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候》子鹿问水

1、第一章 人未相见 难为思念

　　一夜饱雨后的石板路上，处处都积满了雨水。它们入了小坑，就汇成自成一体的小水洼，一个黏着一个，在阴郁的天气下，阻挡着行人匆匆的脚步。

　　而最薄处的浅水滩，时而被由此经过的行人无意挑中，往往一脚下去，就是“啪嗒”一声，再一脚下去，又是“啪嗒”一声。

　　于是被踩得有了脾气的雨水们，偶尔会跳起很高，带着泥沙，溅上人们光鲜的裤脚。

　　过路人此时往往会咋呼一声，然后见他们苍白的脸上皱起眉头，嘴里愤愤地吐出“Diable！”

　　这时日里平静的水面，就随其懊恼的声音，泛起了层层涟漪。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在特定的环境里，被迫沾染些什么也许不好的东西。

　　道路上来往的人们看上去行色匆匆，年轻的女孩邱倪，缓慢地在石板路上行走着，小心翼翼地在有着光滑的鹅卵石的地面印着脚步。

　　其间偶尔有泥巴点跳上她雪白纤细的小腿，她好像也没有注意。
　　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双唇，屈直着同样纤细的手臂，在每踏出一步的时候，就狠狠地用力抓紧手下的撑拐。
　　于是凸起的青色血管，在苍白的肌肤下清晰可见。

　　摄影师沈安赫此时正在浪漫的法国街头，用镜头捕捉了一系列倒影下的雨中即景。

　　他刚刚拍下一张照片，男人埋头细细审视，然后摇摇头觉得不太满意，于是收了摄影器材，就往来时的路走。

　　像这样每次找不到拍摄的感觉时，沈安赫就会停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

　　惊喜往往在瞬间，他觉得设计得太多，艺术都失真了。
　　“我喜欢拍摄那些偶然遇见的、没有防备的场景，抓拍那些别人忽视的瞬间。好比我专注于一个人，她身上微小方面的改变，我都会注意到，因为我知道，那就是我镜头里的东西。”

　　后来沈安赫成了圈内有名的华侨摄影师Antoine时，他如是说道。

　　沈安赫神色有些疲倦，些许脱力地坐到了邱倪身边，用力地甩了甩象征他这位“艺术家”身份的乱糟糟的头发。

　　他伸出手来，自然地绕过邱倪娇小的身子。
　　长臂一揽，便将放在女孩脚边的撑拐拿到自己面前，熟练地检查着撑拐的情况，并细心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邱倪静静地看着沈安赫做着这些事。

　　她不得不承认自从自己受伤后，沈安赫对这些东西过于细心了。

　　两人从坐下后一直没有对话，都只是专注于眼前。

　　确定撑拐没有问题，沈安赫好像费尽了力气般往后用力一倒，一边靠着椅背，一边调了调姿势。
　　没看身边静静看他的女孩，只是仰起头来，随意地问：“喂，邱倪，你不累吗？”

　　邱倪无语地看了一眼沈安赫，本来想说，我不累我干嘛在这坐下歇着。又想到刚刚某人认真替她检查撑拐的专心模样，考虑片刻后，有些失了血色的薄唇缓缓张开。

　　“沈管事，谢谢你，‘修理工’应该更辛苦才对。”

　　“……”沈安赫不禁有些气闷。

　　他斜睨了邱倪一眼，闭眼休息。
　　哎，用眼过度是这样。
　　他想。

　　记得一年以前，他和邱倪一起过来法国治疗她的腿病，自己还在这里学习喜欢的摄影。

　　他还深刻地记得，当时在机场自己和邱倪的对话。
　　简短意明，毫不留情，全无温度。

　　＊

　　一年前。

　　“邱倪，我们要走了。”“嗯。”

　　“或许再过几年也不回来了。”“好。”

　　“你还想等谁吗？”“……”

　　一直看向窗外的邱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然而触及她清冷的目光，却让他有些心惊。
　　那双他一直以来喜欢的、漆黑的、明亮的眸子，此时却像深潭，如死水。

　　他看不到邱倪眼中的答案，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
　　沈安赫认为自己是摄影家，他最想拍摄下的是人的灵魂。
　　可是邱倪…

　　他顿了顿，然后坚定地看着她。
　　“我们走吧，也没有谁了。”

