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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二章 ...

  •   3 秦子棣归国探望王梦奇
      当子棣再回到家时,看门的克勤竟没有认出来。头发半长,粉色的太阳帽压得很低,后面跟着个提箱子的人。克勤不敢正面看女人,只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个头比大小姐还高,可比大小姐年轻的女人,银粉的长旗袍,淡粉的收腰上衣,一双银灰坡跟套鞋,他只能低头似拦着地问:“请问小姐,你找谁?”子棣看克勤没认出来,“我找子邦。”还没等克勤回答,子棣边说边往里走,克勤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子邦爱惹事,克勤是知道的,可是别家的小姐找上门来还是第一次。“好的,让我通报一声”,子棣不管,带着那个提箱子的人径直往里走,忙得克勤一边打着手势跟着走,一边高声叫道:“子邦少爷,有小姐找。”子邦听见,连忙往外走,他的妻子也跟在后面要看看怎么回事。子邦问:“谁家的小姐来了?”子棣在院中站住了,子邦长大变了样,子棣也不认识,只能凭着感觉他可能是子邦,她摘了帽子说:“你看看,我是谁家的小姐。”子邦仔细一看,惊讶地叫着:“姐,姐姐。”克勤这才醒悟过来,“难怪呢,我还寻思谁家的小姐到这里能这么熟路,不用我指,自己往里走。”子邦把趿拉的鞋提上后朝正屋跑去,在门口嚷:“妈,妈,姐姐回来了。”大夫人这几天精神不济,有些懒,正躺在床上歇息,听到后一骨碌爬起来,丫头忙给她穿衣服、穿好鞋后往外走。这时小妮听到消息已到院里和子棣说话,看大夫人站在门口,这些人往正屋走去。子棣说:“哎,子邦,把行李接下,把钱给车夫。”“姐,克勤叔早给办好了。”“子邦,你把钱给克勤叔,就说我一会儿去看他。”“行”。
      丫头把大夫人扶到中厅的躺椅上,子棣坐在母亲的身边,小妮坐在另一侧,子邦跑到门口又回来和妻子也坐下了。大夫人笑着说:“别说克勤没认出来,我这老眼昏花,就你这个样子要和你面对面走过也不敢认啦。”大家听了笑了起来。子棣问:“妈妈身体还好吗?”“好、好,你一回来,我的精神劲儿就起来了。”小妮说:“大夫人这几天有点伤风,真是一看到你回来,精神又抖起来了。”大家又笑了。子棣又问:“庞家来捣乱了吗?”小妮接过来说:“庞家来过两次。一次是你走后没几天,来个仆人送来封信,说是把你休了。大夫人听了后病了好几天。一次是小岫订婚,是庞家祥自己来的,告诉大夫人外孙女婿的情况,可能怕你回来不依不饶吧。”子棣点点头。子邦急忙插嘴问:“姐,日本国好不好?”子棣应着,顿着说:“日本国比中国强!人家国民没有抽鸦片的!人家也没有这个军阀打过来,那个军阀打过去的!上下团结一心,国力比我们强。不过,日本国的女人同中国差不多,在社会上没地位,有钱的人家能供女孩读书,也没有缠小脚的。”难怪子棣一身紧衣轻装,一种自信而不俗的样子。这时一个丫头进来同小妮小声说了几句,小妮站起来说:“子棣,你回来就别走了,替我分分身。”子棣看着她说,“要不是答应了妈,我还真想留在上海不回来了。”大家又乐了。小妮说:“你们说着话,我到店里去一趟。”大夫人和子棣点点头,小妮和丫头出去和在院里站着的一个伙计一同走了。子棣问:“妈,才几年,小妈怎么这么苍老。”大夫人答道:“你走后,庞家没到家里来闹,据说庞家老爷子也是暴跳如雷骂你给庞家丢尽了脸,非让庞家祥写休书,把你休了。庞家祥当着老爷子的面写了休书,说是送休书来,可没接到;只差人要我们去人拿你的东西,说不要还不行。你小妈去了,又挨老爷子的一通训斥,我一病不起,你小妈只好家里家外一身挑,还要照顾我的病,真难为她了,晕倒过两次,幸好邦儿在旁边,她没倒下算不错的了。这不,她给小岫弄出一份嫁妆,给邦儿娶上一房媳妇,把秦府的局面支撑到这种程度真不容易。回头你接手就晓得她的难处。”大夫人说着说着底气就不足了,子棣一看妈的病没好,精神够不上,便说:“妈,你歇着。我熟悉几天,帮小妈撑着这个家。”大夫人点点头,子棣、子邦和他的媳妇他们三人一道走出去。子棣说:“子邦,我先到后院看看,以后有的是时间再和你们聊。”
