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尽烈风》枫桥梅花开

5、行差踏错

　　2487年正是人类历史上最穷奢极欲、最自由放任的时代。敲过了十二点的钟声，欧米共和国首都依旧彻夜灯火如昼，地中海水平面以下的海景舞厅更是摩肩继踵、烟熏雾缭。打扮得像初绽的玫瑰一般的女士们互相调笑，已经被酒精这种永恒的乐趣麻醉了大脑的男人们则是在舞池里七摇八晃、唱着不成腔调的歌。
　　在这种地方，一本正经的人才是异类。
　　但是看到泰易穿着笔挺的西装，小心翼翼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踏入舞厅的时候，也没什么人做声——他们不是没有看到他，而似乎是在意极了，以至于没有一个人敢指出来。女人们依旧放浪恣肆地笑着，尾音里的一点颤抖，不是在这里泡过十年的人是听不出来的。
　　然而吉尔斯先生抬起了头。他不仅从自己那个万年不挪窝的位子上站了起来，还从抽屉里捏出两支顶级雪茄，抖抖索索放到了桌面上。
　　“嗨，你看见了没？‘一毛不拔’老吉尔斯也会主动拿出他的宝贝雪茄给别人！”一个不知趣的小伙子一边兴奋地凑近他边上那个艳丽的女人说着，一边拿眼睛使劲瞟向泰易。
　　然而女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闪着亮银色的尖指甲随便地搭在小伙子颈边，然后狠狠划了一道——在这种地方，这是什么意味，就算是再不懂事的人也懂了。
　　泰易仿佛没有看见底下坐着的一共四十二个男人、三十五个女人、九个老头和一个孩子——那个家伙一抓没一把骨头，怕是踢一脚就倒了，只能称之为孩子——真正麻烦的倒是这个老吉尔斯，他在海景舞厅的高台子后面一坐就是四十年，经历过的事情比许多孩子看过的电影还多。
　　“我要好用点的家伙，”泰易单刀直入，“能够对付神的。”
　　老吉尔斯抖抖索索捏着雪茄，并不点上火，一双被数层厚厚眼皮盖住的眼睛却放出豹子一样的亮光。
　　“老吉尔斯，你要什么东西，直说。”
　　“爽快，”老吉尔斯咧开嘴，露出一排乌黑发亮的牙齿，“那好，老朽就直说了。”仿佛是故意吊人胃口似的，老吉尔斯又顿了顿，原地徘徊了两圈，又加上一句：“我要知道一件事情，再加上够我吃饱的硬通货。”
　　“你说。”
　　“告诉我你的来头。”
　　泰易迟疑了。他本来以为老吉尔斯会打听一些竞争对手的计划之类的，哪怕困难些的——甚至是某个国家的机密的档案，只要穿越到后面100年，这些档案都能通过公开或者私人的渠道相对容易的搞到手。万万没想到那个老狐狸竟然想把自己也一口吞下，胃口和野心未免也太大了一点。更换一个供应商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自己的手头并不缺钱也不缺少必须的人脉和一定的实力，可是好不容易在这个据点经营许久，就这样放弃也实在有些不划算。
　　真是疏忽了，没想到自己一时的宽松，会养肥了这个老狐狸，变成了一头老狼。
　　看到泰易的沉默，吉尔斯开始堆满了肥肉的僵脸上开始挤出笑来：“嘿，先生，就算是您也要体谅一点下面做事的人嘛，对象是那种人的话，谁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两边讨好，就是两条死路。”
　　“呃……泰先生——”老吉尔斯嘴里吞吞吐吐地，眼珠却转了一圈，同时伸手将雪茄向桌面掐去——
　　啪——泰易猛然转身面对座下笑叫的男女，抽刀一下斩开了箱子的锁：“都看好了，箱子里是欧米标准单位金条。要更多的话当然还有，方法你们也清楚。”随后他一指老吉尔斯：“想要代替他的话，就做给我看！”
　　一片静默。
　　老吉尔斯像饿狼一样狠狠盯着那些人，而泰易却索性闭上了眼睛。
　　黄金。利益。没有这一些，就算是在如此发达如此繁华如此腐烂的时代，也都是空的。
　　没有人能战胜天性——人的天性就是欲望，美食是欲望，沉醉是欲望，交往是欲望，领导是欲望，美好的名声是欲望，甚至，所谓放弃了一切来追究虚无，追求朴素，追求本真，追求上帝的垂爱——这难道不是欲望？！
　　欲望的洪流面前，老吉尔斯的四十年统治像腐朽的大坝一样崩溃了。

