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于深渊》边缘人物

1、杀的第二个人

　　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的声控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打在外面的人的半边脸上，画面既柔和又陈旧，像老照片一样。但张伟国不想开门。

　　外面的人长得格外英俊，身姿挺拔，面部表情也很自然，应该不是上门讨债的人，但张伟国就是感到困惑和害怕。他认识那个人，但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人会找上门来，他回厨房喝了口水，又返回来把眼睛凑近猫眼。外面的人似乎有所感应，也看向猫眼的方向，朝他笑了一下，张伟国心里一惊，觉得外面的人似乎透过门板把他可笑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他强装镇定，然后打开了门。

　　张伟国先看见了一个孩子，他紧紧扶着门框，疑惑地问那个人：“陈渊，你来找我干嘛？”

　　陈渊看向那个孩子的方向，说：“他是我儿子。”

　　张伟国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头发，细细长长又毛茸茸的，带有温度，让他的心都软下了几分。“你是什么时候结的婚呀？”他问陈渊。

　　陈渊说：“我没有结婚。”

　　张伟国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看着那个孩子大大的眼睛，思虑再三然后把门让开，陈渊带着孩子走进了门，那个孩子对着张伟国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张伟国的家里十分凌乱，没有什么大件的值钱的家具，又破又旧。陈渊打量着这个房子，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有一张大床和一台电视机，看来是卧室。陈渊蹲下身子对孩子说：“小朗，爸爸要跟叔叔谈点事情，你先进去自己玩一会儿，不要乱动里面的东西，知道吗？”

　　小朗认真地点了点头，陈渊扶着他的背推他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看你的样子都是一个人住，都三十好几了都没想过结婚？”陈渊边问他，边收拾着茶几上的烟和泡面。

　　“破产以后我就离婚了，谁愿意跟着我呀。”张伟国伟国不好意思地说，然后用动作去制止陈渊，“别收拾了，留着我自己来吧。”

　　陈渊没有管这些，拿起茶几下的手套戴好，开始给这个屋子进行大扫除。张伟国局促地站在那里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我的？”

　　“不是。”陈渊说。

　　“可能就是我的，我看这孩子的年龄也差不多。不过我现在没有能力去抚养他……”张伟国完完全全被生活折磨成了一个懦弱的中年男人，犹犹豫豫地说。陈渊起身抱住他，吓得张伟国一动不动，陈渊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背部让他安心，然后放开他，轻声说道：“没关系的，不需要你养。”

　　张伟国慢慢地倒下，手捂着腹部抽搐着，陈渊蹲下身来，拿刀在张伟国捂着腹部的地方再刺了一刀，刀刺穿了他的手掌，捣弄着他的伤口。张伟国青筋突起，唾液随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

　　陈渊把刀拔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说过没关系了吗？”然后起身把刀放在了苹果旁边，找到一个塑料袋把刚才他用手接触过的东西都装起来，最后找到洗手间，把一条毛巾打湿，仔细地清理客厅。他把沙发上的毯子盖到张伟国身上，再打开卧室的门，看到小朗安静地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他问小朗：“你动过什么东西吗？”小朗摇摇头，然后跑了出去，陈渊走出去的时候看到小朗正蹲在尸体旁边，手指摩挲着张伟国那个血肉模糊的手掌，他把小朗拉开，“你在干什么？”

　　小朗问他：“他是我爸爸吗？”

　　“不是。”陈渊冷声道。小朗低下头，像做错事一样情绪低落地按着自己的手，陈渊蹲下身，用毛巾擦拭了张伟国的手掌。把毛巾也扔进塑料袋里，一手拉住小朗，一手拎着塑料袋出了门。他坐进了楼下的一辆旧面包车里，把手套取了下来。把面包车开了一小段距离拐进一个小巷中，确定四周无人后他下了车，把车牌安上继续上路。

　　回到诊所的时候正赶上吃饭，林医生看到小朗又急又喜，“你这熊孩子跑出去玩也不跟爸爸说一声。”

　　“开阳，是我带小朗出去的，忘了跟你说了不好意思啊。”陈渊说。

　　“肯定是他偷跑出去玩儿不敢回来，跟着你才敢回家的。我还不知道他这德行？陈渊你不要老惯着他。”林医生嘴上数落，却还是关心地拉着小朗的手。“你也快进来吃饭吧，今天的菜还不错。”

　　“不了。”陈渊礼貌地拒绝，“我在外面吃过了。”然后他上了诊所最顶层的阁楼。他打开了抽屉，拿出了一叠纸。他抽出有张伟国名字的那张仔细地看着：

　　张伟国，男，1975年生人。张氏企业董事长，2009年破产。现居住地为XX。性侵次数：4次。特殊喜好：割开人的皮肤然后用舌头舔，用虐待工具，给别人注射兴奋剂。

　　他在纸上添上一句：死于2013年11月4日。然后把这张纸和带回来的垃圾一起放在盆里烧，里面有一些塑料制品，燃烧之后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打开阁楼的窗户，淡淡地笑着，好像自己也随着那些青色的烟一起往窗外飘散。

