔夜脸,正刷着牙,挣了挣胳膊就往外走。
“诶,昨天看你俩挺早就走了。说,干嘛去了?有好处可不能忘了兄弟。”撇了行尸走肉的张鸣,杜少斐跟在戴涛身边一路到了自来水龙头前。
昂着脑袋漱了漱口,戴涛甩了甩牙刷上的水,又拧了把毛巾擦了擦脸,是要急死人的意思。
“哎哟,哥哥,您倒是开句口啊。”
“出了门就散了,哪儿来那么多好处。”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戴涛提着牙刷缸子就往回走,走一半儿,又转过身道:“你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啊。”
“什么叫有的没的,要是能攀上这份关系,指不定就能保条命。你当都跟你似的,都冲着保家卫国,壮烈牺牲啊?”讪讪的挠了挠脑袋,杜少斐也不跟着戴涛了,转身就回屋睡了。
戴涛几分无奈的看着杜少斐,军队里最能看尽人生百态,有杜少斐这样念头的人不在少数,保家卫国固然志向高烈,可真自私点儿想,还是自己的命最金贵。若能混到后方补给那才最好,不但油水丰丰,最重要是性命无忧,再往后说,要是打了胜仗,军功勋章那也是跑不了的。
既然是这么好的差事,自然就是肥缺,没个关系帮衬,哪儿能坐的上去。
对于杜少斐这类人的想法,戴涛表示理解,但决不认同。
在他心中国始终大于家,家大于个人。
国不国,何以为家?
\\\'你当都跟你似的,都冲着保家卫国,壮烈牺牲?\\\'
杜少斐的话在戴涛脑袋里回响,响着响着竟响成了一张脸,那眉目又分明是顾清明,想起昨天他在征兵处那幅慷慨激昂、壮志未酬的模样。
也许,还是有人跟自己是一样的……
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又抹了抹脸,戴涛眼底清亮的有几分暖意。
可昨天人家最后还是跑了。
想起这一茬,顾清明又笑不出了,可转念想想,逃也是对的。昨天在俱乐部里看顾清明的样子已经有些明显,大上海十里洋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有,公子哥包养兔爷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就是顾公子的口味儿特别了些,竟然看上自己这个糙军人,他逃了倒也好,至少到最后也没让自己觉得顾清明是个不入流的人。
大清早想了些有的没的,再怎么想也没有自己的肚子实在,准点准时的就饿了,戴涛也不难为自己,回屋里放下了牙刷毛巾,兜里揣了几个子儿,出了驻扎地,就往公共租界去了。
“团结互助,发展力量,抗战救国!”
“抗战救国!”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不当亡国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不当亡国奴”
“团结互助,发展力量,抗战救国!”
白色衬衫夹杂着淡蓝色斜襟袄,一大波学生构成的人流像流淌过这片酷暑大地的清澈河流,有序的前行在三民路上,再往前走,就是市政府。
顾清明被拥挤在学生的横流中,他有些身不由己,又有些热情高涨。
他身不由己是因为游行的队伍里有好几个他的学生,他热情高涨是因为他心里的那股热血和这些学生何其相似。此刻,这两个矛盾拉扯着他,让他左右为难。
他应该劝说这些学生离开的,因为示威游行很容易发生冲撞流血事件。可他看着四周青春昂扬的脸孔,又觉得正是因为还有这些不畏艰险,迎头而上的热血青春,中国才不致毫无希望。
“同学们!抗日的炮火已经打响,日寇此刻就在门外!我们还能继续视而不见吗?!”此时,围观的百姓已近饱和,游行队伍的最前端高喊起一个声音,声音字字铿锵,浑厚响亮,饶是被冲散在队伍靠后的顾清明也听的份外清楚。
“不能!”近百号人,回答的声音却空前的一致。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不当亡国奴!”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不当亡国奴!”