　　午后的阳光舒舒服服撒在青草新生的牧场上，牧场主女儿脸上的笑却比阳光还要甜美。
　　她的心上人终于回来了，带着骏马和财宝。只不过，那个可爱的小伙子一边面带羞涩地掏出送给女孩的美丽手镯，一边却还吞吞吐吐请求女孩将他的朋友也收留下来暂住一阵——据说朋友是一个文雅而博学的人，厌倦了城市的喧嚣，想在乡村寻找一份心灵的宁静。
　　女孩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心上人的朋友，更何况是一位绅士，那还有怀疑的必要么？女孩立刻奔回屋子，央求父亲同意收留这位来自都市的学者。
　　牧场主年纪还不算很大，头发虽然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老头子热情地准备了牛奶和点心来为未来的女婿和他那儒雅的朋友接风，甚至在饭后还欢天喜地钻入了地窖，拿出了珍藏的葡萄酒准备在晚上招待客人：“亲爱的女儿啊，我过去也是一个读书人。我已经那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真正的学者了啊！”他的脸上放出超出寻常的光彩。
　　“父亲，您是说他的朋友么？那真是一位绅士啊！”
　　日子就这样过去，绅士轻而易举得到了牧场主一家由衷的尊敬和喜爱，仿佛那是他天生的本领似的。不仅如此，附近牧场的邻居们也都很喜欢这位绅士，纷纷邀请他前往做客，直到老头儿对他们说不要太打扰了绅士的休闲之旅才稍稍作罢。
　　的确，他们是有理由喜欢他的，看，他风度翩翩、博学多才、出手大方，还热衷于帮助他人，照顾女士。听说最近他还在抽空研究医学，想为缓解大家的伤痛做出努力。
　　泰易研究医学当然不是偶然的。
　　在25世纪末欧米共和国的地下舞厅花了重金冒险拿到的兵器，自然不是一般的兵器。
　　那是一种毒药，只不过，他手里还只有配方，并且没有试验过。
　　就算是这样他也毫不犹豫拿下了。有时空机器就有更多的机会和可能，配方上那些可怕的材料也就不像普通人眼中那么天方夜谭了。距离拿到配方已经过去了74天——在时空混乱的旅程中，泰易只能用老式的钟表和记录本来计算自己消耗掉的生命。在多次的时空旅程中，无限的风光和巨额的财富固然让人心潮澎湃，泰易也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这个躯体的快速衰老。
　　他也尝试过前往更往后的时光，希望找到人类的终极和延长生命的秘方，可是就像遇到了一场席卷一切的灾祸一般，在某个时间点以后泰易就忽然再也找不到人类的痕迹，就像恐龙一样，人类的文明走向巅峰，然后又忽然衰落了。
　　对此泰易不打算多想，人类能够繁荣多久就繁荣多久吧，目前的问题就是找到对付那些神的办法，在他们击败自己之前。
　　是的，他要击败那个神。
　　泰雅夫人和伊丽丝夫人不该就这样死了，就算有错，也应该由人类自己的法律来裁判，而不是那些高高在上毫无作为只会杀戮的家伙。
　　那么多年都在时空的缝隙里追求利益和财富，这样的冒险还是第一次。这一次的话，世界会不会再悄无声息地抚平一切呢？这一次，是不是会走向毁灭、走向那个人说的秩序的溃堤呢？
　　呼……别胡思乱想了。泰易放下手中轻薄的配方纸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
　　首先，准备好能够对抗神的兵器，在突发情况下首先保证人身安全。
　　其次，为防止逻辑错乱，必须防止那个人在突发下杀掉当场的另一个自己。
　　第三，关键之一在于那个人是怎么了解两位夫人的事情的，应当在自己家中安装摄像头来盯住那柄刀和那个人的动向，分析一下他的情报来源。或许可以尝试阻止他参与两次宴会。
　　第四，要去一趟泰雅夫人第一次出示银刃的宴会，观察一下伊丽丝夫人的行为。最好能够直接阻止她们之间的冲突。
　　……
　　不，最要紧的是，那个人如果一开始就是冲着她们来的话，一切都是白说，只有兵刃相见了。
　　这，是不是我谨慎一辈子，第一次行差踏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