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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诚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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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梅开的红艳,绽放墙头,浓艳而不详。
“七殿下,我家殿下请您下了朝务必去一趟肖清楼。”
清冷的少年本是已出了宫,往北边自家的府邸走了约莫十步有余,脑中突然又响起了方才宫婢匆匆而来留下的只言片语,脚步一转,终是往反方向而走。
去了所谓的“肖清楼”。
那楚馆秦楼、烟花之地。
一个与司青与周身清贵冷傲气息全然格格不入的地方。
今日,早朝之上,皇长子称病并未上朝,皇次子司青翎自上朝至下朝一句话未说。
周家贪污赈灾银两被提上朝堂,稚子帝君命户部尚书彻查此案,七殿下司青与从旁辅之。
至于周毓城门伤人、滥杀无辜之事就这样被轻提轻放、泯于众人,无人异议,自然就被放了出来。
周琦自知这一次周家必是难以善了,在朝堂之上也不喊冤,沉默以对,却不想彻查周家之事落在了司青与身上,进退维谷间,只得苦笑。
他不可能在求了司青与救了自家妹妹以后再对周家手下留情,别说他做不出这样一次又一次徇私枉法的事情,就是他做得出,他也明白依着司青与清冷干净的性子,根本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手下留情。
是司青与的干净与清高让他相交接近,如果司青与会浑水摸鱼、是非不分,就不是他周琦相交的那个人了!
从昨日司青与那一席话,他明白,司青与救周毓不是因为他的恳求,而是因为周毓与对方早已熟识,虽是不解自家妹妹与司青与的关系,但眼下不是顾着些的时候。
至于司青与说的“他所见的周毓不是现在的任一模样”,这样似有暗示的言语,早被这个大大咧咧、不工于心计的周琦抛在了脑后。
没人揪着周毓的事情不放,那么本该是极为严重的草菅人命之事就这样被所有人遗忘。
这是这个皇朝腐朽下的悲哀,国之将亡,由此可见。
而司青与,这一次,却是铸成这一切的帮凶。
而司青漠,也不曾出现在朝堂之上,却也出了力,替周毓挡了这一次的牢狱之灾。
不然,国师是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周毓的,他势必会用周毓之命让周家伤筋动骨!
若不是司青漠的周旋,周毓不会就这样免于灾祸。
可谁知道这样的脱罪,在日后又会不会是另一场更大的阴谋呢!
国师的放手,未必不是一种蛰伏的欲擒故纵,更何况司青漠从来对周毓就恨不能剥皮拆骨、嗜其血肉,真的会如此好心的救她么?
一切都还未可知。
......
此刻,司青与应约到了肖清楼,青天白日的,这楚馆秦楼之地死寂得仿佛鬼蜮,冷森阴寒。
他既已入楼,断没有就这样离开的可能。
在观察一周后,他上楼,寻了最里间的间房,便是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
入眼的,就是那个一绯色华衣、绫罗锦缎加身、端着龙纹白玉杯喝着果酒酿的男人。
除了司青落,再没有任何旁人会有这样恣意妖治的姿态了。
司青与脚步一顿,看着司青落的目光冷淡而疏远,随后,进屋,下座。
与那人仅一黄梨木雕四方桌相隔,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先说一句话。
就这样,莫名的僵持了下来。
“司青与......”
男子嗤然一笑,把玩着手中羽觞,自有一派妖孽横生的写意风流。
他开口,让人摸不清他的态度,他的目光不自觉的从羽觞移到了对面冷清少年的脸上,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据说......是你主审周家一案?”
他这样道来,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除了流光溢彩的生动,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讥刺。
倒也没有要在这事上纠缠什么,司青落也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并没有旁的深究的意思,反而是止住了这个话头,说了叫司青与来的目的。
“帝后......不,”顿了顿,似是觉得自己说的好笑,司青落的眸色更加讽然了,“该是说秦嫣......有孕了......”
当朝君帝之母,名唤秦嫣。
并非生身母亲,只是曾身为帝后的她,是所有皇子之母。
如此毫不恭敬、不屑视之的直呼那如今算得上是最尊贵之人名讳,想来也就他一人能这般做来。
“......”
司青与不应,直直的看着这人风情盎然,冷静而漠然。
“孩子......是......司青柏的。”
皇四子,司青柏,早已被贬谪。
见司青与神色不变,司青落也不在意,倒是幽幽轻笑。
落地无声。
“......”
司青与定定的看着司青落有一会儿,见他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淡淡问道:
“何意?”
清雅的音色,说不出的好听,也说不出的冷淡。
不是不震惊,不是不讶然,只是这并非初次知道,前世的他知道此事纵然冷怒也尚能够保持冷静,如今自是不在话下。
“七弟,你也知道,”司青落顿了顿,恣意的笑了笑,“我实在是不大喜欢......司青柏呢。”
尾音上扬,轻咬幽冷,说不出的缱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毛骨悚然,可男子的眸子里倒是清清荡荡的,干净得很。
“自然,那个孩子,我也是......不大愿意他落地的。”
不知为何,他说着这样的残忍之语,讥笑的嘴角挂着却诡异的同情与漠然弧度,实在矛盾的可以。
“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个?”
