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 第二十章 ...
-
新年来临之前,塔矢亮抽空回了趟位于大阪郊区的老宅。
父亲出事后,警 方为了寻找线索,曾经对这栋宅子进行过搜查,随后又封锁起来,直到不久前才交还给他。
宅子里的空气,有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不新鲜的霉味。
塔矢这次回来,也不准备久居。
他只是来整理一下,看看有什么东西需要带走,又有什么东西需要销毁。
这次的爆炸给他的右手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并不会影响生活,只是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灵活自如地使用手术刀了。
他已决定向医院提出辞职,然后——
也许会在秋叶原开一家咖啡馆吧。
曾经问过光:离开警界后,准备做什么?
那时,光正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电视,听见他问,将口中的果皮吐出来,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要在秋叶原开一家漫画书店!
这回答让塔矢好一阵愕然。
动漫距离塔矢亮的生活一直非常遥远。
他万万没有想到进藤光居然会喜欢看漫画书,据说,当初促使他选择SP这个行当,也是受到一部同名动漫的影响。
仔细想起来,自己同光,无论是在哪一方面,都存在有很大的差异。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决定了一起生活,塔矢相信,这些差异都是能够克服的。
就好象现在,在光开的漫画书店旁边,开一家咖啡馆,每天一起出门上班、一起关店回家,似乎也是种很不错的生活。
又开始下雪的缘故,回程的时候,交通有些堵塞,七座的加长轿车几分钟都挪动不了一步。
大街上洋溢着新年的气息,道路两旁的店铺都挂起了门松,橱窗上张贴着大幅的特价海报。
塔矢想,回去之后也该将公寓清理一遍,还要去趟超市,光一向是无鱼不欢的——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光会不会和自己一起过新年……
那天之后,他一直都没有见到光。
随后他听说了那位SP不治身亡的消息。
光这些天,大概是在忙这场爆炸案的事吧。
又或者,是被他养父强行带走了?
那天佐为离开病房时的眼神,明明白白告诉自己,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塔矢也知道,其实最好的回答,不过是一句“我爱他”这么简单。
但是他却说不出来。
自己对光的心意,就现阶段而言,到底算不算是爱情,这一点连塔矢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不过他想要与光在一起的心意,却是认真的。
塔矢这样想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金黄。
他怔了一下,未及多想,已经推开车门,几乎从旁边的SP身上跳过去那样,冲出轿车。
身后有人在叫嚷着什么,塔矢亮全然没有注意。他在人群里穿棱疾奔,粗鲁拨开挡住他的人,目光只是牢牢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那个染着金发、穿着深蓝色连帽大衣的纤瘦身影。
三步、两步、一步。
在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的同时冲口而出:“光!”
而转过头来,愕然瞪视他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你干什么!”
塔矢亮茫然地松开手,嗫嚅地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真是对不起!”
“你没长眼睛啊!不要随便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啦!”
对方仍然不依不饶,塔矢亮只是一味地道歉。
气急败坏的SP们这时才赶至,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似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塔矢医生!”年轻的警 员压抑着不满,问:“是有什么情况吗?”
“不是,我……”塔矢亮顿了一下,随手指着身旁的橱窗:“呃……抱枕,蛮可爱的。”
众警 员狐疑地互视,又一同看向他手指的,限量版泰迪抱枕。
的确是很可爱,不过价钱也相当昂贵。
塔矢亮将两只布袋熊抱枕整齐地在沙发上一字排开,顺手拍了一拍,随即叹了口长气。
付款的时候差点吓出声,怎么一对抱枕也要这么贵?最后只得用信用卡结账。
当然也可以说声不买了就走,虽然有些丢脸。
只是光看电视的时候,总喜欢怀里抱点什么。
他自己的公寓倒是有一双同样的抱枕,塔矢这里却没有此类装备,他只好抱着枕头。
塔矢觉得脏,可是说过很多次他也改不过来。
贵就贵点吧,至少这个比较干净卫生。
放好抱枕,塔矢开始将自己从老宅里带出来的书本一一分门别类地摆上书架。
手指有些酸麻,一本青灰色封面的书便不经意地滑落,摊开来摔在地上。
“咦?”塔矢看见书本上的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好似眉批一样写满小字。
他认得那些字迹是父亲手书,只是笔迹非常潦草,且不明意义。
相当费神地看了数遍,他才辩认清楚那是一段没头没尾的谈话记录。
塔矢微微拧起眉头:这,会不会就是警 方一直在寻找的,线索?
