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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外山上天机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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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山中风光越发明媚。前些日子刚过了谷雨,时间渐渐离开了细雨霏霏的春日,开始流淌向立夏。
午后日头正暖,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斑驳的洒下剪影。
一道娇小敏捷的身影奔跑在林间,熟练地从枝藤树蔓间窜寻,气喘嘘嘘地追逐一只大公鸡。
“嘿!别跑小花!别跑!”
“你快给我站住!不然今天可就没谷子吃了!”
“咯咯!”
小花扑棱着翅膀跳飞到一旁的矮树上,来了个金鸡独立,回头睨了石笙一眼,黑豆般的小眼中似是带着嘲笑,扭头拍拍翅膀一下子就蹬远了。
被一只花斑斑的公鸡嘲笑,着实让石笙脸面无光。熟稔地绾起宽大的袖口,追逐的步伐更加敏捷轻便。
两个影子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山中奔走,上蹿下跳,在春日的午后,喧闹了整座山外山。
小花是鸡群里唯一一只公鸡,周身羽毛艳丽多彩,在鸡群里威望极高,一直肩负着鸡群培育后代的重任。约莫是平日里众多母鸡莺莺燕燕的环绕吹捧,加之为了鸡群的繁荣,大家对他也多加照顾,如今越发放肆,目无尊长,没上没下的。
今日石笙去拿花籽,小花悄悄跟在她身后溜进了院子。趁其不备竟,扑棱着翅膀飞上了窗台,打落了悬挂已久的咸鱼,让一直在墙头守株待兔的猫儿叼了去。师父见少了条咸鱼,一番追查,便揪出了罪魁祸首。
眼瞅着师父又要动气,石笙忙扯住他的衣角,眯眼谄媚道:“师父,咸鱼丢了也就丢了。您老吃这些盐分过重的不新鲜食材,会老的快的!”
天机子刚要张口训一句,石笙又道:“生气也会老的快!”
嘴边的话生生被石笙顶的又噎了回去,天机子一瞪眼,冷哼一声,罚石笙不准吃中饭。
唉...有个爱吃咸鱼,还会算命的师父真是不好!
***
天外天,楼外楼,山外山里无行踪。
石笙和师父师叔,还有师兄,就住在这山外山里。
如果顾名思义的话,山外山自然就该是群山之外的山了。但其实,山外山却是在群山之中,坐落在大陆西南边,一片小山脉围成的山谷里,高度不足百米,相比其他的盛传有神仙的名山大川,山外山顶多只能算个坡。可对于从未下过山的石笙来说,书中描述的云雾缭绕的仙山根本就不可想象。谁说神仙住的山一定要高要有云烟?山外山就不是!
按师父的原话,山外山是一个洞天法宝,乃是祖师爷的宝贝,自成一界。只是如今仙气日渐稀薄,已没了灵气。即便如此,山外山的阵法也是外人是无法随意进出的。
法宝一说还有待考证,但事实是,确实只有每月初十,石笙才能见到山外村子里的李大牛,来给天机宗送些日常补给,而且进出的时间也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进了山外山,便可见百步高的青石台阶,台阶之上,一座古朴的山门,山门旁是两棵参天的古树。山门后,再是九九八十一级石阶,丛林映衬着一处殿宇,天机宗就在这山外山的半山腰上。
天机宗号称可算尽天下万事诸般,乃至天道亦可算出一二。传言乃是有仙人传承的门派!但说是个宗门,却一直只有师徒四人住在这里。
***
石笙的师父天机子,是天机宗的掌门,是个脾气不好的老头子。
体格纤瘦,高高竖起的发髻,常年一身青灰的道袍,头发,胡子,眉毛全都白了,活脱脱一副修炼有道,世外高人的模样。但每次生气的时候,白胡子都会翘翻天,还会不停地冒出句与他仙风道骨的模样相差甚远的,不和谐的言语。
最爱的刑罚,是罚人抄书和不许吃饭,石笙因此攒下的抄写卷宗差不多可以从山门一直排到大殿了,而节省下来的米粮也是养活了一个鸡群。
石笙自然是不愿惹师父发怒的,尤其觉得他生气时翘起的白胡子实在说不上好看,没有一派掌门的风范。于是心中暗自计较着,在某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石笙时年五岁...
趁师父晚饭喝了点小酒睡得沉,偷偷钻进师父的房里,拿着锋利的剪刀,咔咔几下修剪了天机子蓄养多年的胡须,剪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白色的“小花”。
为何手艺这般好?
