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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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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里?”售票员靠着座椅问我。
我使劲回忆如何用乡音说出那个地方,我的家乡。
“杨坦。”
“三块,找你两块。”售票员使劲的从破烂的小黑包里掏出了两枚硬币。
车厢晃荡了一下,售票员一个列跌,硬币掉到我细长的高跟鞋下。
“对不住!对不住!”她准备弯下腰。
“没关系!”我把披肩的长发挽到一边,侧身捡起了硬币。
面包车晃晃悠悠的开往下一个站点,我站在马路边,任晚夏的风把我的长发缠绕成难解的结,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上有一只鸟飞过掉了坨鸟屎在车站的屋顶上,顶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3点。这个点苏平应该在上班。想到苏平,我不禁浑身一紧,小腿肚直打颤。
天上刚才飞过的鸟已经不见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总是要见的,我踩着高跟鞋往前走。
从车站出来,我拐进了一条弄堂。弄堂口的第三块石板仍然缺了一个口,一脚踩上去噗噗噗的往外冒油腻腻的黑水,因为这是旁边饭店的下水道。以前和苏平一起走过这里的时候他总是跑到前面故意踩出黑水溅我一腿。不知是因为我比他大三天还是因为我喜欢他,对于他这种恶作剧我总是无奈的承受后果,而不会真的生气。中午,趁着午休的间隙,我们回到出租屋。我蹲在后门洗裤子,苏平坐着看,“小羊咩咩,你的手真好看。”阳光下,沾满肥皂泡的手在红色的搪瓷盆里看着真挺美的。“看样子我以后就娶你做老婆好了。”苏平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晒太阳。
拐过那棵梨树就是出租屋了,现在屋子里应该没人。屋子是普通的民居,因为靠近工厂,房子主人把这租给了工人。我和苏平的出租屋就是这其中一间,屋子外面是黑绿黑绿的青苔,墙上水泥掉了一大块露出了砖头,灰黑灰黑的,不知道是砖头本来的颜色还是被青苔染的。南方的房子通常有后门,称“水门”,洗脚水、洗菜水都从水门往外倒,我和苏平每天就蹲在水门刷牙洗脸。
绕过水门,我看到正门锁的紧紧的,这个时候工人都在上班。窗帘还是我走时的样子,只是颜色变浅了不少,毕竟三年了。
透过半耷拉的窗帘,我看见了屋子的铁床……
“赵阳,起床了,死小羊,还睡!”
朦朦胧胧的揉开眼睛,一个浑圆的屁股出现在我眼前,当然穿着短裤。苏平的蓝色短裤的中间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隐约露出缝隙,松紧带也松了,短裤的左边打了个结。凭着对这条短裤的了解我肯定刚才弹我额头的肯定是苏平。
“我草,你特么又弹我!”我冲着背对着我穿裤子的苏平嚷着,一边套上了短袖,短袖对我来说有点长,刚刚可以掩盖某些尴尬。
“你特么就是贱呗,从小到大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苏平转过身来,袒着上身爬到我床上,“我草,真的掉落来了!”苏平睡我上铺,他的衣服老是会从床缝里掉下来,“你每次睡去就和死猪一样,不弹你额角头醒不过来”,苏平套上短袖,脖子后面露着半截标签,“老实想不通,不知道什么毛病!”
我拿着搪瓷杯准备刷牙,“我靠,快快快!羊崽,快!”苏平怪叫起来,“快点!牙膏要掉了!”见我慢吞吞的,苏平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牙刷,在他的牙刷头上一抹,“啊!太可惜了!”因为苏平太激动,小半截的牙膏还是滴在了地上。
“你能别每次挤牙膏都和打仗一样吗?”苏平每次都会挤多牙膏,每次都拿我的牙刷救急。所以常常一个月下来,我的牙膏还和新的一样,他的牙膏却只剩一点点了。“还有,下次别拿我牙刷往你牙刷上抹,泥心死!”我故意嫌弃他。
“你爸我的牙膏可是中华的!”苏平满口白沫,“赏给你刷!”
