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是你》月无姬

8、年华似水

　　“哥，你怎么来了？”他从床上弹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不就是失恋了吗？用得着这么要死要活！我才懒得来这里，还不是妈妈说你没吃多少晚饭，怕你肚子饿，让我来开导开导你，真是笑话。”哥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实在听不出那是来安慰自己的。他把碗推到他面前，冷冷道：“喝了吧，我好交差。”
　　“不想喝。”他实在是没胃口，看到哥哥百般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实在是有些想发笑，忍不住道：“除非你喂我。”
　　“不喝算了。”哥哥才不买账，瞪他一眼，做势就要往垃圾桶里倒。
　　“诶，等等。”他连忙抢过来，囫囵吞枣般咽下去，目光殷切地盯着哥哥，等他安慰。
　　“你好好反思一下。我先走了。”哥哥拿起碗就要出去，显然是不愿多待一分钟。
　　“哥。”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故作可怜道：“你给我一点安慰吧。”
　　哥哥叹了一口气，没再急着离开，放下碗，在床边坐下，仔细地盯着他满面愁容的脸，幸灾乐祸道：“老天有眼，你也有今天。”
　　他的脸上冒出几条黑线，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自上次和哥哥不欢而散后，已是两个月没再见过，现在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他比起之前又瘦了不少，精致的五官看起来分外凌厉，薄薄的肌肤恍如透明，隐约可见纤细的血管。而那像锥子一样尖尖的下巴锋芒毕露，整个人像易碎的玻璃制品，又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绝美少年。他的目光黏在他的脸上，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抚摸他优美的脸颊。
　　却被哥哥一掌拍下，用他宝石般的瞳孔怒视着自己，冷冷道：“你把爪子伸出来想干什么？”
　　发怒的哥哥看起来可爱极了，他心里的忧愁突然烟消云散，委屈道：“哥，你怎么这么瘦，一定是没好好吃饭。”
　　“关你什么事？”哥哥高傲地转开脑袋。
　　他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道：“可爸爸妈妈肯定会伤心的。”虽然哥哥从来都不喜欢自己，但对爸爸妈妈却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凡事只要是爸妈说的，他一定唯命是从毫无怨言，要是有一天哥哥也这么对自己就好了！
　　“知道了，啰嗦。”哥哥不耐烦的答应。
　　他突然好奇起来，当初哥哥失恋后是怎么度过那一段伤心期的呢？那时候哥哥与他势同水火，被他威胁着要分手，而事后自己却从未给予哥哥任何安慰，还火上浇油，肯定比自己难过痛苦多了。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太过残忍了。
　　“哥。”他拖长声音一波三折。“你当初是什么感受？”
　　“什么什么感受？”哥哥转过头不明所以地看他，又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眼睛里燃起了两簇愤怒的火焰，怒道：“你居然还好意思提这件事！哼，我才不告诉你。”
　　他忍俊不禁，更加好奇，道：“说嘛说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谁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我要走了，你……”哥哥猛然从床上站起来，拿起碗离开，却在出门的一刹那回过头，像是不好意思般眼神乱飘，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一切都会过去的，无论你多么悲伤。”言罢，关上了门。
　　他浑身一震，捕捉到哥哥最后的表情，分明还是悲痛欲绝令人心碎，像是从未从那一场失恋中走出来。
　　他与哥哥的关系就像是一首歌的音阶，时而波峰，时而谷底，他无法不为这样巨大的落差而焦头烂额。
　　仿佛眨眼之间一样，他刚刚从一场午睡里醒过来，而哥哥已经正襟危坐在肃静的考场，迎来人生第一个转折点，高考。
　　高三的学生高考两天，高一高二的放假三天，爸妈工作忙，又离家远，只说结束后来接哥哥回家，这几天他便留在学校里照顾哥哥吃饭睡觉。明明不是自己参加高考，可看见哥哥那故作镇静的样子，倒是自己紧张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高考结束后，爸爸妈妈来把面如死灰的哥哥接回家，他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等待高考成绩的那二十天是生命里最难熬的时光，虽然他有过邪恶幻想如果哥哥落了榜再复读一年，他就能再与哥哥近距离生活一年，仿佛那样就能把匆匆流逝的时光挽留住。不过幻想终究是幻想，那么努力学习的哥哥如果因名落孙山而痛苦不堪，那感同身受的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只有祈求哥哥能得偿所愿，像中考一样，幸运会再次降临。
