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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花·只有香如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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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北风呼啸。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红色的宫墙和洁白的雪映衬的恰到好处,别有一番景致。
在这样的天气里,连宫中都是寂静的。那些爱在御花园中赏花赏水的公主娘娘们也不再抛头露面了,人人都缩在自个儿的寝宫中,差使者吓人支了火炉烧的宫中暖暖的。
当然,也许他们的心中都在不约而同的期盼着一声“皇上驾到”吧。
就连平日里那些行色匆匆的太监宫女儿,这会儿也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取暖。
位于最西北角的那座宫殿,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冷宫。这里的雪都比别处要厚些,相比是没人打扫的缘故吧。
住在这里的那位主子还没熬到冬天就去了,这也算是解脱了吧。毕竟这种地方吃不饱穿不暖的,连下人都没有好脸色。即便是强撑着,这个冬天也是极难熬过的。就这么去了也好。
冷宫中的积雪不仅厚,而且干净,偌大的院中连个脚印都没有。
西面的墙角跟有几条稀疏的枝,枝上竟开了几朵梅花。着星星点点的红大概是这冷宫中最耀眼的颜色了。
这梅花各个宫中都有,甚至比冷宫中的种类还要多,开的还要好。
也可能是这冷宫里曾经也是栽了极多的,定是无人照料死去了吧。那这活下来的一株就更是让人肃然起敬了。他迎着冰雪寒风,不卑不亢的开着花,独自守着这片冷宫。
是了,这就是,凌寒独自开吧。
大门不知被什么人推得“吱呀”一声开了个不宽不窄的缝。过了许久,才从门缝中挤进一个六七岁的孩童。
这孩子生的白净,脸蛋嫩的似是能掐出水来。这眉眼倒和当今上圣上有几分相似。这可不正是那小太子司煜承嘛,怎么就跑到冷宫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劲才把这厚重的大门给打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在他身边伺候的下人就该惶惶不安的四处寻他了。
司煜承穿的是极厚的,他可是费了好些劲儿才跨过了那道门槛。像是早就预谋好的一样,司煜承并没有四处溜达,只在看见一院子的积雪时两眼放了光。
他径直走到院子中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然张开手臂,直直的向后倒去。接着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然后爬起来站到一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原本平整的土地上现在除了两排小脚印外,还多了两个人形的坑。它们差不多大小,看起来像是两个年龄相近手牵手玩耍的孩子。
六七岁的孩童正式爱和小伙伴疯玩的年纪,玩累了,就拽着爹娘的衣角撒个娇。
然而他却不行。他是太子司煜承,是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
司煜承安静的盯着地面看了好久,没来由的发了脾气,将那两个“手牵手的孩子”踏的不成样子。直到再也看不出人形了,他才继续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发呆。
“殿下——太子殿下——你在哪儿——”声音很大,由远及近,人数不少的样子。在静谧的冷宫中格外刺耳。
一行人终于发现了冷宫中的司煜承,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为首的那个小公公上前抱起了司煜承:“太子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可让小的们好找。要让皇后娘娘知道啊,咱们可又得挨罚了。”
“诶?放开我!放开我!里边有人,有人!”刚跨出门槛,一直任由小公公抱着的司煜承突然大喊有人,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哎呦~小祖宗,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儿可不会有人,奴才觉得呀,您一定是看错了……”
声音越来越小,一行人浩浩荡荡带着小太子离了冷宫。而院中,原本洁白如毯的地面早已凌乱不堪了。
一袭红衣的男子从墙头跃下来,来到刚刚小太子压出人形的地方,轻轻的蹲下身,伸手抚摸着那个小小的轮廓。虽然那已经被司煜承踩的看不出来了,男人还是看得极认真。
男人的头发很长,蹲下去的时候能垂到地上,然而地上却没有一点的痕迹。他望着大门的方向,凌乱的脚印从那里一直向外延伸出去。他站起身,一挥衣袖,门就悄无声息的关上了,就连乱糟糟的脚印也都不见了。冷宫还是冷宫,积雪还是积雪,这里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红衣男子又向着方才他跃下来的那面墙走去,然后就消失了。细细看来,就发现他走过的地方,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向着他消失的地方望去,除了墙角那株梅花,再无他物。
司煜承在三天后又来到了冷宫,天上还飘着雪花。当他再次推开冷宫的门,看到没有任何脚印的地面时,眼中充满了疑惑。
这次他就是来找上次看到的那人。那是他只是偶然的瞥了墙角一眼,正好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墙上,眨眼的功夫墙上却又什么都没有了。那时李公公固执地认为是他眼花了,他也不辩解,任由自己被带离。
不管别人怎么说,司煜承相信自己的眼睛。得了机会,他又悄悄地溜来一探究竟了。
“喂,有人吗?”