门铃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沉思。
塔矢将那本书反过来扣在茶几上,前去开门。
门外,是位他意想不到的访客。
筱原凉介。
给来客斟出茶来,塔矢亮有几分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一边猜测着筱原的来意。
他同筱原只是几面之缘,据说一直跟随外祖父长大,同自己父亲现在的家庭来往甚少,不过理惠的言谈间对于这位在警视厅担任高官职位的异母兄长倒是十分地敬畏。
理惠……
塔矢忽然发现,自己都快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就连这个名字都显得有些生疏。
尽管事情一发生,自己便向理惠提出分手,但是对方到底是正式订婚的未婚妻,只是一个电话便解除婚约的做法,实在不够尊重对方。
相较于他的拘谨,筱原凉介显得格外从容,接过茶杯微啜一下,然后放在茶几上。
“塔矢君,上次的爆炸案……您受惊了。”筱原温和微笑地说,“我因琐务缠身,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探望您,尚请见谅。”
“您太客气了。”塔矢亮低下头道谢,略微迟疑了一下,问:“理惠……还好吧?”
“嗯,挺好。”筱原凉介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她要结婚了,批露宴就订在新年第一天。”
“呃?!”塔矢亮微诧地抬眼望着他。
“对方是做银行业的。”筱原凉介神色自如地说下去,“不久前相亲时认识的。”
“结婚?”塔矢亮有些怔怔地重复着。
呵!原来她竟没有等他。
这样想着,塔矢亮并不怎么觉得伤心,相反地,却像卸下了千钧重担一样,陡然轻松了起来。
“觉得很意外是吧?我也是呢。”筱原凉介状似无奈地摊开双手,“当时您刚提出分手,理惠很伤心,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希望呢。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就非常满意,很快便决定要结婚。”说着呵呵地笑了起来。
注意到他刻意将“您提出分手”这个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塔矢亮唇角不由得泛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父亲出了这样的事,自己也时刻笼罩在危险之中,在对方家人的眼中,自然早已从称心如意的东床快婿,迅速贬值成为必须立即划清界限的危险人物。
如此刻意地提醒,好象生怕他会反悔,继续同对方纠缠不清似的!
他清了清喉咙:“哦,那很好啊。”
筱原凉介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神色,似乎在观察他是否言不由衷:“因为要筹备婚礼,加上您这里也不太方便……正好我也想过来看看,所以理惠托我把这个交还给您。”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是这样吗?
塔矢亮唇角讽刺的笑意又加深了一些。
他很知道理惠。她是那种永远都需要有个人能够帮她拿主意,否则就寸步难行的女人,当然如果能有一位有担待的丈夫来包容她的话,这倒也不算是什么缺点。
那只盒子,不必打开便知道里面装的必定是在订婚时自己送给理惠的戒指。
既然对方家里已经派出她们家最强有力最能拿得出手震得住局势的人物来解决这件事,那么也无谓再追究什么细微末节,徒显得自己小眉小眼上不得台面。
塔矢默不做声地站起身,走进卧室,将自己的订婚礼拿出来放在筱原凉介面前:“这个,本来早就该退还回去的,但是,您知道我行动不甚方便……很抱歉一直拖到今天,那么,请就您代我转交理惠吧。”
筱原凉介看也不看地,随手揣进口袋,两个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解除一桩婚约竟会露出这样欣慰的神情,你说要不要命!
