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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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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出了正月,石秀才就和二姐儿收拾了箱笼,准备回乡了。
走之前邢忠接了邢三姐和邢德全来家中团聚,也是为了二姐儿夫妻践行。邢德全早已长成个儿郎模样,早些时候读了几年的书。后来就不耐烦应付那老学究,又请了个武馆的师傅学拳脚。怎奈习武也是讲究经年不辍,他没那个耐心。倒是也学了些花拳绣腿,成日家和几个小公子打马游街,人多喜他豪爽仗义,很是交了些脾气相投的朋友。渐渐叫出了“憨小爷”的名头,就都知道是指那有个嫁进国公府姐姐的邢德全了。
他今日直接骑了马过来,后面车上载的是邢三姐儿。门前栓了马,两人进到屋中。这下可是热闹,兄嫂舅弟的一番见礼。冯氏推了刑家姐妹屋子里去说私房话,外面留下邢忠、石秀才,邢德全三个却是不尴不尬。
三人实非一路中人,邢德全这个岁数正是看谁都不顺眼。眼睛长在头顶上,无事还要生非,哪里还耐得旁人管束。
只觉得邢忠还则罢了,不过是啰嗦一些。看石秀才却是半个眼角看不上,只觉得是个读书读得迂腐的酸儒。自家姐姐千好万好的嫁进他家门,小时看着他是个老实宽厚之人。这一会总觉得自己是个爷们儿了,就觉得从男子汉角度看,石秀才忠厚过了头都变成了呆板。哪像自己那些个朋友,喝酒吃肉的浑的自在。
列位客官却是莫笑,十三四岁郎君如此想头的却是大有人在。石秀才是经过见过之人,几年游学真长了见识和心胸。自是不与他相计较,又知他是顺毛的还好,说的越多他反要梗着脖子状好汉。
两人一个趾高气昂,一个只当是浑然不觉。还是老好人邢忠先开了口道:“今日看德全儿的马养的精神。”
邢德全拈了两颗花生在手里道:“你们是没见我拿它多精细,生怕别人照顾不到。刷毛喂水我都不假人手。金墨偏说我太软的性子,赶明熬鹰时肯定不成。”
一听说熬鹰,还真是没几个男人不爱的。见两人都看向自己,邢德全更是面有得色。
邢忠先赞道:“那小玩意儿可是厉害的很,正经熬好了带着多有体面。”
邢德全拿了酒壶给大哥斟了酒道:“正是这话呢,我前些日子在长庆班看戏。遇着一个贾小爷,论起来也是咱家的亲戚。和大姐夫是一个宗只不在一个房头,说起来年年京郊好些富贵人家的庄子上都有围猎。带了犬儿和鹰,都是又体面的子弟人家。可叹我都从未见过,都说京中遍地黄金,什么时候咱们也进京耍上一耍。”
邢忠闻言却忙道:“你可小声儿一些,你嫂子这心里一直有疙瘩解不开。这两年才不提了,要是她听着这话,前后一翻腾,你哥哥我这耳根子就又不得清净了。”
邢德全也叹气道:“说来也不怪我嫂子生气,我那时也是年纪小不知事。这些年也是受够了那王善保的鸟气。好好地都是咱们刑家的产业,我吃酒多花了一分钱还要巴巴地和他报账。竟叫个奴才拿捏住了,我这刑家小爷做的恁的窝囊。”
说话之间就喝了一盅酒,又瞥了那边不说话的石秀才一眼,才道:“我要是能得了钱财做了主,也断不能看着亲姐姐落魄到乡下去就是了。”
邢忠闻言推了他一把,觑着石秀才的脸色打了圆场道:“你嫂子定说你是喝了两口黄汤,就胡闹起来。那乡下有什么不好,都要敬着你姐夫这个秀才老爷的。正经安心读两年书,等出了孝科考也是出路。”
邢德全还是心内不服气,嘴里又嘟囔了两句,到底不敢过分。
里间的邢三姐却是不管这些,她是个爆碳的脾气,进屋第一句话就道:“姐姐何苦回乡下呢?你正经和姐夫搬到百花巷来才是正理。”
刑二姐只拿这当孩子话看待,闻言笑道:“我和你姐夫回乡下,又不是永不回转了。抽了时间我就到城中看你,或夏季你们都来庄子上避暑。”
刑三姐却偏头道:“姐姐莫当我说笑,那乡间咱们没住过也知道。正经大道都没有,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满地都是鸡鸭,房子破旧的很,如何住得?我是舍不得你去受这份苦,好好地城中不呆去和那乡野妇人为伍。”
刑二姐知道三姐儿不是玩笑话,就蹙起了眉头,她心内知道妹妹的想头,奈何笨嘴拙舌的说不出来。
岫烟见两人僵到这里忙道:“都说东篱把酒,乡间阡陌纵横,鸡犬相闻,自有野趣的生机。庄子上多是本家,邻里帮衬一把是常有的。倒是免得在城中多为生计烦忧,姑父也能安心读书,还能教导村中子弟,正是一举多得。”
邢三姐转头嗔道:“你懂什么?你说的都是些风花雪月,这一去柴米油盐,耕种织布那一项不是要亲力亲为?姐姐哪里受得住这些?”