　　他们一起坐在飞机上的定好的座位上，两人静静地等待，在还嘈杂的机舱内沉默不语。从飞机起飞开始，一直到距离地面三万英尺的高空。

　　沈安赫看了眼机窗外湛蓝的天空，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就要从一个普通的中国公民，转变成为一名定居法国的外籍华侨。

　　而邱倪。

　　他侧头看着身边熟睡中的年轻女孩，仔细地观察着她睡着的样子。
　　鸦影般的长睫正在微微抖动，细碎的阳光在她白皙细腻的小脸上浮动，他的视线从她高挺的小鼻子，移动到她浅粉色的薄唇上……

　　他记得那里曾留下谁的痕迹。
　　与今天天气差不多的，一个冬季的午后，邱倪和那个男人在众人的起哄下，亲密地拥吻……
　　心情莫名变得烦躁了。

　　他收回了看向邱倪的视线，细心地替她掖好有些滑落的薄毯，轻声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住邱倪的手。沈安赫仔细打量着，还在睡梦中的女孩恬静的侧脸。

　　片刻，他渐渐微笑。邱倪，你可知道我下定决心带你离开是赌上了身家性命？

　　＊

　　“沈安赫，你每次都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出神，我要是你老板，我一定炒了你。”

　　“哼，那还得看你有没有能力付清我的赔偿款。”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沈安赫挑衅地挑了挑眉。

　　本身就掌握着极佳的摄影技巧，和极高的领悟力，再加上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A大摄影专业毕业的学生。
　　沈安赫凭借着沈氏长辈在法国传媒界的人脉，在法国的各类有名望的摄影作品的杂志社里如鱼得水。
　　只是这些远远不够，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代表作。

　　邱倪蹙着好看的眉头，神色担忧地看着沈安赫。

　　她知道，当初她和沈安赫两人远走异国他乡，他是跟他家里人签了保证书的。
　　他要在三年内，一举成为巴黎摄影界最有影响力的新星。

　　可是即便众多作品在手，沈安赫一直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他是有压力的，却始终故作轻松。

　　“你再这么看我的话，我就表现一下身为法国公民的浪漫。”沈安赫有些被盯得不好意思，调侃了一句。

　　邱倪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巴黎明净的天空，就这么倒影在他的眸子里。
　　她想起几年前初到法国时的惊喜，法国人的眼睛深邃，且常含笑意。

　　“如果你想看看中国大妈的厉害你可以试试。”

　　邱倪冷笑着推开俯身在她眼前说话的沈安赫，随手拿起口袋里的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屏幕。

　　“才多大就自称大妈……”被推开的沈安不在意地嘟囔着。

　　“二十五了，我妈这个年纪都生下我了。”

　　“你每天不呛我一次会怎么样吗？”

　　“会闷死的。”邱倪委屈地看他，眼里蓄了水雾，亮晶晶的。

　　沈安赫一怔。

　　他想，邱倪从来都很鄙视哭哭啼啼的女人，所以即便是当初出事的那段日子，虽然难过，也从没见她掉过眼泪。

　　“……知道了。过两天我就跟医生打声招呼，让你出去逛逛。”沈安赫无奈扶额。

　　果然。

　　“Bravo!”一秒变脸，邱倪欢呼。

　　＊

　　中秋夜，年轻的男子驱车在通往B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路狂奔。

　　“我说，中秋节这团圆日子，你不和你们许家的人过，跑别人家里去做什么？”

　　夜晚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寂寞地照明着，微黄的灯光虽亮眼，却又带着微醺的醉意。往来的车辆多是匆忙且疲惫，车速大都平稳，而许彦深却明显急促许多。

　　许彦深没有回答一旁的男人的问题，只是淡淡开口：“资料看完了？不然继续看。”

　　“我说兄弟，你要不要这样榨干我的剩余价值，国定假日还要为你工作！”
　　卢柯原本英俊的脸上，顿时多了几条黑线。

　　许彦深这厮说有事找他，结果一上车，就丢给他一个平板电脑，让他帮他看文件？
　　翻了几页文档，卢柯忍着吐槽的欲望：“这些你自己就能看。”

　　“国定假日不想工作。”

　　“……”真有你的许彦深。

　　卢柯一边看一边想，他大概上辈子欠了许彦深很多债，这辈子都得还给他。
　　“祖宗，B城虽说离A市不近，但也不是非要把车开得飞起来……这罚款事小，人命事大，这出事了……”

　　“你不想跟我过中秋？”许彦深打断他。

　　“不是很想，毕竟中秋这天…”