　　等东西烧完后，他把那叠纸整理了一下。每张纸代表一个人，有些人并没有名字，就详细描写了特征和样貌，以及经过推测的身份和地位。他把纸仔细地重新放回抽屉，用锁锁上。一转身看到了小朗，小朗拿着一张试卷紧张地望着他：“爸爸，老师让家长给试卷签字。”

　　“我不是你爸爸，你爸爸姓林，是林医生。我叫陈渊，你懂吗？”陈渊没有接。

　　小朗摇了摇头：“你就是我爸爸，你今天还承认了的。”

　　陈渊在想，小朗是什么时候开始叫自己爸爸的呢？好像就是去年，那个时候小朗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天他神秘兮兮地给陈渊看一个笔记本，里面有一些剪贴的报纸，还有一些写着林阿姨，张先生所说的话，奇奇怪怪的，笔记本的最后小朗下了一个结论：陈渊是他爸爸，或者说是他妈妈。

　　那个结论把陈渊吓了一跳，他翻回来仔细看，也看不太懂，小朗跟他解释：“有一天我放学回家没钥匙，在门卫叔叔那里玩儿，门卫在跟一个老婆婆讨论新闻，就是关于双性人的，就说一个男的结婚以后才发现自己可以生小孩。还有，有次同学讨论自己的妈妈肚子上有一条长长的疤，像蜈蚣一样，是生孩子的时候受的伤，你给我洗澡的时候我发现你也有，可是你没有孩子。嗯…我问我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我是捡来的。所以我想，我一定是被你扔在垃圾堆，然后被林爸爸捡回来的。”

　　他肚子上的那道疤是被别人用刀子划的，陈渊知道小孩子可能会幻想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这样的事情，可是他真的觉得小朗这孩子想象力太强大了，既强大又固执，不仅在自己面前，甚至在林医生面前都开口叫自己爸爸。也许他是因为妈妈死得早，太缺乏关怀了。陈渊接过试卷，发现他语文95，数学27。

　　“小朗，你还是这么偏科，林医生不是给你报了补习班的吗？”陈渊说道。

　　“我还是不会算数学题嘛…爸爸今晚让我跟你睡吧，我不要去林爸爸那儿，他要打我。”小朗灵活地钻进了被子不出来，陈渊把被子掀开，小朗抓住被子可怜兮兮地躲着。他想了一下，松开了被子，在试卷上签上了林医生的名字：林开阳。

　　陈渊兑了一盆温水给小朗洗脚，陈渊低下头看着小朗安静地用双脚仔细地相互搓着，小朗抬头看他：“杀人不是个好办法，爸爸。”

　　陈渊点头，摸了一把小朗的头发：“所以你一定不要学我。你不要去打人也不要主动伤害人，宁愿在家里多看点动画片也不要出去和别人一起欺负人。”

　　“爸爸……”小朗把脑袋靠在陈渊的肩膀上，“你杀了人一定很害怕，我睡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害怕了。”

　　“我不害怕。”陈渊在心里说，“我只怕我杀不了人。”

　　林朗第一次看见陈渊杀人是在一个小巷子里，那儿不是他回家的路，他本来准备去找一个同学玩儿。那也是陈渊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他把枪从那个人的腹部移开，手抖得难受之极，他不清楚那是枪的后坐力还是他良知的后坐力，让他伤害到别人的时候也伤害到自己。

　　那把枪是被杀的这个人的，这个人叫李未然。

　　就在刚才，李未然还打算就在这个巷子里让噩梦重演。陈渊理好自己的情绪后，把裤子的拉链拉上。一转身，就看到了林朗。他想捂住林朗的眼睛让他不要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但是他的双手全是血。

　　他的手上其实并没有血，小朗走进这个巷子，用他天真的眼睛盯着李未然，又看看陈渊。陈渊受不了似地抱起小朗就往外跑，一直跑。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抱着小朗睡在阁楼的床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兜，那把枪还在里面。

　　林朗也醒了过来。陈渊问他：“你知道你刚才看见的是什么吗？”

　　“那个叔叔死了吗？”

　　“你害怕吗，你看到了这一切怕不怕我也把你杀了？”陈渊一脸衰弱地说道。

　　“不怕。你的眼神就像小胖被人把头按进马桶之后的眼神一样，就像别人骂我没有妈妈之后我对着镜子哭的样子。”小朗蹲在床上，难过地说，“你就是我妈妈，我只是暂时没有找到爸爸而已。”

　　“我不是你妈妈，你爸爸就是林开阳。”陈渊说。小朗就只是摇头。

　　陈渊想过带孩子去看心理医生，林朗只有十岁，可他的表现异常早熟，而且他老是抗拒承认林开阳是他爸爸，让陈渊不免怀疑林开阳是不是对孩子做了什么，可是看他又完全不是那种会对孩子施虐的人，林朗身上也没有伤痕。

　　他抚摸着小朗的后背，感受到小朗身体不自觉的颤抖，小朗的声音从他颈窝处传来：“可是小胖没有杀那些把他的头按进马桶的人。”

　　“因为小胖不是坏人，我是。”陈渊说。

　　“你不是，你才不是坏人。”小朗把头藏在了被窝里，脚轻轻踢打着陈渊的腿，“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爸爸。”

　　“他们杀死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