司青落的磨磨蹭蹭让司青与渐渐地失了耐心,他目光清亮,清淡若莲的眼眸冷凝的看着对方。
毫无感情,不近人情。
“自是不然。”
司青落顾盼生辉的眸子幽深而拽人心神,他轻笑,好生恣意。
“只是,如果你能助我除了那个不曾落地孩子......我便告诉你,”停顿几许,紧接着道,“怎样不费吹灰之力的,除了周家。”
“......”
司青与压下心思,冷漠道:“一个孩子,就算现下没了,日后,还是会有。”
寡淡的、死寂的。
他这样说来。
只要司青柏活着一天,即使被流放,他依然会有孩子。
秦嫣肚子里的孩子就算除了,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只不过若是这个孩子呱呱落地,那么原本被流放的司青柏很有可能卷土重来。
其中,曾经的帝后,如今的太后,自是出力最大。
这一点,司青与很清楚的明白,秦嫣的心思不难猜,有了孩子,也就是有了筹码,只要她善加利用,司青柏的那些个旧部和司青柏本人都可能,不,是一定被她全盘掌控接收,曾经她不争是因为没有争得必要,一介妇人,最多只能将这个帝国搞得乌烟瘴气,但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总归有了名正言顺的扶植对象。
至于这个“名正言顺”,怎么将这一桩丑事掩盖下来反而让那个孩子堂而皇之的入主皇室,这就是秦嫣自己该有的考量了。
“不会有了。”
司青落却是摇头,他仰头,将手中羽觞里的清酒一饮而尽,也不知是酒气醇香,还是旁的什么的,绯色已爬上他的白皙脸颊,那种颜色衬得他眸色渐渐幽暗迷离,他轻笑,讥刺讽然,“这一世,司青柏都不会有了。”
除了这一个,此生,司青柏,不会再有孩子!
司青落这样告诉司青与。
司青落之言,有两解,其一,司青柏已死,那自是不会再有孩子;其二,司青柏有隐疾,难再有孩子。
看司青落这般笃定的模样,和至今没有传来什么震撼的消息,想来该是其二了。
也不知司青落是如何动手的,能够然司青柏吃了这么一个闷亏,终身不育啊!
毕竟,每个皇子身边的蓝旗与青俾都是不好相与的。
“你要我......做什么?”
司青与想了想,明知其中有古怪,却仍是淡淡问道。
“牵制住你那个好弟弟,便可了。”
知道这个清冷的少年是应了这一桩买卖,司青落也变得漫不经心,他抓着白玉青瓷酒壶,将酒倒入桌上的酒杯,玩味似得把玩着手中的羽觞,嘲弄的道。
“若非司青漠,这事情,也闹不到你这儿。”
司青落的话不多,可信息量却是巨大的!
原来,司青落之所以弄不掉秦嫣肚子里的孩子,是司青漠在背后做了什么。
“你怎知......阻你的,是司青漠。”
明明是疑问的话,在这个人淡漠清雅的询问中总能变成云轻寡然的不甚在意,似乎知不知道这些于他都无关要紧,生生让人觉得距离与高洁。
司青与这样问,压下了心底的诧异与深沉。
“这......与你无关。”
司青落被质疑也不甚在意,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了,好似不复清明,但说的话却是讥刺又有条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司青漠做的明目张胆,没有掩饰,在我第三次向秦嫣动手的时候就差人警告我了。”
“而警告我的那人——”
说到这,司青落不觉笑得更加幽然嘲弄了,语调顿了顿,异样迷离的视线盯着司青与的眼睛,只听得他起唇,充满恶意道:
“是国师。”
司青落满意的看到这个终年面不改色、冷若冰霜的少年眼底骤然一缩,轻嘲而讥弄:
“司青漠通过国师,让我少打秦嫣主意。”
这里面的复杂关系,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更何况司青落也没打算说清楚,能够告诉这个清冷少年一些已是仁至义尽了。
有些东西,别说司青与了,连司青落也是不甚清楚的。
“我虽不知司青漠是怎么恢复了神智的,也不知他是何时恢复的,不过,”停顿了一下,凤眸流盼里的讥弄倒是更重了,“我却是知道......此间,除了你,该是无人可阻得了司青漠的。”
他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道理,没有证据,却是莫名的让人深信不疑。
他堵了司青与任何的拒绝与探寻。
因为他说的一切是他的主观意识,改变不了,哪里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有的只是司青落的直接罢了,一种对司青漠的直觉。
司青漠与国师的关系是何,这不是司青落该告诉司青与的义务,他有权不说,司青与也只能自己查。
“周家......”