　　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加速升了档位。

　　突然的变速让卢柯心里一紧，他呆愣愣地看着正握紧方向盘的男人。

　　照明光透过许彦深修剪得极为干净的碎发，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是幽暗深邃的冰凉的眸子。英挺的鼻梁曲线在月夜下若隐若现，拥有这般精致五官的男人，正脸色晦暗难明地看向前方。

　　“不想跟我过中秋？”许彦深又问了一遍。

　　“……”

　　“我也不想跟男人过中秋。”许彦深轻哼一声，又踩足了马力在高速公路上奔走……

　　他当然不想和其他人过中秋，没有她的团圆夜，根本算不上团圆。

　　他只是在想:都一年了，邱倪或许回家了。

　　不管这一年她都在哪，现在他只想见到她，马上见到她。

　　＊

　　病房的窗户随意地开着，入秋的凉意随着雨丝，阵阵地倒过来。

　　邱倪低着头缩了缩肩膀，忽地感受到右后方突然盖下来一道阴影。

　　她偏头看着窗前，正背光笔直站着的沈安赫，轻声问：“你没睡着吗？”

　　今夜是东方的月圆夜，也就是在中国的中秋节那一天。法国与中国的时差是七个小时，而沈安赫正因刚刚打了一个电话而心有愠意。

　　他微微侧着身握着手机，并没有回应邱倪。

　　沈安赫私心里不愿意让邱倪知道的事情，现在正在自己的眼前被硬生生掰开。

　　窗外正是黄昏时刻，远方近乎于火光的颜色中划过一道白痕，高空掠过的，是人们无处安放的迷惘心思，在光消失的余残之际，才是可看清的往日面目。

　　他想起许彦深那个倨傲的男人不屑的话语。
　　原意为了问候邱倪家人的电话，如今竟成了他“问候”许彦深的媒介。

　　许彦深：“她会回来，你拦不住。”

　　霎时，他的无名之火在心中猛地蹿起，却又被自己狠狠压下。
　　寂静的傍晚里，他能够清楚听到自己因情绪激动，而频率过快的心跳。
　　它们就像是对过往审判的倒计时，一声一声地，落在他早已不安的心上。

　　两个小时以前。

　　“喂？邱叔叔你好，我是沈安赫。”

　　“……沈家小子？哎呀，你和妮妮在法国这都工作一年了，中秋怎么也不回来呀，公司不给假啊？”

　　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沈安赫轻咳一声，理了理嗓子，一个普通的电话似乎变得正式起来。

　　“咳咳，叔叔好，邱倪现在正在忙，今天家里过节，想到晚点你们该睡了，让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

　　“哦哦，这样啊，不过也是，法国不过咱们中国人的节日……”

　　沈安赫本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他刚刚说了“家里”，老人没有注意，他不禁心里暗爽。

　　如果邱倪在旁边，她就会看到某人“计谋得逞”的笑脸，然后扬眉讽刺他不怀好意。

　　可是电话的那头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沈安赫没有听清邱倪爸爸在说什么。

　　然后，他好像听到了大门关上的声音，一群人有说有笑，邱家似乎来了客人。

　　“…欸？小深啊！这么巧，妮妮刚打电话过来……”

　　还没弄明白邱爸是在和谁打招呼，话筒里就传来邱爸邱妈惊呼的声音。

　　“喂？邱叔叔……”他疑惑地说了句，只听到话筒里有点杂音。

　　“……沈安赫？”

　　耳畔传来邱倪的声音，有些轻飘，有些低哑，接着沈安赫就感觉到了一双柔嫩的小手，正攀附在自己的肩膀上。

　　“沈安赫，你在给谁打电话呢？”

　　法国时间下午两点，午餐后的一个小时。

　　这正是邱倪脱离撑拐，要自主练习重新走路的时间。沈安赫给邱家打了一个节日问候电话，恰好算在是邱倪复健，走完一遍又一遍后，累得不行，要搭上前方沈安赫肩膀借力的时候。

　　本意是想在不经意说话间，透露出远在重洋外的邱家父母身体康健的消息。

　　然后他便可看到邱倪，好久没有波澜起伏的小脸上，会露出一些生动的表情。

　　他想要带给一直以来过着平淡生活的邱倪，一点点激动，正如他想要她淡如水的生活，会偶有微风拂过。
　　他知她如鱼，而他想做她的涟漪。

　　然而此时，也恰好是远在大洋彼岸的许彦深低沉的嗓音，重新响起在邱倪耳边的时候。

　　“沈安赫？”