稍稍停顿的队伍又向前行进起来,从学生手里抛撒出的传单就像是他们在为胜利抛撒的彩色纸碎。
顾清明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片刻恍惚,此刻,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给他的一种难言的冲击。
\\\'哔——哔——哔哔——\\\'警卫吹着警笛就在不远处,顾清明意识到如果再不带着学生走就来不及了。
“贾小三,陈强,潘莉莉,你们几个快跟我回学校。”在离自己不远处找到了自己的学生,顾清明拉住一条胳膊就往外拖。
“顾老师,请你放手。我知道你是支持我们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跟我们走了一路。”几个学生手拉手拉着被顾清明拽住的陈强。
“不管我支不支持你们,你们现在必须跟我走。”顾清明也是个硬脾气,身为他们的老师,他有义务保护他们的安全。
“我们是不会跟你走的。”
几个人拖拖拉拉着,不知不觉跟着队伍又向前走了一段。
耳边的警笛声越发清晰响亮,顾清明一个人和三个人较劲儿,根本毫无胜算。
可就算额头不停的冒着汗,顾清明也决没放手的打算,他要是犟起来,可是连顾家老爷子都拉不回来。
警笛声越来越近,几近耳边,游行队伍的情绪也愈发高涨。很快,有序前进的队伍开始混乱,后面的人往前拥,前面的人横冲直撞,摩肩擦踵。
陈强三人乘乱,不但挣脱开顾清明跑了,在力的作用下,顾清明一个踉跄就往后跌去。
预期的狼狈没有来,顾清明摔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要不怎么说是等都等不来的缘分,戴涛一转身就看见了撞在自己身上的顾清明,他有些诧异,感觉这人像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顾清明摔的踉踉跄跄,学生加上百姓,三民路这一段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顾公子。”戴涛扶了一把顾清明,还微笑友好的打了声招呼。
“谢谢…是你?”顾清明有些错愣,他从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戴涛。
“是我,大上海原来也不是很大。”
戴涛不合时宜的玩笑顾清明并没有在意,这让戴涛有些讪讪,“你在找人?”说话间,戴涛护着顾清明挡了不少横冲直撞的人,看他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又问道。
“是我的学生。”顾清明皱着眉在人流里张望,他身高算得上挺拔但不算高挑,在人群里找人实在没什么优势。
“你是老师?”这让戴涛有些诧异,他以为以顾清明的家世,怎么也该是从商的。
“贾小三!”人群里好像看见几个相似的人影,顾清明顾不上戴涛,拨开眼前的人群就往前跑去。
“别急,告诉我什么衣着特征,我帮你找。”眼看顾清明差点被一个情绪激愤的学生的乱拳打到,戴涛一把扯回了顾清明,在他耳边喊道。
“普通学生打扮,一个女生高一些,淡蓝色斜襟袄,男生都穿着长衫。”比身高,戴涛很占优势,180的高个儿往人堆里怎么站都扎眼。
但顾清明的描述太笼统,现在上海的学生,十个有八个都是这身打扮,戴涛找了会儿,看学生被军警冲的七七八八,为数不多的十几个还在最前端和军警冲撞,但看军警好像也没有要镇压的意思,大约是把学生冲散开,离开市政府门口这事儿就算完了。
和顾清明说了情形,也确认了还在冲撞的学生里没有自己的学生,顾清明接受戴涛的建议,决定还是先离开三民路再说。
离了三民路,戴涛问顾清明之后去哪儿,顾清明说自己还要回学校,顺便看看贾小三他们几个人有没有回去。
“现在才觉得你还真像个老师。”戴涛和顾清明并肩走着。
顾清明无奈一笑,“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觉得我是靠父亲的二世祖,应该天天逗鸟儿,听戏,坐吃等死?”
“这就说的太重了。昨天看你在征兵处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顾清明默了没有回答,这话他不知该怎么回。是客套的回句谢谢?还是继续追问下去?
客套这两个字最没意思,说出来反倒显出了两人的生分;继续追问一句“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又觉得还没熟到那个份儿上,一共见过两次,他想让戴涛怎么回答?
……所以就沉默了。
顾清明沉默了,戴涛也不说话,两人静静地走了一段路。
“对了,还没问你,你们学校在哪儿?”沉默多时,戴涛先开了口。
“在蒲石路。”顾清明回答。
“法租界?”
