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少年》张筱

51、番外四 同行

　　“时光轻轻发出回响
　　夏天还是那么长”

　　在希腊的最后一年，林姗姗按计划来到了雅典生活。除了仍然要在学校上课之外，她也申请了媒体实习。当初想着可以写一写希腊的故事，现在好像是时候可以把这件事做起来。
　　林姗姗实习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她每周去三天，一天四个小时，主要的工作内容是把希腊的新闻编译成中文。她编译好的新闻会有编辑老师帮忙修改审核，最后在国内的媒体上发布或者刊登。
　　她偶尔也会跟着资深记者一起去一些和中国相关的活动现场。虽然还没有摄影和独立撰稿的机会，但这份工作已然让她大开眼界。

　　林姗姗的实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林轶恒刚好顺利毕业。他现在来找她只需要转一次机，虽然仍然要经过十多个小时的旅途，但多少还是轻松了一些。
　　他在她下班之前到了她楼下，给她打电话：“下班了吗？”
　　“你到啦？”姗姗刚好在打印室取自己的实习报告，还暗暗想着自己会不会写得太浮夸，一会儿要怎么拿给主编签字，“我大概还要十分钟左右，你等我一会儿？”
　　“我上来找你吧。”林轶恒说，“一会儿见。”
　　“……好。”林姗姗挂了电话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可是，楼下有门……禁。”

　　林姗姗打印好报告回办公桌的路上，就遇上了已经上楼的林轶恒。
　　“你怎么上来的？”林姗姗惊讶道。
　　“我说我是家属，楼下的人就放我进来了。”林轶恒说。
　　“什么呀？”林姗姗嗔道，“都不需要……证明什么的吗？”
　　林轶恒笑：“但我真的是家属啊。”

　　两人谈话间，主编正巧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林轶恒不由一愣：“你怎么在这？”
　　林轶恒笑意盈盈，指了指林姗姗：“我来找她的。”
　　“哦，林姗姗。”和蔼的主编向她投来慈爱的笑容，“今天是实习最后一天了吧？”
　　“对。”林姗姗扬了扬手里的实习报告，“我来找您签字。”
　　“来我办公室吧。”主编说，然后清了清嗓子，“林轶恒也一起来。”
　　林姗姗不解地抬头看了看林轶恒，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主编只简单浏览了林姗姗的实习报告，便大手一挥签好了字递给她。然后呵呵笑着，换了一种语气和她说话：“姗姗，在这里实习感觉还好吗？以后打算继续在媒体工作吗？”
　　“都挺好的。”姗姗诚实作答，“学到了很多东西。以后的话，得先大学毕业，然后可能会继续深造，暂时还没有考虑工作的事情。”
　　“会和轶恒一起去美国吗？”
　　“嗯？”
　　林姗姗正在暗自猜测主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想着是否应该开口主动问问林轶恒和主编的关系，就听见林轶恒开口说：“爸，你别为难她。”
　　一瞬间，林姗姗感觉被雷击中了。

　　脑海里顺便闪过了十三年前他在小学教室里跟她说的，我爸妈去希腊做采访了。
　　她明明知道林轶恒的爸爸一直在希腊工作，却不曾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相遇。
　　耳边传来了主编林老师不好意思的解释：“你第一天来实习我就认出来了，偏偏轶恒不让我说，说什么会给你造成压力，也会让一起来实习的其他同学觉得不公平。”
　　然后他又跟林轶恒说：“姗姗啊，工作能力真的很强，每次交上来的编译稿都是质量最好的，我可没有偏袒她。”
　　林姗姗讪讪笑着：“谢谢林老师。”

　　林主编把实习报告递回给姗姗，问她：“刚好林轶恒来了，晚上我请你们吃个饭吧？”
　　林姗姗正思索着这算不算是某种形式的“见家长”，觉得毫无准备，不好意思地想要推脱，主编仿佛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随即补充道：“叫上另外三个实习生一起吧，让她们也带上朋友、男朋友，就当是聚餐了。”
　　姗姗暗自松了口气，看了看林轶恒，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林老师和罗阿姨一样地好相处。姗姗本来还因为主编突然的身份转换有些局促不安，聚餐过后便完全放松下来。
　　她悄悄跟林轶恒耳语：“林老师真的很厉害诶，照片拍得好，稿子也写得很好。如果我以后要在媒体工作的话，林老师就是很好的榜样。而且……我忽然发现，你和你爸还挺像的。”
　　“所以其实你是想夸我吗？”林轶恒笑着问她。
　　“好自恋啊小林同学。”林姗姗装作嫌弃地戳了戳他，“你知而不报的罪行已经被我记在小本本上了。”
　　林轶恒稍稍皱了皱眉思考道：“我如果送你个礼物，你可不可以取消小本本记录？”
　　“什么礼物？”
　　林轶恒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票来递给她，票上的德语姗姗看不太懂，但她还是依稀辨认出，是三天后在德国杜塞尔多夫举行的乒乓球世界锦标赛决赛的门票。

　　虽然早就和他约好这一周要一起在欧洲旅行，乒乓球爱好者林姗姗也一直在关注世乒赛的各项消息，但世乒赛的举办地并不算是旅游城市，他们本来也没有安排这一段行程。
　　“你不是一直想去现场看比赛吗？我本来怕比赛临近了票难买，也没敢提前告诉你。”林轶恒说，“结果运气还不错。虽然不是最好的位置，但应该也能看得很清楚。从法兰克福过去好像还挺近的，我想了想还是买了女单和男双的决赛门票，想给你个惊喜。”
　　林姗姗有一瞬间想要欢呼，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过激动，只好把门票先塞回给他，装作不在意地说着：“你先保管着，小本本我就扔掉了。”
　　林轶恒侧头看她，笑意渐浓：“嗯。”

