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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她心中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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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叶忘初冲赵夫人发脾气不过是一时委屈的狠了,事后亦十分后悔,她本以为赵夫人会罚她,赵夫人却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对苏南诤也只字未提。
眼看春去夏来,五月十三便是叶望舒的生辰,长定十九年,叶家长女十七岁了。
她是个会挑日子生的,顶上的艳阳高高照着,地上的风儿还在徐徐地吹,踏青郊游此时最好,躲在家中,也能见草木繁盛,这样的时日总是惬意。
忘初在贵妃榻上略略打了个盹儿,对着风和日丽的天,梦见了自己出生那天的遍地白雪。那日倒没有下雪,华都的水也许多年没有结过冰,在那一年,从华都城郊浩浩荡荡奔腾而过的岩沧江被冰封住,厚达三尺,小儿奔耍而无恙,日头同是晴天,却冬风飒飒,静得失去了往日都城的繁闹。
忘初打着哈欠醒来,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会梦见这些。
她趴在窗边,看院子里几个新来的小丫鬟扑蝶,两颊晕着粉黛,通身流露出的都是明艳动人。
国公府对下人真是大方。忘初如是想。
还没等醒神儿,隔壁那携琅阁便传来了阵阵笑声。这约摸是叶望舒在家里过的最后一个生辰,赵夫人允了她叫些朋友来做客,景垂央和郑茹自然在列,赵莞竹和赵恣欢是表妹也应来贺,只是请的是午宴,这客来的也太早了吧?
她匆匆洗了脸,便让宜兰拿上贺礼往隔壁去了。
未见赵恣欢其人,先听见了清脆的笑声,忘初听了不由也笑,进屋先行一礼:“阿姊生辰如意!”
先前也不知说了什么,这屋里还是一团和气,见了忘初,赵恣欢又道:“倒不知二表姐的逢青阁离携琅阁有几步路,能比晋国公府来的远?”
“表妹勤快。”忘初道,也懒得与她争辩。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恣欢有些不服,还欲再言,便听赵莞竹道:“本来就是我们来早了些,何必为难忘初。忘初,你今年要送大表姐什么,快些拿出来吧。”
她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都是陈年里的份赏,无非占了个没人争抢的便宜得了些好的,虽不一定能入望舒的眼,却也绝对拿得出手。
宜兰捧着副金项圈上来,中间嵌的是枚蓝田美玉,通身剔透,静和温润,项圈上雕着五福纹案,又小巧秀气。
赵恣欢扬了扬眉,不知在想什么,望舒身边的丫鬟汀兰将项圈收了过去,她才道:“二表姐真阔气,我家几个庶女最是羡慕你了,这等物件,我也舍不得拿来送人,你一送,送的还是足金。”
忘初极少戴项圈,还是喜欢镯子和头饰,而望舒则多戴项圈,平日就爱收集,即便不戴也要放在匣中收着,她舍得,望舒也开心,岂不美哉。
赵恣欢的姐妹不多,姨娘却一点儿也不少,分的人多了,她拿的便少,不过世子妃家底殷实,首饰自是不缺,赵莞竹就不一样了,晋国公府二房的嫡女,生母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没有丰厚的嫁妆,带来的是满屋诗书,当年人云“古有金屋阿娇女,今有书室赵户媳”,说的便是赵莞竹的母亲。她若有攀比之心,在晋国公府是不好过的。
“你见姑姑家什么都好,来的路上还说这府里丫鬟比我们府上的好看。”赵莞竹又转了话题,调笑道,“这么喜欢,住几日也无妨。”
赵恣欢轻哼一声:“你呢,大早便鼓动我早些来,还不是念着姑姑家的饼饵。”
忘初脸上的笑意更浓,也跟着道:“又不是塞不下你们两个,一块儿住下也是一句话的事。”
赵恣欢瞪了她一眼,赵莞竹也笑笑,各自扭脸过去。寿星淡然喝着茶,也在笑,目光是在她们身上,神思却不在。
屋外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门帘一打,两个窈窕的女子便进来了。叶望舒登时起身相迎,各自落座了,郑茹才笑道:“赵家两位姐姐来得真早,原想我不是第一也该是第二,半路遇见景姐姐同来,才知没落个最后已是幸运了。”
她年幼且乖巧,是个招人爱的,连赵恣欢都递了果盘给她。坐在窗边的景垂央只是略略勾了下唇,抬眼望向望舒,眼底流光溢彩的笑,与平日的寡淡不同。
赵莞竹看看她,再看看望舒,脸上盈了笑意:“一起泛舟赏花的日子也不过是几年前,如今境遇却大不相同了,景娘定了夫家,表姐的事儿也要定了吧?”
赵夫人一改往日的作风,开始同些不甚相熟的夫人来往,明眼人都瞧得出其中端倪,也都眼巴巴等着这名冠华都的才女究竟能嫁个什么样的郎君。矜持不能当饭吃,闺中女郎们偶尔也会涉及这类话题,赵三娘的直白亦或许是因着望舒的坦然。
“怎的,三表姐是也要开始说亲了,怕与我阿姊相看的同一家,被比了下去?”忘初调笑道。赵莞竹一向圆滑,这话却过于露骨了,她自然要先护一护自家姐姐。
景垂央饶有兴趣地看向这里,朱唇似含着话,又憋了回去,只待二人反应。
赵莞竹一愣,继而反应过来:“我不过是关心表姐,一时口快了,表妹为何如此激动,莫不是也到年纪了,生怕人忘了叶家还有你这么个适龄的姑娘?”