顾清明点了点头。
“那从这里走可走不过去,我帮你拦辆车吧。”说完,戴涛停了脚步,站在街边儿看着过往的车辆。
顾清明的眼底闪过些失落,他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道别。
他对戴涛似乎有一种天生的好感,每次见到这个人都要开心些,想亲近。
偏又每次好像都有些不合时宜。
顾清明兀自灰心低落,戴涛伸着脖子看有没有黄包车,许是因为知道三民路有学生游行,黄包车夫都避开了,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车来。
“我看得往前再走走才行。”戴涛转过身对顾清明说道。
这大约就是天随人愿了。
顾清明眼底登时有了光彩,自然欣然答应。
两人迈开步,又往前走去。
“对了,昨天怎么走了?”戴涛先起了话头,其实若非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情况这么混乱,这才应该是自己问他的第一句话。
而顾清明呢?他知道会有这个问题,或可说,当他希望再遇见戴涛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个问题。
谎言?敷衍?这不是顾清明的作派,也不是他希望出现在自己和戴涛相处中的东西。
“因为我差点改变了原则。”顾清明很认真的说。
戴涛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么郑重的回答,“是因为酒?”他避重就轻的避开某些东西。
“大概吧。”顾清明无奈的笑笑。
他在装聋作哑,这偏又说明他很聪明。他不反问自己延续这个话题,正是因为他在生分两人的距离。
原来,还有人这么不待见自己。
顾清明笑的五味杂陈,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让戴涛认为不值得相交?
是他的眼神。
戴涛或多或少能猜到顾清明此刻的想法,他并不笨。和昨晚在俱乐部时一样,也许顾清明自己没有意识,他欣喜的眼神,他抬眼低眉的神态,散发出的都是撩拨人的情态。可偏偏他又表现的那么正常严谨,这就像是在他赤裸的情态上加了把桎梏的锁。
被禁住的欲望向来诱人,但也意味着,勿近危险……
“昨天,张师长没为难你吧?”顾清明纵然感觉到被疏离,但还是不放弃。
他以为,伯牙子期,破鼓绝弦固然美好,但实在难求。君子之交先淡如水,后浓于酒,也是另一种方法。
遇挫放弃,才会可惜。
“哦,没有。你的作派他们都知道。大概本来就是想碰碰运气。”戴涛随着顾清明翻过一页,随口回道。
“其实他们根本不用到我这里碰运气,我既停不下战火,也救不了中国。”
“他们可不这么想,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利益。”
“呵。”顾清明冷笑一声,“我听说日本人快打到上海了?”
这本来是机密,但想到顾清明的背景,戴涛也就不置可否了。
身边有嘈杂的声音,有自行车的铃铛声,有从弄堂里传出的切切话语声,有从靠近街边的二层小楼房传出的留声机的轻娆歌声……
周围的一切忽然因为戴涛的不置可否变成了一个所有人合力编织的梦,梦里没有战争,没有侵略,只有琐碎的家长里短,平安闲散。
然,噩梦的魇已然就在门外。
“会醒的…梦会醒,人会醒,中国也会醒。”顾清明的眼中没有惊恐,他有希望,他看向戴涛的眼神灼灼发亮,这光亮掩盖了他的情态,这反倒让戴涛看的着迷。
他是上过战场的人,知道顾清明的希望这何其脆弱,抵不住日本人打过来的一颗炸弹,但他也知道这眼神的可贵,它无畏,激昂,义无反顾,振奋人心!
