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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不由己 媒妁之言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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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静很静,以致于可以清楚的听到明月桥下潺潺水声。微风徐徐而来,吹拂着河畔两侧茂盛的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地桂花香气,让人开始陶醉起来。
临近中秋,天上的月儿变得越发圆满,连同明月桥一并倒映在河水中,只是那水流并不急湍,缓慢到刚好发出微微声响,而天上的圆月和地上的石桥以及河畔的桂花树仿佛富有了生命一般,轻盈舞动婉约动人。
坐在桥头的静淑仰头凝望着天上的圆月,内心竟涌起阵阵悲凉,片刻之后,秀眉紧蹙,不禁开口低吟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道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时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吟唱至最后一句时,静淑周身一颤,忍不住摇头哀叹一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话恐怕和戏文一样都是假的,儿女情长终究还是敌不过人情世故。”正值悲凉之际,不知从何处莫名又袭来一阵冷风,使得气氛变得更加凄凉。
那桥下的流水依旧在缓缓流动,有月有桥有花还有一个单薄而绰约的身影。不知又过了几时,静淑方才起身离开,而此刻月色已渐渐黯淡许多,天际泛出丝丝苍白,天快亮了。
静淑抹去眼角流下的两行热泪,加快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曼妙的身影很快消逝在清晨的雾霭中,只留下隐隐约约鞋子与青石板路的敲击声,由近及远,引人遐想。
回到家中,见父母还在熟睡,方才安下心来,待她轻手轻脚打来热水简单梳洗后,正准备躺在床上小憩片刻时,却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静淑十分诧异,心想谁会这般早,当她刚拉开门栓,还未等两扇木门完全打开,忽然探过一个脑袋,将毫无防备的静淑吓得大叫一声,连退数步,跌坐在地上。
“哎呦!怪我,怪我,看把咱的小姑奶奶给吓得,这要是让王家人知道我这般鲁莽怠慢了他家的少夫人,那不得把我给绑了卖给刘屠户开肠破肚了,罪过罪过呦!”
话音未了,身后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带头的这人边说边往里走,行至静淑眼前,才勉强看清其容貌,受惊的心微微有了平复,同时又多了几份不悦,暗暗道:“怎么又是这婆娘,这么一大早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为了……”
那婆娘虽是身材臃肿,但四肢倒也灵活,没等静淑反应过来,她早已弯下腰将蹲坐在地上的静淑扶起,随即一阵好言安抚。这婆娘掏出袖内的绫罗手帕为静淑仔细拂去身上的灰土,满脸谄媚地笑着,称赞道:“要不说龙配龙,凤配凤,配个耗子会打洞,咱家静淑长得那可真是比天仙还天仙,所以在咱明月镇也只有王家少爷能配得上你才是。”
婆娘见静淑一脸愁苦,随即眼珠子咕噜一转,大手一挥说道:“你看我,光顾着说俏皮话儿了,这王家人的财礼差点都忘说了。”
婆娘挥了挥手帕,双手叉在腰间,底气立马变得浑厚,以一种略带炫耀的口气,抑扬顿挫唱道:“绸缎十匹,老酒十坛,猪肉半扇,羊肉半扇,胭脂一箱,头饰一箱。最喜人的要数这——”
婆娘指着身旁一只雕琢精美的木匣,静淑狐疑不解仔细打量几分,这木匣确实讲究,蒙蒙月色下,都能折出去几道微光,照得眼睛微微发涩。
“最喜人的是什么啊,周婆娘!你这是让不干净的东西给撵了吧,这天还没亮就跑到院里跳大神,搅得我们一家人全都丢了安生觉!”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静淑她娘,这女人身段虽不及周婆娘臃肿彪悍,但眉目间却洋溢着一股厉色,让人不敢造次。
周婆娘见状,赶忙赔笑向前迈几步,一边又示意随从打开那只精美木匣,说道:“怪我怪我呦,早知道这么一大早就来,定然扰了你老人家的美梦,所以我带来了三百现大洋,算是给老夫人和少夫人赔不是了。”
说话间那木匣已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条红纸包裹的大洋,静淑她娘匆匆瞥了几眼,顺势将其他聘礼也一一过目,刚要开口却又将话别回肚里,但她此时眉目间的厉色消减不少,同时还多出几分和气。
“这不还没到下聘礼的时候吗?这王家人也忒急了点吧,婚姻大事总要两家人相互商讨才是,和着如今全听王老爷一个人的了,这分明是拿我们小户人家不当回事啊,静淑可是我们家闺女,长得也招人眼馋,可不愁嫁不出去。”静淑她娘目光并不看周婆娘,而是一昧盯着那木匣内的三百大洋。