　　可当谜底真正揭晓时，才明白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的机会微乎其微，惧怕的事情往往比期待的事更容易发生。
　　他一放假回家便直奔哥哥的房间，刚想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正好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看到心急火燎的他却出手阻止了。将他拉到一边，轻声道：“先别打扰他，让他静一静。我刚刚劝过他了，实在不行就复读吧，反正高考就是一场博弈，不是每个人都能胜券在握笑到最后。”
　　他惊讶地看着妈妈的脸，却发现她也神色疲倦，早不似当年。
　　“你哥这孩子，就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又爱较真，所以才一直闷闷不乐。他要是像你一样，就不用我和你爸这么担心了。”妈妈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缓缓道：“你想吃什么？我去做晚饭。”
　　他心中一动，从小到大自己更像是爸妈的掌上明珠，曾经也深信着爸妈爱自己比爱哥哥多一点。现在看来，最深的爱，从来都是未表现出来的，深藏在心底的。你去休息。他将妈妈推到沙发上，笑道：“晚饭我来做。”
　　等他做好晚饭后，哥哥还闷在屋里不出来，他心中担忧，敲了门却半天没有反应。难道是睡着了？他暗中猜测，可还是吃饭要紧，就轻轻推开了门。一开门，便有燥热扑面而来，正值盛夏炎炎，暑气像贴在脑门上的滚烫的手掌。可哥哥居然不开电风扇，连窗也紧紧地关着，整个房间就像热烘烘的大蒸笼。未关的电脑屏幕发出蓝幽幽的光，他一眼便瞟到那个令人心碎的分数。哥哥趴在电脑前一动不动，一只手枕在脑袋下，一只手无力地垂着。
　　“哥，出来吃晚饭了。”他轻轻叫了一声，他却仍旧没有反应。他快步走过去，目光一触到哥哥汗涔涔的脸，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哥哥没有睡着，反而睁着大大的眼睛。而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琥珀般的眼眸像是涨潮一般，透明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眼眶。哥哥居然哭了，无声无息，像是下起了一场不轻易被察觉的夜雨。
　　而记忆中哥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和痛苦，他那秀气的脸蛋上浮起恨恨的神情。虽然说不上坚强，却从未像这般默默地流泪，脆弱得像是被风雨摧折的花枝。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痛的要死，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哥哥从桌子上扳起来，颤抖般地拥进自己的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肩膀。
　　刚刚还沉静如死的哥哥却在这时死命地挣扎起来，手掌抵在他的腰间使劲往外推。他拗不过他，只有松开。哥哥狼狈地用手背擦着发红的眼睛，躲避自己的视线用勇敢地迎上去，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怪异，哑着嗓子道：“你说的没错，努力这么多年，我还是个笨蛋。”
　　什么？听到哥哥的自我嘲讽，笨蛋两个字分外刺耳，他几近心碎，拼命安慰道：“哥，你说什么呢？不就是一次考试吗？大不了再重来一次，你这样自暴自弃怎么能行呢！”
　　“别在这儿惺惺作态，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吗？你聪明，我却是个笨蛋，你高兴了，满意了。”他用手掩住脸，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哭声，哀伤道：“你赢了，我输了。”
　　“别这样，哥。”他无法不感到震惊，明明不过是小时候的一句无心之语，他也只是抱怨因为哥哥不能早点回家，没想这么多年过去哥哥还无法忘记那些不经意却刺痛的伤害，那么固执地想打破那些带着侮辱性的嘲讽。而这些，他早就抛却在脑后，只记得自己所有的付出为了得到哥哥的青眼有加，不知道怨恨的种子已经在心壁上长大。
　　有的人，百倍的爱也挽不回曾经一瞬间点燃的恨。
　　“对不起，对不起。”他蹲下身，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乞求他的原谅。
　　“你是对的。”哥哥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绕过他走出了房间，房门闭和的瞬间发出巨大的声响，连背影都消失。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哥哥。他半天不能动，悲哀像海面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虽然哥哥不死心地填了志愿，但结局已是命中注定。在爸爸妈妈轮番劝说之下，刚刚过完一半的暑假，哥哥便重新回到学校，进入复习班开始补课。曾经几近熄灭的信念在他心中重新燃起，披坚执锐，踏上炼狱般的高四之路。

作者有话说

　　经历了第一天冬天的军训，回忆起高中时夏天的军训，两者明明相去甚远却又相同的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