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暮雨》师花陵

2、第二章

　　亡崖下的这片山谷很大，当年他们住进来时把这里分成三个部分，一个是亡崖正下方的迷失林，一个是他们住着的竹林，竹林紧邻着迷失林，仅靠一条不深也不宽的小溪作为分界线。而剩下的所有地方都归入第三部分的范围。

　　三生洞正在这第三部分的范围内。

　　三生洞是楚暮雨和张初晨在玩耍时无意间发现的，和迷失林一样，这两处都是先人题名的。迷失林入口在小溪前不远处，而写着“迷失林”三字的石头就立在小溪旁，很好发现。但他们发现三生洞时并没有直接发现它的名字，因为“三生洞”这三字被题在山洞内顶部。要不是楚暮雨被张初晨绊了一跤摔在地上，他也不会抬头发现洞顶隐约有字迹。

　　后来，他们发现这里冬暖夏凉很是舒服，便常常来这儿打发时间，甚至连师父一起拉来这里教授剑法。三生洞入口不算大，内部却很开阔，洞内也向外打了些口子，因此光线也不差。

　　他们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很愉快。

　　现在，他们又踏进了这个洞，心情却是无限悲凉。

　　洞内一边安置着石桌石椅，从前师父常是坐在那儿看他们练武，现在石桌上摆放着些东西，大概就是师父要留下给他们的。

　　楚暮雨拉着张初晨的手极缓慢地移向石桌边缘。石桌上是两个包袱和两柄剑，行云和流水。剑是师父为他们俩铸造，名字来自师父教的剑法。第一次教授剑法那天，师父唠唠叨叨说了很多事。这行云流水是家传剑法，他学成之后本该将其发扬光大，可惜他是个不孝子，偏偏要去学铸剑，气得他爹差点将他逐出家门。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是自嘲，眉宇间有一抹说不出的悲哀。后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最好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换了较为轻松的语气告诉他们俩，他收徒弟本是为了将他一身的铸剑技术传下，可叹他们对此无半分兴趣，反而对武艺兴趣甚浓。他本想给自己找传人，结果却给他家的武学找了传人。还好，虽然他的武功被废，但指导还是没有问题的。

　　楚暮雨和张初晨面对着石桌上的东西呆立着很久，久到他们觉得时间都停滞了。楚暮雨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是两套衣物、一本剑谱、几两碎银和一个钱袋。他开了钱袋，是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和十多枚金叶。张初晨并没有打开包袱，不过想来里面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师父留下这样一笔巨款，如果照着现在这样过日子的话，足够他们度过一辈子……楚暮雨把包袱收拾好系上。

　　张初晨推开包袱，意外地发现底下压着一封信。她拿起信封，与师兄相视一眼，两人都不清楚为什么师父还会在这里再留信件。她匆忙展开信纸，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双手微微颤抖。展开信，映入眼帘的是师父熟悉的字迹。

　　暮儿、晨儿，见信勿伤。吾多年躲藏，隐姓埋名，却终究是被他寻得踪迹。现下不容吾再犹豫，必须做个了断。引汝二人出山，愿能逃此一劫。此过，家仇已报，唯放不下汝二人，今后日子，望互相扶持。前番出山，托人变卖私物，遗此些银两，足汝二人过完此生。《行云》、《流水》剑谱在此，汝二人悟性极高，自学亦可。此地危矣，速速离去。师绝笔。

　　这，竟是一封绝笔信。

　　这算什么呢……张初晨无法接受他所写的，凭什么替他们做出决定！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她不想，不想离开师父，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起死，她不要离开师父！

　　“师兄，师父说的那个人是谁你知道么？”张初晨低垂着头闷声问道。

　　“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提过。”楚暮雨的声音压抑。

　　“我想知道那人是谁。”他害了师父离开他们，她不知道师父如何报仇，无论怎样，师父是不在了。这人，就算他已经死了，她也要知道他是谁，还有，他与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纠葛，让师父这么多年带着他们颠沛流离。

　　“会有一天查清楚的。”

　　楚暮雨突然发现，他们对师父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只知道他自称南陵，原有一身武功却被废，喜铸剑。

　　师父对他们很好。刚收留他们俩的前几个月日子过得很艰苦，师父在躲避什么人，在每个地方都不敢长时间停留。他身上的物品一件件典当出去，换取银两买干粮。师父是宁愿自己饿着也要让他们俩吃上东西。直到他们无意间来到了这竹林才定居下。

　　日子一向清苦，直到有一次师父带了一副卷轴离开半个月后回来才真正改善。他们不知道师父去了哪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吃穿用度都安稳下来。

　　后来师父提起那段日子，无比惆怅地说如果没有收留他们俩，他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住。

　　也是，流浪的日子其实他们俩都是孤儿过得多了很习惯，反而是他们给他支持多一些。

　　楚暮雨放下包袱默默地走出三生洞，洞外阳光明媚，耀眼刺目。张初晨一言不发，紧紧跟着他在林子里磕磕绊绊的穿行，直到找着一块石板。他们把石板带回竹林，用随身的匕首在石板上刻下“师南陵之墓”、“徒楚暮雨张初晨立”。这匕首锋利异常，泛着一股让人触目惊心的寒意，是师父的得意之作。

　　在竹屋的残迹边，他们埋了匕首立下衣冠冢，磕头拜别。

　　以后，就只有他们自己了。

　　楚暮雨拉着张初晨的手又去了三生洞，取走师父留下的包袱。

　　师父让他们离开——既然有人能找来，这个地方大概也不安全。

　　又要回到六年之前流浪的日子麼？不过还好，现在是两个人。

　　未来，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