　　他不曾想，也许他会这样不小心，在平静了许久的湖里突然投入一颗炸弹。

　　如果这个时候电话不是扬声的话，或许一向修养极高的沈安赫，会以一句“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立马挂断电话，转身横抱起邱倪，稳稳地走向病床。
　　而这一切动作将会连贯无比，一气呵成。

　　邱倪也只会习惯沈安赫这样突如其来的浪漫，然后不咸不淡来一句：“抱稳点，我现在可不经摔了！”

　　可惜没如果，一切的“不是”都只是假设，现实的“恰好”，让沈安赫怀疑真正“不怀好意”的应该是上帝。
　　沈安赫僵直着身体，思绪万千，他不知所措。

　　“你在和……谁打电话？”
　　大概并没有往最不可能的方向想，往日里犹在耳际的，那魅惑的嗓音似乎并没有冲破记记的桎梏，继而在邱倪耳边喧嚣。

　　她只是凉着一张小脸，耷拉着小脑袋，又追问道: “你怎么不说话了？”

　　“……”

　　沈安赫迫不及待地转身，扶住身后就快要累倒趴下的女孩，平常始终带着戏谑的笑容的脸上，此刻正是难得一见的正经样子。
　　他认真地看着邱倪明亮的眸子，半晌笑道:
　　“女人哦。”

　　“哦~我知道了。”邱倪鼓励性地冲沈安赫眨了眨眼，然后松开手，小走了几步，扶着墙壁拿起倚靠在一边的撑拐。

　　说起来，每次邱倪练习完，都是朝撑拐搁置的方向走。只是某人喜欢站在这个方向等待，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最后表现早就准备好的绅士风度罢了。

　　“沈安赫，你还是喜欢装模作样。”电话的听筒里总算传来略显嘲讽的声音。

　　沈安赫不语。

　　“……”看着女孩艰难的步伐，他目送她慢吞吞地离开，沈安赫的眉心就快要打上一个结。

　　电话那头的男人接着不紧不慢地报了一串号码，沈安赫自然地收了线。

　　没有人可以逃避现实，有些问题必须要解决，如果你想过你想要的生活的话。

　　这边，国内。

　　许彦深挂了电话，他高大的背影此时却给人一种不相协调的落寞感。对于刚刚看到许彦深可以说是“失态”的反应，邱爸邱妈感到十分不解。

　　“小深啊，你和妮妮怎么回事，你现在跟她没有联系吗？”

　　他沉吟片刻，轻描淡写道：“邱倪有些重要的东西寄放在我这了，搁的有些久了，她却忘了告诉我她到底还要不要了。”

　　邱爸邱妈相互对视，点了点头，自家姑娘确实健忘。

　　邱倪在法国的联系方式至今没告诉他们呢。
　　大概因为有沈家小子在，那丫头都懒得记下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吧。

　　跟邱爸邱妈道完别后，卢柯开着车，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正对着手机发呆的许彦深。

　　卢柯笑道：“运气不错啊，至少知道那‘勇敢’的女孩在哪了！”
　　他心想:好一个邱倪，连许彦深也敢甩，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许彦深眉头一皱。
　　勇敢？
　　他下意识地嗤笑一声。

　　许彦深还能想起在大学认识的人里，只怕是邱倪的胆子最小。

　　去游乐场不敢玩过山车，去水族馆不敢靠近鲨鱼池，去电影院更从不看恐怖片，去鬼屋…
　　不，从来没考虑过要去鬼屋。

　　她邱倪就是一个名副其实胆小的人。

　　当初他被邱倪缠得没办法，答应陪她去所谓的“恋爱三大宝地”转一圈，结果刺激的好玩的项目都被他们完美避过。

　　许彦深尽管无语，他只当自己是买票的角色，老老实实陪着女朋友玩，一声不吭。

　　倒是邱倪自己想起来：成年人在游乐场玩，只和儿童们一起排队，好像是不太正常。

　　她仰着头问他：“你不介意我们不玩那些‘玩命’的东西吧？”

　　“其实你怕的话告诉我，我也不会笑你的。”许彦深没忍住，伸手揉揉她的脑袋。

　　“不怕啊……”有些心虚的邱倪撇头，故意没看自己男朋友那张帅气的脸。

　　“我只是觉得……”邱倪看着不远处过山车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弧度感叹道，“好像是挺危险的。”