      后院的一排房是留给子棣的,正房的五间几年来一直锁着。丫头们一看大小姐回来,不等吩咐打开了门,扫的扫,擦的擦,把箱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晾晒,书籍也给摆放好,见大小姐回到后院,请她看看行不行。子棣来到这个熟悉的环境兴奋不已,“好、好,就这样。把书集中到卧室外的东面书房,挨着客厅。”她看后院,干净整齐。茶花树和梅花树长得枝繁叶茂,茉莉顶着一簇一簇白花,整个院里的空气弥漫着清淡的幽香,她深深地用鼻子吸进几口,然后信步走出院门,朝后花园走去。她沿着鹅卵石的路,边走边看,原来由栀子当篱笆围起的百合园,现在栀子长得半人多高,绿绿的苞衣曲卷着紧包着青白色的花蕾,她伸头往里看,这是父亲最喜欢的花。别人都说湘莲好,父亲常说湘百合最好,不管那里生长的百合也比不上湖南的百合。在百合开放的时候,只要父亲在家,常常驻足在这里,子棣会给父亲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和父亲共同看。看够了就闹着让父亲带她骑马。父亲也给她做了一套短衣,带上她上郊外玩玩,还时常得意对大夫人说,我的丫头比男孩还野。现在百合花依然茂盛,可父亲去世了。此后,亲戚们逐步疏远,先靠父亲留下的田亩维持,好在小妈对父亲忠诚又能干,凭着自己的本事开了药材铺,维持着家中应有的生活水平。子棣抬起头,把眼光放远,只见一排白果树笔直向上,挺拔而又蓬勃。这八棵树中只有一棵是雌株,不用说已经是青果累累,挂果的枝叶依旧挺立向上,她忘了是谁写的‘独立不惧’,比喻这棵雌株最恰当不过。这棵树她爬过,不等黄果掉下来,她便爬上树,又踩又踹,恨不得黄了皮的果实全掉下来才好。爬得最多的是那棵白兰花,摘了花用小竹签串起来给祖母,后来二妈向她讨要,她高高兴兴爬上树去摘。当然,下面看护的丫头,每人一份,她自己不要,因为这棵树就长在她的房后,经常可以闻到香气。刚爬树时,被大夫人知道后给训了一顿:“学什么不好?学爬树!象个没人管教的野孩子一样。”训归训,爬照旧爬。一次,她正在树上,见大夫人上后花园来,她蹭蹭几下便从树上下来,吓了大夫人一跳,看她身体和动作十分灵活,又屡禁不止,也就由着她的性,没再深管,不过告戒了丫头,凡是碰上子棣上树,要在下面候着。而子棣每次下树送给丫头一份花,丫头们啧啧地赞扬大小姐,她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十多岁的事,一晃过去了二十多年,好似还在昨日。而后出嫁生了孩子现在又回到娘家,母亲如今已经衰老。子棣把眼光从远处收回,想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先把理家的事接过来;第二件要做的事——在日本也想过,在回国的路上也想过——要用自己的能力和知识为家乡做些事。第一件事是答应过母亲的,同时也要做给庞家看。她记得那时她的婆婆和庞家祥说:你说她有能耐。你看看,她走起路来,急匆匆,风风火火,三步并两步,没个稳当相,能靠她持家?不败家就不错了,还算大家闺秀!对这话她耿耿于怀。庞家早已经衰败下来,怪谁呀?气数尽了该败自然得败,家风不正怪不得掌家的。现在庞家的生意在庞家祥手上维持着。这是庞家的事,她被休了更加管不着。第二件事要相机而行,看机缘如何,她自己嘱咐自己,别性急,慢慢来。当前要办的是要看王家少奶奶碧秋的女儿——梦奇,然后给碧秋发封信,让她放心。再看看岫妍,以后便可以接手管理家务。
      当她乘人力车来到王家时,门口仆人的脸色是冷漠的,比过去差多了,真是!过去每当一下小轿还未到门口时,仆人总是笑吟吟地来迎接,还总说少奶奶在家,一直把你送到客厅或者送到少奶奶的书房,那股殷勤劲儿自不必说。这回看见她,听说是秦子棣,只说通报一声,暗地里想她是被庞家休了的长孙媳妇,便把大门‘咚’地一声关上,好象见了个怪物。当大门再开启时,王洪礼地迈出大门槛很恭敬请子棣进去。一边走着,王洪礼有礼貌的说:“真巧,我今天刚好在家,要不,你得到钱庄去找我。”子棣接着说:“真是啊,赶早不如赶巧,要是你不在的话,我看看梦奇就走。”当他们在客厅坐定,王洪礼问:“你回来多少天了?”“有三几天了吧。”“日本国怎样?”“还行。”王洪礼笑了,说:“子棣小姐,你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啊。每回你同碧秋讲‘还行’,我就捉摸不出来是勉强同意,还是模棱两可呢,还是遮掩之词,或者迂遁之词呢,总让人费心量地猜测你的真实意思是什么。”“有那么复杂么!‘还行’就是还可以,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她换了口气说:“我想看看梦奇。”王洪礼低沉的说:“是碧秋的意思?”“碧秋想把她接到上海,就怕王家不放。”“不会放的。我父母对碧秋这事气坏了,我也不清楚我哪点配不上她,她非要出走。”“洪礼,她要走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只是她娘家慷慨大度惯了,遇到你们家又节俭惯了,习惯合不上拍,她在你家挺难过的。”