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思》则叶

1、第 1 章

　　1993年7月，重庆
　　大伏天的日头照的新铺好地柏油路面都像是在滋滋作响。
　　老式的两层公寓小洋房安静的矗立在当下和平的年岁里，就像住在里面的顾清明，任由时间从自己的身体里缓缓淌过，花白了头发，偻倚了身姿，却还想多再看两眼这不多年的和平安稳。
　　前些年在病床边送走了胡湘湘。念亲也早已成家立业，想把顾清明接过去一起住，却被他义正严辞的拒绝了。
　　“父亲的脾气太倔了。”即使与顾清明相处多年的媳妇，有时也吃不消这位老人的脾气。
　　“父亲做什么事都有他自己的主张。以后多照应就是了。”顾念亲挽起妻子的手离开了小楼。
　　顾清明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就像当年出国留学，远隔重洋亦无法隔绝他的爱国热血，瞒着父亲，毅然的弃商科转读军校；就像回国后不顾父亲的反对想要参军的热情；就像再之后一次次想要挥洒战场的执着……
　　他的前半生似乎总在与自己的父亲抗争…
　　老人的手缓缓展开膝盖上的墨绿色本子，迎面而来的是笔迹张扬挥洒的手写的一行名言：Ich will dem Schicksal in den Rachen greifen,genz niederbeugen soll ers mich gewiss nicht.（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他绝不能使我完全屈服！）
　　不负年轻光泽的手缓缓抚过这一行字，好似抚到了曾经在自己身体里流淌过的青春热情，执着不羁。

　　一
　　1937年7月，上海
　　“长官，委员长都呼吁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我身为中国人，志在保家卫国…”24岁的顾清明站在上海公共租界的临时征兵站前，身后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
　　“顾公子，您不要再说了。不让您参军是上头的指示。”招兵处的长官面对着顾清明和颜悦色的解释。
　　顾清明微微一怔，“告诉我，是谁的指示？”他似乎可以猜到那个答案。
　　“您父亲……”长官吞吞吐吐吐出几个字，还没说完，顾清明猛的一拍桌子，转身就走了。
　　七月的夏日照在血气、怒气齐发的顾清明身上就像往微温的灶火里添了把火，热的顾清明少汗的体质此刻亦有汗水从发脚流淌进脖颈。
　　“我还从来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人。”就在招兵处不远处，有个人声突然说道。
　　顾清明听见了声音转过头看去。
　　三个人，两个军人打扮。另一个…白色的干净衬衫松松的束在黑色裤子里，皮带束紧了腰身更加衬的肩宽腿长，或是戴涛如此\'出类拔萃\'的样子，让顾清明很难不第一个注意到他。
　　“少斐，你太大声了。”两个军人打扮中的一个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另一个，显然刚刚说话的人正是那个少斐。
　　“听见了怕什么。”杜少斐一副军痞子的模样冲顾清明挑衅的看了眼，一只手若有所示的摸上了腰间的手枪。
　　如今世道，兵匪一家。
　　顾清明冷眼看着这三个人，他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但这并不意味着面对别人的挑衅就会隐忍包容。
　　顾清明走到三人的面前，沉着气，眼光凌厉，问道：“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嘿，真是见了鬼了。你个平头百姓竟然敢这么跟我们讲话。”杜少斐对上顾清明的眼，一双常年混迹战场不知是不是被战火熏浑的眼透出的是杀意。
　　在杜少斐话落准备拔枪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戴涛一把扣住了杜少斐拔枪的手腕。
　　“戴涛，你别拦着我。”
　　“今天你要是伤了顾公子，咋们都要吃不完兜着走了。”戴涛动作俐落的抢过杜少斐别在腰间的枪，当着顾清明的面卸了子弹，强摁着杜少斐低了头道：“顾公子，是我们冲撞了。”
　　“你怎么认识我？”顾清明全程看着戴涛一系列干净俐落的动作，说话也有理有条，不像兵蛋子，也不像杜少斐那样的兵痞子，他是兵？还是……
　　“您的照片和资料每个驻扎在上海的军团都有一份，我不过是偶然看到。”
　　“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被戴涛强摁着头的杜少斐瞟着眼问身边的张鸣，一旁的张鸣只对他嘘了两下，让他少说话。
　　“上面还写了什么？”顾清明看着戴涛问道。
　　“不予录用。\"
　　父亲竟然做到了这个地步。
　　顾清明整个人似乎都萎顿了下来，他对这样终年的\'抗争\'感到疲惫和厌烦。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真正随心所欲的去做一件事？
　　“诶呀，顾公子是吧？既然咋们戴教官说是我的错，那就是我的错。这样，我请你喝酒，算是讲和。”混迹军队多年的杜少斐别的没学会，三教九流的痞气却染了个十成十，挣脱了戴涛摁住自己脑袋的手，他对面色有些阴郁的顾清明说道。

　　一时不备被挣脱掉的戴涛皱着眉略有不快的看向杜少斐，顾清明这样背景的公子哥，他根本不想招惹。
　　张鸣也觉得不妥，随即用手肘捅了捅杜少斐，忙打圆场道：“顾公子这么忙，不妨改日不妨改日。”
　　“你是他们的教官？”完全没有听到旁人的言语，顾清明看着面前从头到尾可说是面无表情的戴涛问道。
　　戴涛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顾清明，这位公子的行事逻辑似乎也是奇怪的。
　　“你们都去哪儿喝酒？”见戴涛不回答自己，顾清明也不恼，他现在心情不好，也许正需要点儿酒。
　　“空军俱乐部！”杜少斐回答的快速明朗，扯着身边的张鸣，戴涛，引着顾清明走在前边儿就往俱乐部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