刑二姐也笑道:“我听岫烟说的就好,家中活计我那一项没做过。你姐夫庄上有地都赁了出去,也不打算收回,我两个人的嚼谷是尽够了。他在族学中任教,多少都是有一笔束封的,衣食也是无忧。我闲时做点绣活,也和在城中一样,哪里就累到了?”
邢三姐却一扭身子,眼含泪影儿道:“哪里一样?就是不一样。我再想见姐姐一面,却是难了。”
说的二姐儿也是伤心,两姐妹抱着都落下泪来。岫烟也觉得伤感,只是这时没有不解劝,却一起抱着哭的道理。她忙拿了帕子,轻推了三姐儿的肩膀道:“三姑姑,我还在呢,这一会儿也不怕我羞你拉。”
邢三姐一把接了帕子,一甩道:“你羞我什么,好好地都怪你这床帐子,一晃悠把我的眼睛都迷住了。”
说话之间还哽咽着,倒是把刑二姐也逗笑了。拉了三姐儿的手笑道:“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我还和你姐夫商议,有没有相宜的同窗给你找个婆家呢。”
刑二姐也是真心着急,要不断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三姐儿今年也是二八年华了,从及笄之年就张罗她的婚事。
她却左右能挑出错处,不是嫌人家门第不好。就是嫌人家家资不富。满眼睛的看下来,不是有了这个好处,就是没了那个好处,竟是无一个看中的。渐渐媒婆也灰了心不再登门,满城里暗地说刑家三姐儿是个心比天高的,传出这样的名声婚事更是艰难了。刑二姐如何能不焦心?
奈何自家妹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笃定心内自己的一番主意。
邢三姐听闻姐姐这话就道:“可别,我是不想找什么秀才举人的。多少人白了头发也没摸着那官衣儿的一丝一毫。我不比姐姐的,实在是熬不住那穷。”
刑二姐也是无可奈何,苦口婆心说多少也无用。三姐儿打量的不过是不嫁,在家做个小姐也没人奈何她。却不知那邢德全日渐大了,娶了弟媳回来。性子好的还好说,但凡有点说道的都容不下个老死在家的小姑子。
只是想到今日好容易团聚,二姐儿就把嘴边的话先咽了下去。
不一会摆了饭菜,一家人团团围坐,热热闹闹地吃饭。席间几杯酒下肚,都要说上一番吉利话。倒是岫烟先道:“姑父素有远志,此番回乡是有意蛰伏,只等您来日蟾宫折桂,一展夙愿。”
石秀才孝期内却不能饮酒,全以茶代饮了。邢德全和邢三姐也是依样说了一番。邢忠却说自己嘴笨,自罚三杯就是。
冯氏一旁笑道:“你倒是找了个巧宗,这是罚你呢还是奖你呢?”
一句话说的众人哄笑,冯氏清了清嗓子道:“我呢就愿你二人过了这两年,早点开枝散叶,儿孙满堂。”
众人吃毕了饭,捧着茶盅围在一处说笑。却听院子里有人喊:“石秀才可在此处?”
不一会就进来一个衣帽周全的小厮,石秀才忙上前答道:“正是在下,不知小哥儿有何贵干?”
那小厮十三四岁,圆脸一笑还两颗酒窝,忙道:“我家主人和那寺内说得要赁一处房舍,可巧听说您不日就走。这会儿过来想先看看房子,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石秀才本是个无可不可的性子,这会自没有推诿之理。就引了那小厮到了家门前,他家原就在巷口。就见一顶马车正堵在那中央,自车上下先下来个婆子。石秀才就知是有女眷,忙拿了钥匙开了锁,只往前走不再回头瞧。和那小厮指了院中几处的用处,就掀了中堂的帘栊。
那妇人几处看了看,指着院子那棵树问道:“这可是杏树?”
石秀才眼观鼻鼻观心地道:“正是。”
那妇人就不答话了,先扶了婆子的手进了马车。后面小厮却会说话,一番千恩万谢地才离去。
石秀才回来,不一会众人也散了。晚间和二姐儿整理箱笼,就听又有人叫门。却正是白日那小厮,他倒是独自前来。眼见是那家主人看中了此处,又是急等要住进来的。才又差遣了他过来,问石秀才一家何时搬走。
石秀才本就雇好了马车,约定是三日以后就要还乡。那人得了信儿,又说了几句吉利话才走。
石秀才栓了门,转会房中就笑道:“这家竟是这样急迫,看那意思是要咱们走就立时搬进来。”
刑二姐正在床上铺了包袱皮,却不装别的。将石秀才的书整整齐齐码了两落儿,她怕麻绳勒出痕迹,特找了汗巾子打了结。这才打起包袱,再放到樟木箱子里。
这一套做完才回头问道:“你进来时说什么?”