三言两语间,原本的说笑便往争执去了,主人翁还气定神闲,含笑看着这一幕。
忘初挑挑眉:“我没有生母,自要劳母亲替我烦一烦,眼下是该琢磨阿姊的事,自然会轮到我的,我都不急,三表姐句句不离说亲,自个儿思嫁,可别赖我。”
景垂央状似无意地点点头。
赵莞竹一噎,望舒便立刻道:“直爽些也没什么,忘初可莫矫枉过正了,一辈子的大事少不得多关心些,我便先谢过表妹了,日后有了消息,自然会知晓的。”
那坐在一边看戏的景垂央这才第一次开口:“二姑娘也才十五岁,不着急,华都的子弟里可不缺出挑的,好好相看,慢些也无妨。”
因着未来太子妃这一层身份,她的话仿佛特别有说服力,连赵恣欢都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低头染上几分羞红,接茬道:“景娘说的是,我算看透了,什么高官之主贵胄郎,也抵不过一个知心人来得好,要说大富大贵,在座哪家不是,也只缺个体己的人儿罢了。”
郑茹便扑哧笑道:“赵家姐姐这是意欲招婿呀。”
赵恣欢便叹了口气:“哪儿那么容易,上门夫婿叫人看轻,低嫁了夫家好拿捏,可自己的心气儿又下不去,郑妹妹烂漫,不知人生在世,挣得个脸面重要。”
忘初也笑:“脸面重要还是知心重要,总不会天下的好事叫你一人占了吧。”
“姑父不就如此么。”赵恣欢脱口道,眼珠儿在忘初身上一转。
忘初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照现在看,魏国公府除了赵夫人,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华都城不知多少女子羡煞了她。但于忘初而言,姚氏、叶泽、贺紫青及她腹中的胎儿是真实存在过的,而她,正是这段阴暗遗留下的一道疤,虽早已不再疼痛,却始终存在,碍着旁人的眼,像是黄河水决堤后的土地,河水褪去,虽无性命之忧,脚下却是一地狼藉和无穷的烂摊子。
赵莞竹也柔柔一笑:“我们要再发愁,叫那些贫民之女怎么活,总归好过为奴为妾的,这性命可以握在自己手中,不必受那三言两语就发卖了的苦!”
赵恣欢也道:“你想什么呢,既生在官家,做了贵女,还能叫你给人当妾不成?”末了,自己也觉着这想法荒诞,别脸嗤笑。
经脉中的血液在发热,胸腔里的心脏也跳个不停,忘初抬眼看她,脑子是懵的。
她心中有个坎,过不去,碰不得,解不开。
景垂央便嗤笑:“将性命握在自己手中?恕我直言,若是家中有求于人,需拿赵三娘你的婚事作码,关系到家族存亡的事,你从是不从?”
景娘说得对,倘有这一日,她身不由己,叶振平身不由己,无人能替她说上一句。
“晋国公府的功勋大小也是从战场上拼下来的,从不靠着姐妹裙带往上爬,也无须卖女求荣。”赵莞竹说这话时带了一二分傲气,颇有风骨。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携琅阁便静了下来。
这番含沙射影,不聋不瞎便能知晓她在说景家。
“赵家自是战功累累,叫人敬仰,赵三娘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不差的。”景垂央的目光带了些咄咄逼人的冷意,“我便等着看三娘日后能成些什么事了。”
赵恣欢暗地扯了把她姐姐的腰带,再看景垂央,敛着眸子喝茶,再无方才的失态。
赵莞竹自己也捏了把汗,刚才的话是脱口而出,不敢再说一遍的。
叶望舒捏着多簪花把玩,笑看众人:“不是来为我庆生么,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竟叫我插不上话。厨房都等急了,用膳吧。”
因是小生日,请的又都是平日的姐妹,也只是小宴,设在携琅阁的正厅而已。
丫鬟鱼贯而入,端着盘盘菜肴,轻声细语。郑茹不看菜,也不动筷,尽盯着这些丫鬟看得出神,道:“望舒姐姐这儿的丫鬟比以前还漂亮呢。”
忘初抬眼,这几个容貌越不过清秀二字,身段窈窕,比以前的漂亮,可还比不过早上在逢青阁见的几个,便没接茬。
望舒闻言,把目光投向离她最近的那一个,那姑娘手一抖,洒了些汤汁出来。汀兰当即训斥道:“你怎么回事,还不收拾了!”
姑娘眼圈一红,端着汤下去了,旁的丫鬟赶忙过来擦桌。
望舒敛了眸,任由汀兰布菜,道:“这批丫鬟姿色上来了,倒不如以前的利索,还是换回来吧。”
翠柳成荫,日头在一点点偏斜,时日也在一点点流淌,五月十三,叶望舒的生辰便就这样静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