我漱了一口水不理他。
像往常一样,我们上班前会到马路边吃早饭。“老板娘,四个肉包子,一碗甜豆浆,一碗咸豆浆。”苏平远远的冲着老板娘嚷着。“晓得牢,每天吃这几样,你咋都吃不厌呐!”老板娘其实是个17、8岁的小姑娘,和我们差不多大,眼角有颗痣。我觉得她对苏平有点不一样,每天给他的甜豆浆总会比我的咸豆浆满很多。
“每天看着你,吃哪样都不厌。”苏平一个劲儿的嬉皮笑脸,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我都很烦躁,很想拍桌子走人,或者找个晚上把这女的干掉,据说这叫嫉妒。
我和苏平从小一起长大,初中毕业都没上高中,在90年代的南方小镇这样的选择很常见。我们那时候在镇上的一家做坐垫的厂里上班。他在隔壁车间裁布,我踩缝纫机,有点男耕女织的感觉。
厂里一大早人就不少,我和苏平在水龙头下洗好米,往蒸饭房走去——厂里吃饭要另外交钱,很多人选择自己带米放厂里蒸,大老远的就看见了张大姨,她和我一个车间,“诶呀,噶早就来了啊,你们俩都还蛮勤力啊!”一笑就灿烂成菊花的张大姨每次都不吝啬把她的笑容展现给我们,她年轻的时候男人们都夸她笑得好看,所以她一直保持这个良好的习惯。
这很正常,苏平碰到楼上车间的四川“幺妹儿”的时候也夸她:“你笑起来咋噶灿烂呐!”一转头他就嘲讽,“不是说四川出美女么,咋‘幺妹儿’长这个样子,她妈长得都比她好看啊!”苏平不愿意得罪女人,实在夸不出好看的时候他就会夸女人其他方面,比如手脚快、头发好看、腿长,还有笑得灿烂,“诶,羊崽子,你说‘幺妹儿’是不是老四川和他老婆生的啊!会不会他老婆年轻的时候找了姘头啊!”初中刚毕业的苏平对找姘头有特别的情节,人家找了对象他一定形容为找姘头,“按理说,老四川和他老婆都不难看啊,咋么女儿……”苏平露出一副“可惜!可惜!”的表情。
张大姨刚放完饭盒,凑了过来:“小阳啊,今天大姨蒸了梅干菜猪肉,你记得来夹点吃啊!你看你瘦成这样。啧啧啧……”
“张大姨你咋噶偏心嘞!只晓得给羊崽子,我也瘦啊!”说话间,苏平撩起了短袖,露出两排排骨。
“啊嘞嘞!寻死啊,有毛病的总!”张大姨脸涨的有些红,“衣裳都穿不好,流氓样!要是几年前啊,你噶就是流氓罪,抓你去坐牢间!”张大姨对没有了“流氓罪”护身有些气恼,转身急匆匆的走开了。
那时候也是夏天,我们都只穿了短袖,苏平觉得自己露了肚皮还被张大姨讲了一顿,有些划不来,便伸手撩了我的衣服。“诶呀,小羊崽子,给你爸看看,别难为情嘛!”我觉得当时我的脸肯定红了,“啧啧啧,老实白,这腰老实细,囡头一样……”我拍掉了他的手,“切,讲起来你好像见过囡头的腰一样嘞!”心里却抑制不住的“砰砰砰”的吵嚷着,被苏平夸奖得飘飘然。
我从小和我妈相依为命。我妈从小对我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那爸把你丢给我,人死哪里去不晓得。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在那个年代,男人跑了是女人莫大的耻辱。而我妈最大的可怜之处在于抛弃她的是个男人,唯一相依为命的也是个男人。后来她又给自己找了张长期饭票,反正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
我妈出去上班的时候,被锁在屋里的我常常翻出衣柜里妈妈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裙子和内衣。我觉得镜子里的短裙拖地的自己就该长成长发披肩,长腿细腰的模样。
苏平家是后来搬来的,因为家里离的近,两家小孩自然混在一起。有一个暑假,我们实在热得不行。苏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有一条小路可以去山上的水库里。
“小羊崽,我们去凫水吧!听讲水库那边阴凉的,肯定很爽!”苏平笑得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我的心里却吹过了一阵凉风。
下到水库里要从一个土坡翻过去,土坡大概3、4米,我们和苏平那时候1米5左右。苏平猢狲似的顺着坡滑了下去,完美的落定在水库边的平地上,对站在上面的我喊,“下来,下来,我接住你!”大大的张开了他的双臂。
我看见了水库温柔的闪烁着金光,和苏平眼里闪烁的金光。一阵夹着水汽的风吹动我的头发毛。一身泥巴的我们站在平静的水库边,看着这波光粼粼的水,我觉得我找到了可以依靠一辈子的男人,这是我比姆妈幸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