“这,我了解,我也给她解释过”,“这不是解释解释能解决的,碰到了事情就会产生抵触,是吧!”“是的,可是我家是生意人,她家是官场的人,我们居家过日子总。。。”没等王洪礼把话讲完,子棣打断他的话,低声含着威严:“洪礼,我是来看梦奇的,不是来讨论碧秋的事。”王洪礼点点头,心里想她不愿意说出碧秋的真实思想。他叫了仆人让派人去请小姐来。再就坐时,他沉吟了一会儿,小心地问:“子棣小姐,碧秋没成家?”“没有。”“有没有……”“没有”,子棣高声地说。停了一会儿,子棣忍住了气缓缓地说:“洪礼,碧秋虽不是心高气傲的人,要没有个豪情满怀、侠肝义胆的十足的男子汉怕是配不上她的,她也看不上,这点难道你还不明白!”王洪礼不知道是明白了,还是放心了,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又点点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轻轻的话语声。
      子棣端坐不动,倒是王洪礼迎了过去。“爸,叫我什么事?”梦奇迈过门槛就问。“你棣姨来看你。”这时,梦奇转过脸来,朝子棣鞠了个躬说:“棣姨好。”“来,让棣姨看看。”梦奇走近子棣身边,“长高了,变成大姑娘了。”梦奇象她的父亲,宽额,白净的脸,只在眼睛里才具有碧秋那种无邪和自信的眼神。在梦奇的眼里,棣姨和妈妈一样,不是一般的女人。只见子棣上衣是一件白宝光缎面的短襟,圆摆,腰际收束,立领和袖边及底摆边镶着宽窄不等的两道宝蓝,一条白宝光的裙子印有蓝色大玫瑰,不很规则,用半透明的纱裙罩着,花儿蒙蒙胧胧,坡跟蓝色套鞋,一付素洁高雅的样子。长沙没有这种装束,不止梦奇没见过,连王洪礼也没见过。梦奇摸着她的纱裙问:“棣姨,我妈和你一样的好看?”“你妈喜欢象牙白、淡紫、青绿,打扮起来比我好看得多了。”“她喜欢的和我一样。”“对,你喜欢的和她一样。”子棣纠正着。梦奇穿的正是一套青绿的衣裙。子棣拿了个造型别致的书包递给梦奇,“这是你妈给你带来的东西,还有一封信。她希望你好好读书,长大能为社会做事,做个有用的人。”梦奇一歪头说:“比男人还能干。”这句话说的合乎子棣的想法,“对!比男人还能干。”王洪礼听了打了一个冷战,他在女儿的身上似乎又看到她妈妈的影子。一直站在门口听他们讲话的人这时走到王洪礼的身旁,王洪礼回过神来介绍说:“这是我的内人——凝之。”“灵芝”,“花凝之。花朵的花,凝结的凝,之乎者也的之。”子棣认真打量凝之,人整个显得瘦弱,下颏很尖,而碧秋有椭圆形的脸,丰姿有韵。“这是子棣小姐。”凝之睁着大眼睛看着子棣叫:“子棣小姐。”子棣说:“别叫我小姐,你愿意的话,叫我棣姐吧。碧秋就这么称呼我的。”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点点头。子棣想她如此拘束,会不会因为碧秋没被王家管束住,所以在她进门时立下了规矩,使她小心谨慎。梦奇在旁边问:“棣姨,我妈什么时候回来?”子棣抚摸梦奇的头说:“你妈暂时不回来。”“我妈在日本国不要我了。”“谁说的呢,你妈要是不想你。还给你带这些东西来!再说你妈已经从日本国回来了,住在上海,信封里有你妈的地址。”“我能见我妈?”“能”,子棣在脑子里寻找合适的措辞,既要说明碧秋不会回来,又不能伤了孩子的心,“等你再长大些,一定会见到你妈妈。”就是这样的话,梦奇还是流泪了。子棣看梦奇同她妈妈一样的敏锐,她搂过梦奇,用手帕给她拭擦眼泪,安慰道:“你给你妈写信,和她说说话。我那有你妈在日本国的照片,你看什么时候来看看。”梦奇仍然在抽泣。子棣又说:“或许,过些时间,你舅舅会来看你。”王洪礼问:“碧立兄也回来了”,子棣抬起头答到:“回来了。”这时凝之过来牵梦奇的手,梦奇也依偎在她的身边。子棣觉得,这不像母女俩,更像是姐妹俩,心也就放宽些。子棣觉得无话可说,“洪礼,我也不打搅了,你看有什么要我办的,到秦府来找我,我会尽力给你办。”王洪礼说:“谢谢棣姐,有事我会找你。”子棣站起来往外走,洪礼说:“你不多坐会儿了。”子棣没说话,后面跟着洪礼、梦奇和新内人凝之。
      出了大门,找到一辆人力车后,子棣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她归国后拜访的第一家,说不出来的是难受还是别扭,这还仅仅要和王洪礼打交道,要同他的爹妈在一起生活可能更拘束难受,难怪碧秋无法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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