“我知道有人,你出来!”
“有人么——”
……
司煜承边找边喊,行至那株梅花前,他发现梅花比之前他来时开的更多了。那时候还是零零星星的几朵,现在已经是满枝都是了。他是极喜欢这株梅的,他觉得冷宫里这株比他宫里的那么多都要好,好千倍万倍。
司煜承可没有忘记今天来此的目的,踮起脚嗅了嗅花香,就继续去别处找人去了。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再绕回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梅花前的那一抹艳红。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日的匆匆一瞥,看见的就是一个身着红衣的人。
“喂,你是何人!”
“……”男人背对着他,对他的质问毫不在意。
“大胆!见到本太子还不快快行礼!”
“……”男人依旧不言语,向前走了几步后又停下。
小太子年龄虽然小,身份可不小。平日里的那些人都对他言听计从毕恭毕敬的,他哪里受过这种对待?
说到底他也还是个孩子,见人家不理他,他就快步向前去拉住那人的袖子,强迫人家转身。
那人遂了他的意思,转过身来。司煜承很是期待的仰着头,看着他。
只一眼,司煜承便愣在那里了。
平静如死水的眸子里泄露不出丝毫的情绪,如此一来,不论多么会察言观色的人都毫无办法了。
男人看着司煜承,司煜承也看着他。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过腰的乌发……司煜承被他俊秀的容貌深深地震撼了,吸引了。
司煜承觉得,在他以前见过的那么多的“红衣人”里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的男人。
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有这个人才能将红衣的美展现到极致。
“下、下雪了。”后知后觉的总了手,讷讷的开口,竟然有些口不择言了。
“恩。”男人淡淡的应答。
“本太……我叫司煜承,你呢?”
“安九。”
“你长得真好看,比父皇的妃子都好看。”
“……”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说你是女人!我是说……是说,我不喜欢父皇的女人,但是我喜欢你!”司煜承怕自己说错了话,惹安久生气,连忙解释。结果却越解释越乱。
“不碍事。”
“哦~谢谢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若说我就是那梅花,你可相信?”
“我……我信……”司煜承犹豫着回答。
“罢了,我逗你的。我犯了错,来这里受罚。”
也是,谁会轻易相信一个大活人就是棵梅花呢。安九不再解释,向着房门走去。
“你要进屋了么?我去求父皇放你出去好么。”
“不必。”
“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么。”
“……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只许,你一人来。”安九说完就愣住了,他想不通,为何自己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下来。
“好~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
院中的梅花开了谢,谢了再开,一晃就是十年。当年单纯的小太子长成了翩翩少年。十年里,司煜承机会每天都来冷宫里找安九。哪怕是过来打个招呼马上就走,司煜承也是尽可能的一天不落。
他的“保密工作”做得倒是好,这么多年,竟然一直没有被人发现。大概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这里是旁人避之不及的冷宫吧。
安九不肯出冷宫,司煜承也不强求,反正有他把大大小小的事说给安九听。
“安九,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那我就去求父皇让你给我做太子妃!其实……男的也不是不可以……”
“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就是喜欢你!”这是司煜承第二次说喜欢他。
“……”安九心头一跳,不再答话。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
天纥十二年秋,先皇驾崩,十七岁的太子司煜承继位。
“安九安九,登基大典那天,你也来好不好。”
“你忘了,我不出冷宫的。”
“不许,现在我说了算,你自由了。”
“可是……”
“没有可是,三日后的登基大典,我一定要看见你!”
