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明忆

3、风不定．人初近(一）

　　风不定．人初近(一）

　　空闲的日子比较适合发呆。
　　索性坐在窗边的书桌上，一下一下荡着腿，傻傻地哼着歌。
　　还是这样来得自在。
　　得意忘形间，背后传来有人并未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桌上摔下来，回过神，赶紧规矩地伏身请安：“十四爷。”
　　他挥挥手，“不必这些虚礼了。”
　　我站起来，定神看他，十天没见，他的形容略有憔悴。
　　“方才听你在哼小曲，可会唱歌。”他坐在榻上，懒懒地问我。
　　“回十四爷，奴婢也只会些乡谣俚曲，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我谨慎地回答。
　　“哦，不知本王可否有幸拜闻一曲。”
　　“都是《下里巴人》之流，怕扫了王爷雅兴。”我不是不会，而是觉得古人接受不了现代那种直白的歌。
　　“如此说来，《诗经》中的《国风》亦是入不得耳的村谣了。”他根本不让步。
　　“《诗经》为圣人孔子所编纂，不能算在其列。”
　　“你这是要扫本王的面子吗？一口一个抬杠？”他脸色一沉，摆明了不太高兴。
　　“我．．．．．”给我扣了那么大一顶帽子，我诚惶诚恐，“奴婢．．．．．不敢。”
　　“那就唱吧！”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到底是当主子的人，真是会享受啊！
　　而我，再不唱就矫情了。
　　好吧，怎么说他也是救了我的命，还让我现在衣食无忧，（今后的生计问题也要靠他），我这样也算是知恩图抱。巴结好我的“长期饭票”还是很重要的。
　　女人最大的美德是善解人意。之前我已经听多嘴的下人提到，他应召回京，对雍正称帝很不服气，不肯跪拜行君臣之礼。康熙生前对他很是疼爱，给予厚望，夺嫡失败，伤心失落可见一斑。此次回京兵权被解，从赫赫战功的抚远大将军王到一个名副其实的闲人，仿佛南柯一梦。自古成者王侯败者寇，从胤禵到允禵，只一字之差，做为天之骄子的无上尊荣，渐渐远去。
　　“走神了吗？”他又发问，“怎么还不唱？想让本王等多久？”
　　“没，没有？”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糊涂心思，不过已经想好了如何应承。
　　简单清清嗓子，我唱道：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
　　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
　　所以你 一脸无辜不代表你懵懂

　　不是所有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孤独尽头不一定惶恐
　　可生命 总免不了最初的一阵痛

　　但愿你的眼睛 只看得到笑容
　　但愿你流下每一滴泪都让人感动
　　但愿你以后每一场梦都有始有终

　　天上人间 如果真值得歌颂
　　也是因为有你才会变得闹哄哄
　　天大地大 世界比你想像中朦胧
　　我不忍心再欺哄但愿你听得懂
　　但愿你会懂该何去何从”
　　．．．．．．．．．．．

　　似捱了很久，我终于唱完。
　　再抬头看他时，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许玩味，也正盯着我看。
　　我一阵心虚，又低下头，拼命祈祷千万不要问我身世，本身就不善撒谎，别穿帮了，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词曲新鲜，倒还别致，你在哪儿听得？”他一开口，我暗暗松了口气，还在我能应付的范围内。
　　“回十四爷，奴婢是跟奴婢的娘学得。”我绝对的必恭必敬。
　　“你娘还教你些什么？”
　　“娘教了很多，可惜奴婢天资愚顿，什么都不精。”我说的是实话，母亲是个优雅美丽的女子，在古典文化方面的造诣相当高，我在她的熏陶下自幼学习赏析诗词曲赋。然而命运弄人，幸福于我，仿若那朝阳下的露珠，美丽却短暂。自从父母故去，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后，就不再摆弄那些了，一来是为生活所迫，没有精力；二是睹物思人，仿佛又回到儿时，母亲音容犹在，便伤心地不能自已。
　　“母亲走后，每每想念她时便哼哼这些曲子。”我不觉悲从中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人生至憾，莫大于此。”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说过，你我同病相怜。”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只呆呆地看着他。

　　“以后，就把这里当家吧！”他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
　　北京的冬天，似乎也不再那么阴冷了。

　　“饿吗？”他问。
　　这才发现窗外已近黄昏，中午那点儿东西早就消耗了，是有点想吃饭的感觉，“呃．．．．．．．这个．．．．．．”，我话还没说完，只听他体贴地说：“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陪我一起用膳吧！”
　　啊，这个，一时真是没反应过来，返京路上也是在一起的，但风餐露宿怎能上得了台面。如今我在这儿的身份是下人，和主子同桌固然不大妥当，可主子坚持，就只好为五斗米折腰了。
　　他这样对我，到底是大大的“荣幸”还是大大的“不幸”？
　　送餐的仆从一脸讳莫如深，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似乎已感觉到后院凌厉的杀气，至于菜是咸的甜的，根本没吃出来。
　　“不习惯这里的口味？”他突然问我。
　　我正处于走神状态中，目光呆滞，有一下没一下喝着汤，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一口汤成功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咳．．．．．．”再也顾不得淑女形象，我咳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一只手抚上我的背，轻轻拍着，他莞尔道：“一句话就吓成这样，也不晓得心思到哪里去了，这般拘束，我还能吃了你不成，真让人放心不下。”语气里有说不出的心疼，端过一杯热茶让我慢慢喝。
　　茶香清雅，萦绕在我们之间，却让我感到一种许久不曾体会的温馨。仿佛多年前，那个全身透着阳光气息的少年仍未离开，“阿若老是走神，也不晓得心思到哪里去了，真让人放心不下。”微风扬起他的发丝，那一脸的温暖．．．．．
　　不过，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的眼神有些缥缈，似乎看着我，又似乎透过我看着另一些什么！
　　我并无多想。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对我来说，其他便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