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夜弥归路

3、帝王

　　半个时辰后，皇宫。

　　“陆远，这就是你说的那少女？”

　　高位之上，一身明黄的帝王得了紧急传信，生生从寝殿赶了过来。他冷冷地盯着底下跪着的白衣女子，积压的怒意已经快要爆发。

　　半年前，边关大战。本想着陆远一定可以大捷，回来的消息却是两败俱伤。

　　他质问这个年方二十的少年，得来的回答却是，战场上，一神秘女子现身，以琴艺控制战马，一场大战不了了之。

　　他为此重罚了他，祸及十万军士，将他撤职押解回京，命人彻查此事，却一直不得其解。

　　所有人的说辞都是一致，即便他最信任的暗探亦异口同声。

　　这反而让一切更加不可思议，琴音止战？！何其荒谬！

　　等了半年之久，如今，这个谜团终于可以解开了吗？

　　“你，唤作什么名字？”压制着怒意，帝王的声音阴沉冷漠，在这森然的大殿上，越发让人心惊。

　　得见天颜，青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跪趴在地上，听琴却是一丝气息也未曾乱过，端端正正地跪着，那坦然镇静的姿态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强装出来的。“回陛下，小女名唤听琴。”她低垂头颅，朝着高座的帝王行礼，却没有丝毫伏低做小之态，随着下拜，墨缎般的长发一动，露出一截洁白的脖颈，一举一动静若幽潭。

　　好一个奇女子，面对如此盛怒的帝王竟能安然若素！为帝二十七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生死不惧的人。青帝看向正襟危坐的陆远，愁云惨淡了半年的少年将军，此刻身上却久违地散发着沉稳而锐利的气势，看来这女子正是他苦寻无果的人。

　　“听琴，陆远说你能以琴音惑人心神，甚至操控生灵。你可承认？”一手拨弄着扳指，帝王看向门口候着的侍卫，轻描淡写地问。

　　“听琴......”她毫不怀疑，不管她接下来作什么回答，都是血溅五步的结局。“觉得陛下不想认。”

　　青帝神色一顿，右手松开了把玩的扳指，朝着前面一扬，挥退了已经持刀逼近的四名侍卫。他玩味地笑起来，觉得面前这个女子不仅奇妙，还十分的有趣，“怎么说？”

　　跪着的女子微微仰起头，直面着座中的帝王，好像和挚友聊到什么有趣的逸闻一般，言笑晏晏地道，“我认不认，若陛下要我死，不过是多添一条毫不相干的亡魂。只是陛下若不亲眼验证，真真假假背后的牵连，就再也没机会判个明白。”

　　没错，十万军士，交战两国，掌权重将，这些才是牵连至深的。若陆远能够做到以假乱真，手眼通天到买通他所有的消息渠道，那么他的帝位......

　　陆远僵坐在座位中，高位上不断传来的威压让他如坐针毡，一如每个惊醒的夜里。

　　“听琴愿意认，但也希望陛下能给小女一次机会，亲身展示。”清凉的地面上，跪坐的人笑意不减。

　　一句话却是让满堂哗然，她认了，但是希望陛下一探真假。

　　这无异于在说，我愿意赴死，但请还陆将军一个清白。

　　青帝看向震惊异常的陆远，心底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情绪，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陆远却是彻底的慌了，他想过她会死，想过会受到牵连，想到了他能预见的一切后果，唯独没想到，她陪他走这一遭，只是为了以自己一命帮他谢罪。

　　为什么？为什么扰战？为什么赴死？为什么帮他陆远？

　　无数的疑问在两个男人的心中盘旋，殿内竟是奇异地安静下来。

　　“陛下，可否应允？”没有等到回答，听琴依旧安然地跪坐着，许久，才又平静地开口，再问。

　　“好。陆远，三日后温泉行馆之行带上她，若她给不出朕满意的答案，我就当北伐一战无人生还。”

　　“陛下！”饶是陆远见惯生死，也被帝王这一决定惊得浑身冰凉，忙跪伏在地开口求情。无一生还，岂不是要他十万名将士为她陪葬！“此事……”

　　“此事不再议，都退下吧！”座中的帝王，却好似忽然乏了，搀扶着內侍的手，就起身离开。

　　“是。”陆远握拳，只能低头行礼，而后带上一主一仆两个女人，黯然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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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深夜。

　　“所以，她如今何在？”

　　“后院。”

　　秦劼一顿，还以为他必定会说大牢呢，父皇竟是将那女子放在了陆远府上。

　　“这是人丢了你就得赔命的架势啊，陆远，你究竟怎么招惹到这位姑娘的。”