“天塌了,不是还有我们顶着。”戴涛笑着说。
他刻意轻松了语气想缓解了两人对话里的沉重。
但顾清明似乎执拗的很,他看着戴涛,丝毫没有缓解下来的意思,认真道:“这是全中国的事,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即使是军人也不能白白牺牲。”
戴涛哑然了,因为他见识到了顾清明身上的一股真劲儿,在革命抗敌这话题上,谁也别想和他开玩笑。
“你也是头犟驴子。”戴涛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顾清明微愣。
会损人了,关系忽的就近了。
不知不觉走到三岔口,很容易就拦到了黄包车,戴涛拦了两辆,是要送的意思。
他本来大可不必这么做,事实上他原来也没想那么做,只是这一路和顾清明聊过来,两人似乎敞开了些。撇开对方有时颇为赤裸的眼神,顾清明是戴涛愿意去相交的人。
某种程度,他们之间有一种吸引,一种共鸣。只要戴涛开了路障,顾清明很容易走近他。
顾清明则有些受宠若惊,他明明有些欣喜,却又满含疑惑。
一个人若想疏远你,那他时刻想的就是和你说再会。
“就当补了昨天。”戴涛坐上黄包车,转过头对略有迟疑的顾清明说:“要是怕我巴结你,那回头请我吃饭。”知道顾清明的作派,戴涛又加上一句。
这是要有来有往了?
顾清明嘴角上扬,微微笑着。
黄包车夫的脚力自然非顾清明和戴涛可比。
坐在偶有颠簸的车上,转过头看着身边匀速掠过的街边景色,再转向另一边对上似乎意料之中,却又需几分安排的四目相对,会心一笑,天光也都跟着亮了些。
等进了租界,街边的商铺开始林立的多起来,但凡是稍大些的商铺或是百货公司,装饰建筑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西式,红绿色的法式雨篷,黑色镂空雕花的隔栏…这时再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倒也不稀奇了。
这里的马路不宽,所以一直并肩而行的两辆黄包车只得分前后而行,可从身边呼啸过的汽车却比公共租界多了些。
马路两边则是挺拔高大的法国梧桐,葱郁的树冠在头顶交汇,遮蔽了夏日的烈阳,交错的日光透漏过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落下斑驳的印记。
不多时,黄包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所女中门口,两人下了车,戴涛付了车钱 。
“是所女中?”戴涛又诧异了,顾清明一个德国毕业的高材生竟然在女中任教?
“国父都说男女平等,戴教官难道还没有前进?”顾清明颇有兴致的调侃了戴涛一句。
“哎哎,也不知我是在替谁可惜。”戴涛装腔作势的垂下头摇了摇脑袋,语气颇为不平。
顾清明被他逗笑,回道:“作育人才虽非我志,但也算为国育人。”
戴涛知道他志在参军,只是这件事他实在没权利,也没本事插手,与其说些不切实际的话安慰他,倒不如先放一边,静观其变的好。
正巧这时有个身穿长衫,儒生模样的人从校内向外张望,看见校门口站着顾清明,登时又气又喜喊道:“顾老师,你总算回来,校长等你多时了。”
看来是出来看顾清明有没有回来的老师,语气挺急。
“我等会儿有课,恐怕不能留你。”顾清明满眼歉意,他本来还想请戴涛去教员室坐坐,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我下午也要回去操练,本来就是送你,送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戴涛毫不在意,回答的也干净洒脱。
“那…下次再请你吃饭。”顾清明笑着伸出手。
“静候。”戴涛亦伸出手和顾清明握了握。
随后,戴涛目送顾清明进了学校,那儒生模样的老师同顾清明说着什么,顾清明原本开朗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眉头也紧了起来,不等戴涛看得真切,两人已经进了教学楼。
戴涛无法,双手插进裤袋,信步在蒲石路上。
上海的马路他认识几条,但各路通往哪里就不是很清楚了,他所幸闭眼乱走。来了上海半个月,他却从来没有进过租界,戴涛对租界还是有排斥的。
北方已经被日本占领分割,可这些国中国的扭曲形态更让人心寒,人人都在中国的国土上分一杯羹,才使得国家千疮百孔,流血化脓。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蛋糕店,敞开的店里传出慵懒的爵士情调,戴涛驻足听了一会儿。
他喜爱歌曲,这会让他放松,心情愉悦。
可西方流传过来的歌曲或慵懒浓郁的叫人混沌难醒,或高雅倨傲的叫人难以高攀。
站了不多久,戴涛就拦了辆黄包车离开了租界。
黄包车很快拉到公共租界,路过一个卖花婆婆。
栀子花——白兰花——
叫卖小调,清爽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