塔矢觉得对于理惠一直怀有的那一分歉意也荡然无存了,心里说不出地坦然,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发现,于是说:“对了,筱原先生,今天我抽空回了趟大阪……”
筱原本打算告辞,闻言专注地看着他,“啊,您有什么发现吗?”
“是的。”塔矢将倒扣在茶几上的书本递给他,“我发现家父在书本上记着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有价值的线索?”
筱原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眉骨不易察觉地一跳,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够开口:“这个,还有别人看过吗?”
塔矢摇头:“我刚刚才看到,就在您进门之前。”
“嗯。”筱原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着书页,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非常感谢您的合作。那么,这本书,我可不可以……?”他用目光询问塔矢。
塔矢颔首示意:“您请便。”
筱原将书本收起,又随便扯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他离开后,塔矢继续将房间收拾整齐,拿起装满的垃圾袋出去丢掉。
这一楼层的垃圾箱已经满了,他只得多下一层楼。
刚下了几个台阶,鼻端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烟气,越向下时气味越浓列。
不知道是谁在楼道里烧东西,真没公德心!塔矢亮在心里嘀咕着,转过拐角。
而垃圾箱里那堆犹冒着青烟的灰烬里,露出了青灰色的封面。
塔矢整个晚上都觉得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重现下午在楼梯间内的那一幕。
为什么,那本书,并没有真正被送到**的手上?!
塔矢亮翻了个身,有些疲惫地用手蒙住额头。
他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期待能够见到进藤光了。
除了光,塔矢已不知道自己还可以相信什么人。
第二天,在SP的陪同下去超市的路上,塔矢亮终于按捺不住地,问了出来:“光……呃,进藤君,不再负责这个案子了吗?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闻言,坐在对面的两名警 员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含意暧昧的眼神。
塔矢亮迫切地关注着他们的表情。
隔了一会,其中一名警 员礼貌地说:“对不起,进藤的行动,我们也不清楚。”
“哦。”塔矢亮有些失望地应了一声,茫然地看着车窗飞速移动的景物。他一夜未眠,此时在车辆行驶时规律震动中觉得有些倦意上涌,阖上眼睛假寐起来。
几名警
员听见他鼻息徐缓绵长,似乎已经睡熟,这才轻声调笑起来:“进藤这家伙,每次都是这样!尝到鲜了就丢手不管,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伤了多少颗昂贵无比的钻石心。”
“可不是!”有人附和着感叹说,“还真是名副其实的钻石心!这里面哪一位不是非富即贵,平日里只有让别人伤心的份儿,偏偏一个两个都在进藤这里吃着定头货!原以来这次的目标人物很普通,进藤怕是看不上眼,没想到,他倒是荤素不忌!”
“能够出动咱们保护的,有哪个是普通人呢?何况进藤也不在乎这个,有什么是他那位神通广大的养父弄不来的?还要向别人那里去求?”
“这是实话!他要真是为了这些,早就不干这行了!上次那个某国王储,不就曾经想要娶他做王妃么?当时那叫一个折腾!”
“诶!我倒是听说啊,这次这位,好象是进藤倒追人家来着!”
“真的假的?从来只有人家追进藤的,几时见过他倒贴来着?既然如此,怎么还给撇到一边不理会了呢?”
“没听说吗,‘那位’大人最近很是关照进藤呢……”
“呵——怪不得了……”
……执勤太无聊了,还是八卦比较有趣一些。
几人正说得痛快,却见塔矢亮动了一下,立即收起嬉笑的表情正襟危坐。
下一刻,塔矢亮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忽然说:“这里向左转。”跟着报出地址。
“不是去超市吗?”警 员有些纳闷地问。
“有东西放在朋友那里,顺道过去取一下,反正时间很宽裕。”塔矢亮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放心,是你们都认识的朋友。”
他藏在衣袖下的手已经捏出了血印。
进藤光将一大堆拆下来的游戏软体包装盒塞进垃圾袋里,直起腰来呼了口长气。
真是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吓一跳!家里居然会有这么多派不上用场的杂物……诶,腰酸的!