　　许彦深的表情隐约多了笑意，“反正我是你的‘盖世英雄’，会保护你不是吗？”

　　啊！这句话！
　　邱倪曾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被调侃“二十岁了还单着？！”
　　于是这姑娘不服气地说：“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五彩祥云来娶我！”
　　许彦深无意回了句：“台词好熟啊。”
　　邱倪这才注意到，当时正在酒吧客串调酒师的大帅哥许彦深……
　　而这正是故事的最开始。

　　大概是在记忆里搜索，自己何时对许彦深说过最喜欢电影《大话西游》里，至尊宝和紫霞仙子的爱情？
　　邱倪听到后，偏头看着笑意盎然的许彦深，半天没有说话。

　　“可是……”邱倪眼睛亮晶晶的，柔和的嗓音渐渐清晰，“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想让自己去危险的地方啊。”

　　记忆回到有些凉意的这个秋天。

　　这个团圆的时间，森索的高速公路上已经少有车辆，车流高峰期已过，至少这条道上，目前只有一辆低调的银灰色私家车却在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牙白的月光在灰蒙的夜色下被渲染着，看在眼里只觉寂寥。车窗开着，耳边呼啸的风似乎还带着雨星，凉得很。

　　“她勇敢吗……”许彦深垂下眼眸。
　　她才不勇敢吧。

　　不然为什么要跑到国外去呢。
　　不然为什么不联系他呢。
　　不然为什么……

　　当初她单方面说要与他分手，就在他去香港出差时，收到她一封电子邮件：我走了，祝一切都好。别找我，也别问我家人。

　　寥寥几字，像是要冲破他的肺和大脑，从心底深处延伸而出的兢惧，更是席卷他的全身。
　　想到这里，许彦深觉得他要气炸了。

　　“别逗了，卢柯。”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视线看得很远，“她是我见过最胆小的人。”

　　深夜是浓稠的墨砚，沉重得化不开，闪闪灭灭的星光在其中躲躲藏藏，纤薄的云无声地飘，朦胧又黯淡，亦映衬他此刻的心情。

　　像是被这个小城牵引，心中期许能被带到目的地。许彦深一个人，在这座邱倪待过好长一段时间的小城里漫步。

　　不久前他突然起了心思，让卢柯先驾车回A市了，而他又回到这个静谧的小城里骤然停下脚步。

　　看着老式的街灯亮着昏黄的光，时间这么晚了，窄窄的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行迹。

　　许彦深发现这样的灯光，把他孤独的影子与马路一起向前延伸。他细细回想，他几乎听她说过她的一切过往。

　　她的童年，她的学校，她的小城，她的梦想……
　　可是他未曾来过，这些女孩一提起就会眼里亮晶晶的地方。只是远远了解，随意想象。

　　他记得他对她说过：“看来你一直过得挺潇洒的。你刚说你小时候，每天都偷偷瞟的邻居大哥哥叫什么来着？”
　　滔滔不绝的邱倪突然安静下来，涨红着一张小脸。
　　她说：“……这不是重点啦！”
　　许彦深：“你情书当时既然没交出去，应该还留着吧？拿来我帮你看看错别字。”
　　本来靠着许彦深的肩膀，闭目养神的邱倪，立马端坐起来，睁大眼来看他。
　　“你什么意思……”
　　他仍然一本正经地翻看着自己的膝上的书，淡笑不语。

　　只是给她这样看着，原本平静的心底，此刻却像是有好些小虫在钻。
　　他悄悄地想，情书上有落款写给谁的吧？他要知道。

　　“我从不写错别字的，我当时是语文课代表！”邱倪严肃地说。
　　许彦深：“……”

　　靠坐在一棵梧桐树下，这种感觉依然那么熟悉。
　　许彦深已经数不清，这么多年里他怀念那些美好多少次了，每次静下心来时，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她的味道。

　　这次有些巧，邱倪的高中学校里，居然也有和他们大学校园里一样的梧桐树。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踱步环着梧桐树看。认真的模样，似是急想要把她曾经在树上刻下的两个名字找出来。
　　“怎么可能呢。”
　　半晌，他傻站在老梧桐前，扯着嘴角自嘲。

　　指腹贴近干裂的树干，许彦深的眸子凝着树干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的眼里就像是一汪深潭，看似没有波澜，却其实满是暗涌。

　　许彦深自言自语：“你回来吗？不回来的话，我就去找你吧。”

　　离枝的梧桐叶儿满天飞，伴随着深秋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