“……好吧。”其实很多年后,安九自己就会发现,自打认识了司煜承,他就一直在“妥协”了。
这是安九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满朝的文武百官和百姓山呼万岁,他也是跪着的。但还是有些格格不入。
司煜承亲自上前,将安九扶起来,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朕的皇冕,要由你亲手带上。”
容不得安九反驳,司煜承拉着安九,在众人惊诧的目光里登上那座高台。
安九不能也无法反抗。他迎着负责主持的大人异样的目光接过皇冕,神情庄重的为司煜承戴上。
大赦天下,免赋三年。新帝登基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恩惠。
人们对那日那个得到了皇帝特殊对待的神秘男人甚是好奇,众说纷纭。或说他是皇帝出宫游玩时认识的知己,或说他是皇上在民间失散多年的兄弟,更离谱的,竟还有人说安九是新帝的男妃……
然而以上这些身份都不会到皇上让其亲自为自己加冕的地步。
一时间安九成了百官巴结的对象,无奈等备好了厚礼才发现,既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家住何处。
只有司煜承知道,那人此时又回了冷宫,不肯出来了。
这么多年司煜承明着暗着往冷宫带去了不少东西,然而司煜承也许想不到,他不去的时候,冷宫里是“没有人”居住的。
月华如水,泻下一地的斑斑驳驳。院中的杂草没人打理,无拘无束的疯长。连墙角那株梅花也早已不再是稀稀疏疏的几根细枝了。
安九独自坐在墙头,若有所思。
新帝登基后,他拒绝了司煜承要他去朝中做官的提议,两人不欢而散,安九就再也没有见过司煜承了。
以安九的本事,想要出宫不会有任何人察觉,但他就是固执的不肯离开。
“安九,安九……”司煜承还是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
“皇上。”安九一本正经的下跪行礼。
这疏远的一跪,更是激怒了司煜承。
“哼!你就这么想跟朕撇清关系么。”
“皇上严重了,安九不敢。”
“好一个不敢,你违抗的命令还少么!”
“……”
“朕今天就把话放在这,这丞相一职,你答应了最好,你就是不答应,也由不得你了。”
“……”
“你怎么才能明白朕的一片心意呢,别说是区区一个丞相,就是皇后的位子,朕给了你,别人也说不得什么……”司煜承把跪在地上的人拉起来,口气有些苦涩。
“皇上你休要胡说,这丞相……安九应了便是。”安九怎么会不明白司煜承的心思,他可是暗示过安九多次了。正是如此,安九才不能让司煜承和他的国家毁在自己手里。
“甚好,明日早朝,朕等着你……”
这一夜,有人酣然入睡,有人彻夜无眠。安九坐在墙头,一直坐到天亮。
一身的红衣在单调的官服中显然是不合群的。人也一样。
文武大臣三五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睛都不约而同的往安九身上瞟。
不只是谁问了句:“这……不是登基大典那天的那位大人么。”一语点醒梦中人,众人再看安九,了然。想到这位大人和皇上的微妙关系,不知哪位大人带了头,纷纷上前给安九作揖行礼。
小公公一声“皇上驾到”让所有人立即安静下来,站到自己的位子,山呼万岁的声音在金銮殿久久的回荡。
“众爱卿平身。”
“谢圣上。”
……
“这位便是朕给你们提过多次的安丞相。”
“圣上,微臣认为此事不妥。”
“哦?何处不妥。”
“这……安大人年纪尚轻,恐不能胜任。”
“胜任与否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
……
早朝结束后,众人涌出大殿,唯有安九被留了下来,和司煜承一起回了御书房。
“皇上有何事吩咐安九。”
“无事还不能让你留下来?”
“安九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何意,你想让所有人目送你回朕的后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