不再在司青漠之事上纠缠,司青与既是应了,便没有其他的探究欲望,他转而说了另一个敏感的话题。
人人都知周家不简单,也就只他司青与一个,只道周家是寻常。
如今,个个都以周家之事在他这里做文章,不究其原因,他也是想问上一问的,毕竟让属下去查的东西一时半会儿没有那么快能够出来。
此刻,这个清冷的少年淡淡的开了头,并不说下去,司青落知其意,也只是加深了嘴角的嘲弄。
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卷竹简,“啪”的一声,扔给了司青与。
那竹简应声而落,就这样在司青与面前摊了开来,清雅若莲,冷淡的一目十行而扫过。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啪——”
修长干净的五指将那竹简顺势合上,却是谁也忽视不了那手指主人的冷凝与冰寒。
周家。
默默地,司青与心底冷漠的喊着这两字,几乎嚼碎了的咽下了肚,面上依旧冷若冰寒。
真的是太放肆了。
司青落见眼前这人这般模样,倒是笑的更加畅快了,一派的妖孽魅惑之色,别说是这样清傲且宁折不弯的司青与受不了这些,就是他那时刚刚见到你这竹简上的东西,对那周家也倒尽了胃口。
......
司青与这边和司青落在商谈着事情,而那头司青漠负伤却是去见了那个所谓的国师。
与虎谋皮,也不知谁是虎?
“国师,司青漠一身皆是毒,这血你可看清了,”手腕里蜿蜒丑陋的割痕染着猩红,一滴又一滴的溅落在底下的白玉寒碗之中,少年森寒,幽喃的语气,止不住的冷色,“我既心甘情愿放血,你对周家的动作,是不是也该快些了?”
莲碗白玉里,尽是殷红中带着点点黑紫的血色,约莫有大半碗之多,莫名的寒意袭上人的心头。
“八殿下,这周家究竟是哪里触怒你了。”原本对着司青与冰冷的国师,在面对司青漠是却是少有的有了耐心与好奇,“这般不惜一切代价必要打压?”
他看了眼那已经快要漫出来的玉碗,便又盯着司青漠,似乎在打探什么,只不过那一双浸淫权欲多年的眸子里,除了算计,更多的还是垂涎与贪婪。
对于司青漠,他势在必得。
“与你无关。”阴冷、森寒。
“怎么会无关呢!”国师并不赞同司青漠的话,他从未把司青漠放在眼里,所以所作所为也就带着难以掩盖的轻蔑与看不上,哪怕他叫着司青漠为“八殿下”也从未有任何的恭敬之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憎恶,“至少以后吾也可约束底下之人一番,少触你八殿下的眉头。”
周家,背后站着的是权势滔天的国师府。
“......”
司青漠见莲碗已满,左手一收,放到了身后,受了伤的腕子哪有轻易愈合的道理,便这般一滴又一滴的溅落在了光华的大理石上,他却是满不在意,也没有处理的打算,闻言,他只是深深的看着那人,以沉默森冷作为回绝。
但那种脸颊上掩藏不住的苍白与渐微消失的生命力实在是太让人心惊了。
“真是浪费。”
见碗中之物溢满,国师便遣人好生轻放的将此物端到了自己的药房,转头就看见那在大理石上像花一样绽放的艳丽猩红的血色,可惜的叹道。
殷红之中,已再无黑紫。
国师却也没有了深究的欲望,左右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些子什么旁的所谓权势可丢也可不丢,没什么差。
这些年下来,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位身上的精血,可精血之物不可强取,既要当事人心甘情愿,又要天时地利人和才可取出,一个普通人全身所拥有精血也不过区区十滴,取之便没了性命,当然,如果他只要普通人的精血也不用费这么大的气力,司青漠的精血可不是那般普通的。
这是——拥有龙气的、天之授命之人的、精血。
那一碗血中,有司青漠允诺的三滴精血。
若他能真正取出,并加以利用,何愁不长生不老,何愁不醒掌天下。
“吾既已取你精血,应你之事自会做到。”
达到了目的,国师就赶人了。
司青漠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转身就走。
三滴生命精血,换必亡的周家覆灭,没有人会觉得值了。
然,司青漠却觉得无所谓,他要的周家覆灭,是司青与自此与周家所有人势不两立、形同水火,是与他司青漠没有半分关联的恩断义绝。
他要是的来日就算司青与知道周家的那些“逼不得已”,知道周毓、周琦的无辜也只能下杀手的绝路,要的是这一切绝对不会查到他司青漠身上的干干净净。
这辈子,他定要司青与身边除他之外再无旁人可亲近、敢亲近。
面色苍白,形同鬼魅的少年就这样出了国师府,脚步虚浮的在大街之上晕厥了。
......
“白莲主生,黑莲主亡......”
“有了这几滴精血,炼成黑莲傀儡秘术,终有一日,吾定能取了白莲的心头精血!”
“定能成就起死回生之术!”
国师府药房里,方才冷静冰寒的与阴诡少年对话的中年人,神色癫狂,那人形之身远看近似妖邪黑雾。
自语之声在无人可听闻的药房中飘散着。
“上古并蒂莲......呵呵,不过尔尔。”
“哈哈......哈哈......”
而后,渐渐恢复了平静,所谓的国师便是一派冰冷的将那血倒入丹炉提炼。
眼底阴邪幽冷的跃跃欲试与贪婪令人生寒、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