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个太阳》林枕溪

1、一 辍学，离家

　　是夜。
　　看到陈军顶着一头湿发从浴室走出来，冯佳丽便放下手中的《时尚杂志》朝他走去，接过毛巾细心为丈夫擦干头发上的水珠。
　　“怎么，睡不着？”陈军拉她的手让她坐到身边，手抚上她的脸，那带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按她的眉心打趣地说：
　　“看！你这里都写着忧愁。”
　　明明结婚二十载，冯佳丽还像初嫁时被丈夫逗得脸颊发红，孩子似地低着脑袋。
　　“我担心她，她才十八岁！”
　　“哎！”
　　陈军颇为无奈地叹气，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安慰道：“咱们小君虽然只有十八岁，但考虑事情来可比你这个三十八岁的人还要细密周到。”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家，没有离开过我们身边，你让她一个人去桂城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放心得下！她不愿复读高三，去念大专也行啊。阿军，你好好劝劝她，说不定她会听你的。”
　　“分数刚刚出来时我也劝过她不是？这孩子脾气随我，犟得不行，决定好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这个事儿她考虑得比我们要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万一她觉得外边不好，要去复读我们也会举双手赞成，对不对？佳丽，我们就随她去，儿孙自有儿孙福。”
　　冯佳丽见改变不了现状，无力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得以籍慰：
　　“我就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
　　“放心，就她那个鬼人精，谁能欺负得了她。佳丽，把心放宽些，鸟儿总有一天会离巢，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她倦了累了受伤了回来找我们。”
　　破晓。
　　昏暗得发蓝的天边不知不觉中添上了一抹霞光，遥远的世界被热情慢慢照亮。太阳从丛林里徐徐升起来，火红火红的。
　　橘色的光线成方条地铺在白色的帷蔓上，洒在坐在飘窗上看风景的人儿身上。
　　陈徽君已在这里坐了许久，眼中一片清明。双臂抱胸望向远处——有着一片金灿灿的麦田的那个地方。她并不是在看麦田，只是目光朝那个方向出神，脚边放着一本插了书签的小说。
　　她不知道自己发了多长时间的呆，直到阳光开始灼热起来，房间门被人轻轻推开。
　　冯佳丽走进来，一眼看到了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好一阵心酸：
　　“怎么起得这么早，东西都收好了吗？”
　　“嗯！”
　　“想好了？真的不打算复读吗？”明知道答案，冯佳丽还是忍不住再问一遍：“不是只差二十多分？下次努力点，肯定就考上了。”
　　“妈妈，你知道我有几分能耐，再读一年说不定考得更差。”她收回远处的目光，停顿了一下，说：“我真的不擅长理科。”
　　冯佳丽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再听她这么说更是勃然大怒火冒三丈：“什么！读了三年你才说不擅长理科！当初你选择理科时我和你爸就叫你好好考虑，结果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铁了心去念那劳什子理科。现在你居然说你不擅长，陈徽君，你脑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对，你说的对，我脑子当初大概是被驴踢了的。”她负气地说，矫健地从飘窗上跳下来，浑身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可是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再说，我不后悔。”
　　“好一个‘你不后悔’！”冯佳丽被她气得浑身哆嗦。
　　“你从小聪明伶俐，惹人喜爱。别的小孩子说话都说不清楚时你就能背很多唐诗，小学全市作文竞赛拿了奖，中学也一直名列前茅，看你这么发愤我做梦都要笑醒。我没指望你能出人头地，就想你能好好地念个大学，将来嫁个好人，这么幸幸福福地一辈子。”
　　“真现实，念大学难道就是为了将来找个好老公吗？”
　　“你一定要和我斗气吗！”
　　陈徽君背对着她坐在书桌前，听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一时面赤耳红，手忙脚乱地佯装收拾桌面杂物。洗漱完毕，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偷偷看冯佳丽，后者的眼眶还是红的。
　　从小到大最怕惹妈妈生气，冯佳丽一掉眼泪她就觉得自己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陈徽君心里内疚得很，又扭捏着不知如何道歉，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滴滴”的小车喇叭声，陈徽君得到救助，把三明治叼在嘴里，立马一手抓背包一手拖行李箱逃似地跑出门去。
　　陈诚进屋在楼梯处等着，一看到徽君就笑脸相迎，替她拿行李。
　　“看你这么急冲冲的！”
　　“阿姨不在家？”
　　“在，在楼上。”徽君神色不自然地抓着脑袋，有点难堪地说：“我惹她生气了。”
　　“哦！”陈诚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好心地提醒她：“你这一走再回来就是过年了，不用道个歉？”
　　把行李放上车，陈徽君脚尖挖地，鼓起勇气大喊一声：
　　“妈妈，我走了哇！”
　　等他们坐上了车冯佳丽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望着小车离去的方向双手掩面，两肩止不住地颤抖。
　　徽君给陈军打了个电话，让他回家多多安慰冯佳丽。
　　挂掉电话她依然眉头紧锁。
　　“徽君，要不你教我怎么把爸妈气哭吧？”陈诚笑着问。
　　“这不是本事，不如你教我如何能拥有一辆奥迪？”她歪着脑袋笑，小口小口地吃着冯佳丽亲手做的早餐。哎，她们娘俩别的不像，这别扭的个性倒是一样一样的。明明关心对方，又偏偏恶语相向。
　　“要有商业头脑。”
　　“这个我怕是很难了，总觉得要算计。算计，计算，我都不在行。”
　　“不怕不怕，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总会有你在行的东西。所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嘛。”
　　“是是！”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对了，我有东西送给你。”陈诚伸手从后边座位取来一个盒子，递给她。
　　“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
　　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款诺基亚粉色直版手机，上面还细心地绑个了可爱的蓝精灵吊坠。
　　徽君把它放到座位下，拒绝道：“我不要。”
　　“为什么？特意为你买的。你那台手机是蓝屏，用起来很伤眼睛。”
　　“我自己挣钱自己买。”
　　“哦，好志气！那我扔了呗。”说着，陈诚摇下窗户，毫不犹豫地把它扔到草丛里。
　　徽君惊得跳起来，头不小心磕到车顶，痛得她一咧嘴，嘴里骂道：“败家子，你把它扔了干嘛？”
　　“你又不要，头磕痛了没？”
　　“没有没有。快点倒回去捡起来。” 徽君催促道。
　　“你又不要。”陈诚坚持地说。
　　“这样，你打个折买给我。”
　　“几折？”
　　“一折。”
　　“不带这么砍价的。”陈诚失笑道，把粉色手机放在她眼前晃了晃，上面还挂着蓝精灵吊坠，分明是之前给她看的那一台。徽君无比惊讶地问：“你不是扔了吗？”
　　“这是魔术。”
　　“真不知道你还会魔术，老天把你打造得这么优秀，真是太没天理了。”
　　“下次给你开一个魔术速成班，保准你一学就会。怎么样？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徽君大受感动，忍不住吸吸鼻子：“谢谢你！”
　　该是我谢谢你。
　　陈诚空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声音变得温柔轻和：“傻瓜，跟自家哥哥提什么谢谢。前面就是火车站了，你同学在哪等你？”
　　徽君心知他又想起了去世的妹妹阿群，替他有些难过。
　　“等等，我看看。”徽君把头伸出窗外探了探，陈诚提醒她当心点。“就靠前面公交站停吧，我看见他们了。”
　　“徽君，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多长几个心眼。”
　　“像煤孔一样多？”
　　“不用，像你哥一样多就行。”
　　徽君乐得向他扮了个鬼脸，拖着行李朝理纱和希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