周婆娘在众人面前吃了冷脸,心中自然不悦,但见眼前静淑她娘已对三百大洋起了兴致,便又暗暗窃喜,摇摆着身姿上前开口道:“姐姐说得是,要说咱家静淑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啊,莫说王家人看了心花怒放,恐怕就是王母娘娘见了也得是望心里疼。正因如此王家人才怕被别人抢了先,所以命我早些送来聘礼,将两家的婚事提前订下,要说真该等到天亮或者晌午的时候,可你也知道王老夫人信佛,为了这事昨晚特意找先生看了,说今个日出之前送聘礼大大的吉利,中秋那天过门更是好上加好,这不我一大早就来了不是。”
周婆娘说得滔滔不绝,眼神左右流转,让立在一旁的静淑心生厌恶,刚刚本是一番赞扬的话,可当从周婆娘那张肥唇劣齿中吐露出来,却让她周身不适。加之近日静淑心情苦闷半夜未眠,一人又在明月桥畔吹了许久冷风,此时竟有些眩晕,说话间竟身不由己倒了下去,幸得周婆娘机敏,转身一把将她搀住。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静淑睁再次看眼时,已是中午时分,耳边传来一连串奇怪的声响,她翻过身来刚好看到小妹静贤的笑脸,当然还有不远处正在咳血的父亲。
“娘,姐姐醒了!醒了!”静贤惊喜喊道。
“醒了好,醒了就可以去王家当少奶奶,穿绫罗绸缎,过好日子了。”
静淑睡眼惺忪的看到自己母亲正在用牙咬王家人送来的大洋,满脸的知足得意。
静淑娘举起一只手,微笑着摇摇头,大洋从她肥厚的手掌中滑落下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贤儿,你去刘屠户那里买些酱肉回来,再买几个刚出炉的大烧饼,今个咱吃点香的,不生火了,我这操劳了半辈子,也总算是媳妇熬成婆了,往后啊,我下半辈子就靠着咱家静淑了。”
这婆娘用手指夹住一枚大洋,在小女儿面前晃动几下,突然一把抓住她的小手,缓慢而郑重的放在她的手心。
静贤原本就生的一双水灵的眼睛,此时更是散出夺目的光亮,要不是她亲耳听到这番话,她怎么肯相信,自己的娘亲竟舍得给她一块大洋,让她去买酱肉吃,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酱肉是什么时候了。
静贤小手捏起大洋,放到嘴里咬了又咬,最后确认是真的后,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嗖的一下便跑出门去。
这婆娘似笑非笑,肥胖的身子缓缓坐在床边,静淑见自己娘亲收了王家人的聘礼,自知双方肯定换过了帖子,想着想着眼泪不禁汩汩流下。
这婆娘见状,却不以为然,微笑道:“淑儿啊,娘是过来人,也是为你好,倒不是穆杰这孩子不好,可光是花前月下有什么用呢,再说王家人家大业大,你嫁过去一辈子都不受苦。不像我年轻时傻,跟了你爹这么一个穷酸秀才。”
“噔噔噔……”贤儿跑进屋来。
“你个小蹄子,怎么又跑回来了,酱肉买回来吗?”婆娘大声呵斥。
“娘,还给爹买不买药?我想吃糖人。”贤儿靠在门框,等着回复。
这时又传来几声沉闷地咳嗽,婆娘掩了掩鼻子,极不耐烦地骂道:“买买买!都是败家货。”
得到恩准后,贤儿“噔噔”便又匆匆跑开。
婆娘转怒为喜,继续说:“再看看你爹这病,估计是熬不了几天了,再看看咱这破家烂院,忙活了一辈子也没落下个像样的家什。”
静淑坚定地说:“你早就知道,我与穆杰彼此中意,为何还要将我许给王家,你是我亲娘吗?你为我考虑过没有。”
这婆娘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继续好言相劝:“我正是为了你好,才将你许给王家的,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可王家少爷就是一市井混混,她怎么能和穆杰比。”
婆娘再压不住火气,猛拍了一下床沿,大骂道:“穆杰穆杰,你个小蹄子是被他灌了蒙汗药吧,他心里有你,怎么没带你去东洋,怎么没像王家一样送来聘礼,我告诉你,这婚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这就是你的命!命!记住了。”
静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额头与婆娘的额头撞在一起,发出“嘣”一声响。
“哎呦,你个小浪蹄子要造反啊。这是要撞死我啊。”
婆娘怒不可遏,扬起手正要抽静淑一个耳光,却听到身后传来调皮的笑声,回过头才发现,静贤正立在门口啃着烧饼哈哈大笑,那张手在空中顿了顿,终是没有落在静淑脸上。
其实,在静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她梦到青梅竹马的穆杰穿着一身红装,站在明月桥上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那感觉如此真实,连他嘴角微微荡起的微笑都看的清清楚楚。可正当她走近时,穆杰却突然转身离开,任凭她万般呼唤,穆杰依然头也不回朝远方走去。悲绝之际,忽然又有人从身后抱住自己,几番挣扎,却始终看不清背后那人的面目。在之后的几日中,这个梦一直伴随着她,有好几次差些看清了其面目,却又毫无缘由的被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