石秀才见刑二姐把他书册看的如此珍重,眼中柔情早要滴下水儿来,哪里还记着别人家的是非。
他上前携了二姐儿的双手道:“没什么,只是辛苦你了。”
刑二姐倒是没了人前的纤弱羞涩,把脸靠在自家夫君胸前道:“那你就记着我的好处,哪一日我惹你生气了,你想起来能少气一点。”
石秀才揽了娇妻入怀,低头嗅了香气道:“我哪里舍得生你的气?要气也是气我自己让你受苦罢了。”
夫妻二人成亲数载,却是聚少离多。这一会抱在一处,叽叽咕咕说了好一会的情话,正是贫寒情意重,相伴不相离。
谁想第二日,那新户就又找上门来。那小厮也颇不好意思,拉了石秀才在一旁,悄塞了个荷包道:“我也是给主家办事,这般叨扰实在是罪过。我家真是急等着用房,您家也收拾的差不多了。我们这里搭把手,您看能不能归置到一处。我们找了人来粉一粉房子,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的行个方便。”
石秀才倒是觉得无碍,与人一个方便也好。只是满心奇怪,这家还真是急迫的很。又看着是要讲体面,这冬日里粉房子,也不怕不好干。
等石秀才搬家这一日,邢忠一家自是上门帮忙。这边往外搬东西,那新住户就往里面抬家具。也是可巧叫刑家看了一点两点底细,金银细软自是不知的。只这家具就有些看头,那一张黑漆描金的床就值个二十多量银子。可见是个有些家底的,只是不知为何偏在此处赁了房子。
两边一进一出,石秀才装车停当了。那边却还未搬够一半儿,别家看了这般热闹也都烫了头来看。一个个都是啧啧称奇,对着新邻居倒是好奇的紧。
等石秀才一行去远了,不一会巷口就来了辆平顶马车。下来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俱都挽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再看时,又从车上下来一个美人,只见她梳了牡丹髻,翠绿的花钿,两耳晃荡着水盈盈的碧玉坠子。月白的裙子下面露出一点尖尖的樱桃红鞋,外边罩着一件猩猩红锦缎披风。
那邢忠早就痴在了一旁,只往那妇人脸上瞧,却是瓜子脸面,两弯柳眉细细,肤色微黑却是风情俏丽。
不知是谁“哎呦”了一声,那妇人像是习以为常一般,也不甚在意。搭了那丫鬟的手往里走,行动间颤颤巍巍地,却是体态婀娜,袅娜妖娆。
冯氏见邢忠眼珠子都拔不出来了,就憋了一股好气。一路冷着脸,到了家中就冷笑道:“你还回来干吗?看你那馋猫的样,恨不得跟进去跪下舔人家的鞋面子。只是你也到井台边照一照,你那模样给人提鞋可配?”
这番话说得又狠又快,邢忠又恼又羞,岫烟听了话音不好,生怕邢忠恼怒早躲到屋中去了。
冯氏犹还不罢休道:“我看那妖妖道道的样子,也不像个良家子。别是哪个富商外面置的一房,倒是充了大家奶奶的样子。还不是看中了男人的钱财,只可惜了我这一生,找个爷们要财无财,要貌没貌的。我倒是一颗真心,人家在外面见了不知哪一路来得妖精,回家还要和我脸红脖子粗的摆脸色,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邢忠听这一番气的立瞪着双眼,喘的粗气如牛。原来自冯氏上了三十岁以来,常有一股无名的邪火。不惹她还好,稍有不顺意之处就要急赤白脸地闹上一会。
今日这话说的却是尤为狠辣,刀刀戳到邢忠心口处。就见他扬了手掌,却狠狠一挥。
岫烟在里间就听外面哗啦啦一阵响,冯氏哭喊道:“你倒是本事了,拿那死物撒什么气啊?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岫烟生怕邢忠真下了手,忙跑出来一看。就见桌上的茶壶在地上摔得粉碎,茶盅盖子滴溜溜满地乱转。
邢忠恶狠狠地瞪了冯氏一眼,一言不发大步往外走。
冯氏犹叫骂不觉道:“有本事你就长长远远地找了地方去,再别回来。你这狠心的……”
岫烟忙上前劝慰,冯氏却是哭个不住。到了晚间邢忠还没回来,冯氏却是睡不着。手拿了针线绣了半天,才看见把荷叶上绣出一道粉色纹络。又发狠重又拆了,不一会儿就推了窗户往外望。心内也是有些后悔,也知今日邢忠有三分错,自己却要有七分。又是怒火受不住,倒成了十分的坏事。
一人枯等到二更天,才见房大郎送了醉醺醺地邢忠回来。原来是和那房掌柜一处吃酒,两人都喝的不分东南西北了,还是叫房大郎寻了回来。
冯氏谢了房家小子,口中骂的再狠见邢忠醉死的样子还是心疼。到灶下生了火,又是烧水又是煮汤的一阵忙活。到底给那醉鬼擦了身子,又灌了解酒汤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