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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折 白昼如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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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王冷笑一声:“你们不要尝试惹怒本王。”
伴随着对方危险的语气,黄衫少年慢慢收起了笑脸,神情严肃紧张起来。
僵持之中,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云阙突然闪身跃出窗户,手中佩剑在窗框上一点便跃上楼顶。
段王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顾不上在意面前对峙的两个人,脚尖一点,衣袂翩然之间已经出现在屋檐之上。云阙立在七层藏书阁的顶端,段王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影飞速跳下街道,消失在闹市熙攘的人群中。
“谁的人?”他问道。
“八王。”云阙的脸上依旧是没有表情的苍白,黑色长衫随风卷舞,在冬季额寒风中腊腊作响,仿佛要进行攻击的猎鹰。
段王听见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到藏书阁的时候,白衣公子和黄衫少年已经不见了。
正月初八的祭祀如期而至。
前朝信德帝喜攻好战,杀人如麻哀鸿遍野,苛捐重税,百姓苦不堪言。
先帝文昌帝本为南部诸侯之长,对内奉行德治,对外招贤纳士,施行仁政,礼贤下士。
信德九年八月,二十万百姓手捧请愿书面向南方长跪七日求文昌帝起兵。文昌帝顺从民意,遂起兵,大批前朝俘虏倒戈,文昌帝攻入帝都包围皇城。信德帝自知大势已去,于摘星楼自焚。
文昌帝在位十六年,大力发展经济农业,使得天下大治。太子璟言帝二十七岁登基,如今不过四年。他谨遵先帝教诲,虚怀纳谏,政治清明,文化昌盛。
如今,正是前所未见的盛世。
祭祀刚一结束,娇若郡主便在神坛外拦住了段王的去路。
不妙!段王条件反射般转身就走。
“王爷留步。”庄二小姐款款迈步,笑意盈盈,“今夜灯市不知可否有幸邀约段王同行?”
“庄二小姐您别装了,怕是要去见哪家小姐找不到借口出门拿本王垫背吧。别人不懂我可是知道你,”段王露出了与身份不搭的戏谑表情,“不近男风~好~女~色~”
娇若郡主脸色一变,指节按得噼啪作响:“再废话一句本郡主缝住你的嘴!”
段王一脸嘲讽:“你这种爷们会拿针?”
“本郡主约了耿四少,你爱来不来。”庄二小姐忍住了杀他的冲动,翻了个娇俏的白眼。
“耿四少?耿老丞相的小儿子?”段王说,“管你约谁。”
庄二小姐潇洒地挥挥手,转身丢下四个字。
“八王有异。”
***
璟言帝深知太平盛世来之不易,便把正月八日定为开元节,祭祀结束之时在皇城外点上一盏明灯,直至正月十七才熄灭,火焰燃烧整整十天。
尤其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普天同庆,彻夜狂欢,白昼如市。
段王站在灯火阑珊的人群外面,眉头间满是乌云。在约定好的地点已经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娇若郡主的影子都没有出现。
肯定是这女人故意把约定好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告诉自己,现在估计才刚出府,一边不紧不慢的过来一边嘲笑他呢。
他在心里已经把庄二小姐砍死数次。
突然,一个雪白的身影闯入视野。
来人目光犹如清冷雪夜,身形略显瘦弱,却有种不染尘世的纤弱美感,琉璃易碎。
段王脑中灵光一闪——这正是数日前在藏书楼看到的那位白衣公子。
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就看见娇若郡主从马车上跳下,对着白衣公子唤道:
“卫骁龙。”
三个字清晰地传入段王的耳朵额瞬间,让他犹如雷击般瞪大了眼睛。
***
是血。
额头被划伤了,浑浊的血液混杂着风雪流进眼睛里,蒙蔽了他的视野。
手上也是。身上也是。
粘稠的,深红色的血,在雪地里变得冰凉。被浸湿的衣衫被冻得寒冷坚硬,贴在伤口上疼痛难耐。
这是父王起兵的第五个月,家中所有男丁都走上战场。年仅九岁的他随父王北上奇袭帝都。此时正值一月,似乎有神明暗暗相助,十年不遇的大雪掩盖烽火台,无法点燃。来不及赶到的信德帝国军措手不及,狼狈大败。
恶战中,段王不幸与四哥璟言失散。手中断剑因为厮杀多时已经折断,躲避敌军时不小心掉入枯井中。
三天后,战争结束,段王却被困在井底。
井底离井口不过五尺,但年幼的段王拼尽全力也够不到井沿。井壁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光滑如镜,无从攀爬。
他一个人在寒冷黑暗的井底过了六天,终于停止所有挣扎。求救无门,也无法自救。
放弃吧,没有人会来保护你的。
他疲惫不堪地对自己说。一旦这么想,才觉得绝望,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慢慢闭上眼睛,神智开始模糊了。
“喂——”稚嫩的声音在头顶喊道。
段王艰难地睁开眼睛,顺着声音抬起头,模模糊糊看到井沿上不知何时冒出一个小脑袋,正瞪大眼睛有些担心地盯着自己
“你还活着吗?”小小的男孩睁大圆眼睛,“站起来,把手给我!”
这小男孩身手敏捷,力气也大得惊人,一把便将他从枯井里拽出来。他还未换牙,年纪幼小,却比九岁的段王个头高出一截。他打量了一下瑟瑟发抖的段王,脱下自己的棉袍,给段王裹在身上。
段王因为长时间滴水未进,喉咙撕心裂肺地燃烧着,已经说不出来话。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几岁的孩子,眨了眨眼。
对方看见他的反应,笑容仿佛太阳,小手握住段王冰冷的手:“别怕,我能保护你。”
段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才仿佛复苏一般,紧紧地抓住对方。连日的惊吓、恐惧、黑暗和死亡这时一股脑地化作委屈,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
“别怕,跟我走。我叫卫骁龙,你呢?”
卫骁龙。
他无法开口,却把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
不可能。
他所敬慕的那个卫骁龙,于危难中伸出手,将他从黑暗中救出来,如若身披铠甲的战士。借着风云,便可化龙。
而眼前一席白色的纤弱身影,因为畏寒,裹在厚重的白裘中。是个面容端正到近乎完美却血色全无,不时咳嗽几声,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丝毫武功的病弱书生。
不可能是他,段王自解地笑了笑,摇摇头。
但因为这个名字,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