他郁闷地看着零乱的房间:那个死和谷!说好了会来帮忙的嘛,居然事到临头给他说什么要陪女朋友没时间……呜,这么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好啊!
叹了口气,他将脚边的纸箱踢开,开始将漫画书一一塞进空纸箱里。
“光?”熟悉的声音自敞开的大门口传来,塔矢亮瞠目结舌地望着满地狼籍的房间,“你这是……要搬家?”
进藤光错愕地回头,“A……你怎么来了?!”
该死!一场爆炸还没能教他学乖,居然会跑到这里来了!
略带责备的目光投向跟随着塔矢的同事,后者只是朝他摊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塔矢亮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话,挽了挽袖子,自动自发地帮他收拾起来,一边轻声说:“要搬过来住,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来帮你收拾。”
进藤光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误会了,却也没有立即解释,只是从他手里将那几本漫画书抽出来,随意地扔进纸箱里,“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塔矢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的确,对于昨天发生的事,他迫切期望能够听到光的意见,但那绝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我……”
“房间太乱,”进藤没有看他,拿起外套穿上,“咱们出去说吧。”
小区对面的咖啡厅。
因为是工作时间,咖啡厅里没有几位客人,进藤光挑了张角落里的座位,警 员们则零散地分散在他们四周的座位上警备。
进藤光往咖啡杯里加了块糖,用小匙搅拌着,头也不抬地问:“怎么回事?”
塔矢亮迟疑了一下,低声将昨天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只是省略了筱原的来意。
进藤低垂眼睑,咬着小匙默默地听着,直到塔矢讲到被焚烧的书时,才抬眼瞥了他一下。
“嗯,我知道了。”待塔矢说完,进藤沉默了良久,才说,“你不用担心,上次爆炸案后,内部重新洗了牌。现在跟着你的这几位——”他用小匙在半空中划了个圈,“绝对可靠。”
塔矢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光放在杯沿的左手上,说:“西志君的事……我听说了,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进藤光垂目注视他的手,半响,将左手抽出来,笑了一下,说:“啊,我知道。”
不等塔矢亮开口,他又说:“没别的事了吧?那我要先回去了。买主明天就要收房子,可是我东西还没有收拾好呢。”
“你把房子卖掉了?”塔矢微吃了一惊,“这又是何必?要是开店缺少资金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
“开店?”进藤光顿了一下,笑笑说:“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塔矢亮疑惑地看着他。
进藤安静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抱歉,一直以来,让你困扰了。”
一边说,一边很正式地低头致歉。
塔矢亮怔怔地看着他,隔了一会,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进藤光盯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专注地好象要从里面找出金子来似的,“将自己的感情强加给你,也不理会你怎么想,还自以为是地宣称这就是爱……这样的我,实在太任性了。”
塔矢亮忽然觉得周围安静极了,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沉下去、沉下去……
进藤似乎叹了口气,推桌站起,“你请放心,我不会再……”
话到这里便停住,他朝塔矢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塔矢眼看着他离开,却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或者要说一些什么。
思维、时间、身边的世界,都似不复存在。
而在这一片绝对的空白当中,只有一件事,逐渐地清晰起来。
进藤,终于厌倦了这样的自己。
负责在周围警戒的同事看见进藤走过来,都笑着同他抬手示意。
进藤也笑:“那么,塔矢医生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同事会意地拍打他的肩膀。
进藤又接了下去:“没注意吗,你们?那辆宝马,天蓝色的。”
当下有人惊讶地朝窗外张望。
“是跟着我们过来的,”进藤拨了一下金色的流海,淡茶色的眼眸流转,隐隐似有光辉发散,“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我去确认一下。”
他笑着朝同事眨了下眼,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踏出咖啡厅。
你绝望地爱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爱你,该怎么办?
进藤将风衣拢紧,低身去敲那辆宝马的车窗。
从那紧紧关闭的窗户玻璃上,他突然看见,自己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