　　两人在决赛前一天到达杜塞尔多夫。由于在这座城市并没有什么旅行计划，看比赛成为了此行的唯一目的。两人慢悠悠地吃过早午饭，沿着河边散步去场馆。离比赛开始还有半个小时，馆内已是人潮涌动，兴奋的各国球迷带了手幅和啦啦棒开始造势，林姗姗不得不放大了说话的声音。
　　“我还以为决赛中国内战，不会有太多外国观众感兴趣。”林姗姗靠近林轶恒的耳边说，“这样看明明外国球迷也很多，我们乒乓球还是很有人气的么。”
　　林轶恒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坐在林姗姗身边的外国小哥侧过身来，热络地用英语和她打招呼：“嘿，你支持哪位球员？”
　　林姗姗和林轶恒支持的球员已经分别在此前的1/4决赛和半决赛内战中被淘汰，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要说实话还是在即将上场的两个球员之间随便挑一个回答。正在思索间，林轶恒揽住了她，对那位外国小哥说：“你知道的，两位决赛选手都来自中国，谁赢了我们都会很开心。”
　　外国小哥了然，投来羡慕的眼神：“我也想支持我们国家的球员，可惜德国的女子单打运动员前几天就都淘汰了。”不过一秒他又换上轻快的语气，“没关系，今天的比赛肯定会很精彩！”

　　德国小哥还想拉着林姗姗聊些球员个人资料、技术特点、胜率之类的话题，林姗姗刚开始还耐心作答，看见林轶恒不断地看过来又觉得不好意思，连忙找了个借口制止了对方的话痨，转头跟林轶恒耳语：“某人看起来好像有点吃醋？”
　　“没有啊。”林轶恒从善如流，“听了几分钟，发现聊的全是技术问题。”他顿了顿又承认，“……还好全是技术问题，不然我就要忍不住插话了。”
　　林姗姗笑着锤他，余光瞥见德国小哥的朋友刚巧抵达，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英语还是很好么。”林轶恒夸奖她，“一些技术上的专有名词我都想不起来怎么说。”
　　“经常看比赛肯定会记得一些。”林姗姗笑，“而且出发前还悄悄恶补了一下，简单交流肯定够用了。之前我有个学法语的同学去看比赛，媒体中心提供的法语翻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她刚好在一家媒体实习过，就被迫临时顶上了。我要是也遇到这种突发情况，可不能给母校丢脸。”
　　“可惜乒乓球都没有什么希腊选手参赛。”林姗姗说，“看起来中文才是通用语种，刚才那个德国小哥还会说‘加油’。”
　　林轶恒也向德国小哥瞥了一眼，看到后排的中国球迷送给他卫冕冠军的手幅，他手舞足蹈地用蹩脚的中文表达着感谢，林轶恒不禁笑着指给林姗姗：“可不只‘加油’呢，他还会说‘谢谢你’、‘我爱你’。”

　　后排的姑娘们也热心地问姗姗需不需要手幅，姗姗想了想摇头拒绝了。
　　她想到林轶恒刚才跟德国小哥说的“谁赢了都开心”，又问他道：“你真的觉得，不管是谁赢都会很开心吗？”
　　林轶恒本想点头，但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当然，谁输了也都会觉得很可惜。”
　　“我是想问，你完全没有一点偏向吗？”林姗姗好奇。
　　“对最支持的球员，肯定是他跟谁打都希望他赢。”林轶恒说，“其他的球员就都差不多了。毕竟‘支持’也算是一种情感投入，我没有那么复杂的、由深至浅的情感可以分给不同的人。”

　　林姗姗想到四年前，刚上大一的她坚定地对韩彦说，“其他树再怎么好看，都和我没有关系”，不免觉得感慨。
　　林轶恒见她半晌不说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掌：“在想什么？”
　　林姗姗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然后稍稍用力捏了回去，顺便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找到最好的那棵树了。”

　　女单决赛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焦灼紧张。身边的德国小哥在看到精彩球时连连惊呼，身后的中国球迷不断呐喊助威，连带着林姗姗也紧张了起来。
　　最后还是卫冕冠军获胜，林姗姗不免羡慕地看向身后激动落泪的球迷。
　　在满场的嘈杂与喧哗声中，她们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只是偶然的视线接触也能让人兴奋许久。她在接受场边采访说着“感谢球迷”的时候，她们也用了最大的力量举起手幅，呐喊她的姓名。
　　是热爱，是同伴，甚至是信仰。

　　“其实以前有一阵子，我也觉得你是一个偶像一样的存在。”林姗姗对林轶恒说。
　　“为什么这么说？”林轶恒不解。
　　“因为你很多方面都比我优秀啊——成绩好、运动好、厨艺好、做什么事情都很高效……哎你记不记得我们六年级有一次比小学所有考试的最低分，除了英语打了个平手，其他我通通都比你低。”林姗姗回忆道，“后来慢慢意识到自己喜欢你之后，很怕自己是单恋，就好像一直是一个追逐的心态，希望自己变得更好，可以赶上你的脚步。”
　　“可这完全不是我的版本。”林轶恒皱了皱眉，“我那时候也一直在羡慕你成绩好，还有特别厉害的艺术细胞。唱歌、跳舞、弹钢琴，这通通是我做不来的事情。而且……最后的毕业统考你还比我高了八分呢。你离开迎海之后我常常在想，是不是要再努力一点，才能和你并肩。”
　　“那这样看来，我们的回忆好像都带着对彼此和对过去的美化呢。”林姗姗嘟囔着，“但谢谢你的夸奖，让我觉得自己也还挺不错的。”
　　“当然。”林轶恒笑着说，“在林氏锦标赛中，也是可以拿冠军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