　　无言地瞪一眼笑得玩味的秦劼，陆远瘫坐在太师椅里，现下只觉得头昏脑热，一脑袋的思绪纠结缠绕，理不清楚。

　　“看你这么纠结，她一路什么也没透露？”秦劼收起笑意，也感觉到事情的诡异和复杂。

　　“何止不曾透露，回来路上她一个字都未说过，若不是还有呼吸，我真以为领回来了一个人偶。”陆远拖住脑袋，整个人更颓废了一些，现在这境况，比起以往噩梦连连，反而更差。“若可以，我宁愿以一人性命，换我麾下将士。”

　　秦劼沉默，知道这家伙倔脾气又犯了，也不费唇舌相劝，长眼一动，随后一叹，“也罢，我自去会会她。”

　　后院客房，秦劼停在房外十步，没了动作。

　　他朝着暗夜里四个方位不着痕迹地撇去一眼，了然于心。虽然只是两个弱质女流，陆远却也是下足了功夫的。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

　　先是一愣，然后释然，秦劼讪笑一声，倒是忘了盲女多听力敏锐，推门便走了进去。

　　房里已经掌了灯，地方虽小，却也干净整洁。窗前，少女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正擦着手里的琴。

　　陆远这小子，是给她安排了个仆人的房吗？秦劼心里一奇，没想到一向大方知礼的陆引之，也有这样的一面。

　　“你知道我是谁。”想起初遇，他原本以为她那样的做派，只是当他是一方普通权贵。现在想来，却忽的明白了，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京城内，能有那样造诣的人，只一人。”

　　“哦？”秦劼方坐下，闻言竟是愣住，感觉自己脸上扬起不可抑制的微笑，既新奇又好笑。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有会心一笑这样的表情。

　　“你……”看着侍奉的丫头识趣地走去外间，秦劼眉头一扬，索性放松地靠在桌上，整个人都慵懒起来。“既出世何入世。”

　　这一问，其实是两问，一问她为何离开隐居地，走上战场；一问她为何走进这京城，承担帝王之怒。

　　抚琴的手放下，听琴静静坐在那，许久才开口，却是问句。“殿下想要帮将军，对吗？”

　　好胆识，竟是直接忽略了他的问话！

　　“自然。”秦劼不想她会倒打一耙，不由自主地便答了。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有问必答，心中不禁暗惊，想起陆远之前提起他在马车上失神的事情，这姑娘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放下防备！

　　“既如此，武王大可放心，听琴不会让将军为难，三日后，小女自然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回复。”

　　竟是又给了他一个软钉子，秦劼笑脸无变，周身气势却骤然冷了三分，看着对面波澜不惊的女人，冷冷地说，“你该知道，门外埋伏着不少好手，你如此自信我不会杀你吗？”

　　听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向他微微偏头，想起自己听过的评价。

　　武王秦劼，累累战功，得到的却不是称颂和爱戴，而是被人戏称“玉面阎罗”。在战场上他是最可怕的凶兽，在平时仍旧是休憩的猛虎，让人望而生畏。而这名字的起因，似乎源自十年前的一桩惨案，江陵一战他坑杀了一整座降城的人，包括妇孺，而那时，他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若说秦劼是火，陆远则是水，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会成为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殿下见到了我面前的琴，也有自信毫不避忌，不是吗？”说到底，任外间多少人把手，做好多少防范，在不清楚她实际能力的当下，即便陆远知道她没有恶意，也不敢轻易犯险。然而面前这个男人，除了一瞬的怔愣，却没有一丝的犹豫和不安，凭借的绝不只是一腔孤勇和莽劲。“那么值得殿下屈尊降贵，到这仆役小屋来，同席而坐对等而谈的我，也该拿出同样的胆魄才行。”

　　秦劼眼中一亮，略过一瞬的惊叹和欣赏。旋即，却又心中一叹，终于明白陆远那家伙为什么说自己无能为力了。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他还真是头一次遇到。只是.....难道真要任这少女摆布？

　　父皇那边已有安排，要伤她绝无可能，更别说这个女子，似乎是为了陆远而来。然则，即便这少女澄清了一切，这半年累积的猜忌和倾轧，已经让陆府和麾下将士危如累卵，连带着自己，也多有牵连。

　　难不成，真要......

　　“殿下的封地是在江南吧？”

　　秦劼一震，发觉自己又陷入了深思，竟又一次忘了身边人的存在。他再不敢想其他，只能清空脑袋，看向面前坐的人，“你说什么？”

　　“殿下的封地是在江南吧？能跟我说说吗？”

　　这女人，竟然打算跟他闲话江南吗？

　　秦劼按下心中的荒谬感，整个人又懒了几分。也罢，既然她打定主意不会开口，那么要解开谜底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他却奇异地没有生出一丝厌烦，没有想要发火或者转身离开。这个女子，着实有些意思。

　　“江南啊，是个好地方……”破天荒的，他竟是把话接了下去。

　　没有了朝堂上的锋芒，没有了官场上的精明，没有了陆远面前的狡猾。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什么也不用在乎。

　　莫名的，让他生出一种舒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