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枸骨

7、死同穴

　　战争似乎无休无止，北王杀了不成器的新皇，马不停蹄地回防京师，却死于恶疾。几个世子各怀鬼胎，虎狼之师被拆分四五，各自拥城而立。杨子期苦苦支撑，却始终等不到援兵。粮草不足士气低迷，战无可战，亲卫军兵变，他和朝歌一起被送出城。京师再次乞降。
　　铁骑踏碎了山河，昔日的将军只余下一方小院和一盏薄酒。杨子期被圈禁在富丽堂皇的镇国府内，虽无一仆从，却衣食无忧。家国破碎，他生无可恋，可朝歌被带走时说她怀了身孕，他只惦记着她。
　　朝歌莫名受到优待，无疑是赫哲族的缘故。这个小小的部族就像沙漠里的荆棘，哪怕只有一细须，也能蛰伏到根深破芽之时。只是事到如今，杨子期已看淡了。他曾韬光养晦，而后扬剑出鞘，不是为家便是为国，朝歌又何尝不是？这一路多少鲜血淋漓，他们都成了独行者，可四目相对时仍有深情缱绻。所有人事都将成尘成土，可活的人还得活着。
　　朝歌产子，杨子期被封靖国候，幼子赐名慎忠。镇国公府的题匾被拆了，换成靖国候府四字，杨子期在门下站了许久，抬脚进门。他只看了一眼妻儿，便要以千夫所指为代价，侯府再大，也只是寄人篱下。
　　战事渐息，天下大局已定，三族各据一方，杨子期虽仍处高位，却从万民敬仰沦为妇孺不齿。虽生犹死，不过如此。
　　朝歌病危时，京都枫叶正红。杨子期本想将阔别的妻子带回家中，朝歌却执意借宿相国寺。相国寺已经人去寺空，但八十一级台阶如旧，阶阶铺满红叶。
　　杨子期抱着憔悴不堪妻子一步一步走得艰难，朝歌吃力地同他说话：“那天是皇后吩咐我来这里的，还特意交代可尽情游玩，就是为了让我遇见你。他们想拉拢你们杨家，他们忌惮你们。”她的声音衰弱不堪，却难得带着孩子气，杨子期不由微笑，朝歌看着他也莞尔一笑。
　　台阶行尽，杨子期拥着朝歌坐看山色，朝歌捡了片红叶撩拨他的鼻尖：“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杨子期闭了闭眼，嗯哼一声算是答复。朝歌吻了吻他的脸颊：“镇国公是被我害死的，我派人……”杨子期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朝歌又说：“先皇是我杀的，我欺骗他，使他选了那个混蛋做皇帝。”杨子期凝视着她：“我猜到了，我不想怪你。”
　　朝歌顿了一顿：“我让你的旧部偷偷把慎儿送到了关外，我的族人会养育他的，可是他会成为赫哲族人。”杨子期看着漫山红叶，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沉，他们仍依偎着坐在原地，朝歌贴着他，泪流满面。把匕首插入他胸膛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气，他最后一句话她听得清楚：“下辈子我们投胎做两棵树，长长久久的，多好。” 朝歌抚摸他的脸颊，手指哆哆嗦嗦：“我好开心，子期，你还喜欢我，我好开心。”
　　鲜血在厚厚的红叶下缓缓流淌，夕阳烘烤着枫叶，一山俱是静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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