从山门之上的灌木小枝皆是石笙与师兄负责修建,手艺可是生生训练出来的!
为何挑在夜里?
自然是怀揣着给师父一个惊喜的孝心了!
第二日清晨,睡梦中的石笙隐约间像是听见师父的哀嚎,不多时就睡眼惺忪地被师父从床榻上拖起来。
显然师父与她的审美观相差甚远。
天机子攥紧胡须,涨红着脸,一边骂着“操蛋的崽子”,一边拎着石笙的领口,将她如捉小鸡一般,扔进藏经阁面壁十日。
师父向来认为君子动口不动手,所以至多就是骂骂她而已,这次亲自拎着她去藏经阁,必是恼极了。不过石笙却只是惋惜,惋惜师父糟糕的审美。
唉...世人总对真善美的事情抱着怀疑的态度,连修仙的师父也不能免俗,这样可不好。
***
师叔天算子也是个糟老头。极爱喝酒,酒糟鼻永远是泛红的,每月李大牛送的酒,九成都进了他的腹中。他还爱用各种酒自己勾制,取名紫阳,就埋在他的小酒窖中。酒窖隐没在后山,向来不许别人进入。
师叔嗓门大的如同狮吼,每次石笙闯了祸,无论躲到山外山哪里,他的吼声石笙都能听见。可若在他喝醉的时候求他办事,就极好说话了。
见师叔如此爱酒,石笙也有些嘴馋,奈何师叔从来不肯施舍一滴给她尝尝。但石笙一直接受的教导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更遑论是一葫芦酒呢!
七岁那年,秋高气爽的某一日,石笙终于寻到个机会。因为师兄又捣鼓出了一份黑暗料理,师父和师叔都抢着蹲茅坑。石笙一边感叹着天赐良机,一边飞速地溜去了后山,挖出了师叔埋藏已久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只觉得辛辣刺鼻,难喝至极,还没尝到酒香余味,就已经不省人事了。
石笙昏睡了三日,醒来后整张脸红的宛如对面山上野猴儿的屁股,头疼欲裂的,还被师父好一顿训。
而师叔则整整半个月没有理她,只是兀自抱着石笙醉晕后,洒完了大半紫阳酒的葫芦,坐在山顶的照日石上黯然神伤。
石笙也有些难过,怎么这样难喝的东西,师叔还当成宝贝呢?
师父审美不好,师叔品味不好,师兄厨艺不好,这可真真叫人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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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华南溪是师父二十五年前抱回来的,那时的他还是个婴儿,后来拜在了师父门下,一直生活在这山外山上。在师父和师叔的眼中,师兄是个聪慧正直,善良勤劳,修行用功的五好青年。
但在石笙眼里,师兄就是个书呆子。
据师父的官方声明,师兄之所以叫华南溪,乃是因为他被师父发现的时候,正躺在一筐飘荡在华山南边溪水中的竹篮里,所以取名华南溪。
由此可见师父的取名能力真是非同小可!
幸好师兄不是在东边溪流里,那不然就成了“华东西”。或者在极北之地的死山东边,那就是“死东西”。再或者在不老山的东边,那就是“不老东西”或者“老东西”了。
那么很容易推断出,石笙是在一块石头旁捡到的。
虽然天机子后来曾言:早知你会如此操蛋,当日我定不会带你回山!
可惜......
“师父,我没拿蛋啊!”
“......”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十五年前,天机子在一块石头边抱回了石笙,原本打算取名石趣,意为:在石边拾取。可后来因为石笙在襁褓中嗷了两嗓子,声音清越如笙,故而取名石笙。
与此同时,也开启了山外山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历史。
但石笙觉得这个名字非常没有代表性。石笙不就是“石生”嘛!好歹师兄还有个标志性的地点,万一以后能遇见亲生父母,报个名字或许就能相认。而天下间的石头却是千千万,被丢在石头边的孩子也是不计其数。
石笙颠颠地跑去问师父:“发现我的时候,除了石头没有别的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天机子想了一会,抚着长长的胡须说,还有一头野猪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而她也在瞪着那头野猪。简单的说,就是她和一头野猪正在四目相对。石笙觉得,无论是野石笙还是猪石头,都还不如石笙,也就断了换名字的心思。
不过这样说来,石笙还真是有些庆幸遇见了师父。如若不然,或许她会被野猪吃掉,又或者那是一只丢了小猪的母猪,而自己会被她喂养长大,也以为自己是只猪。
这不是没可能的。师父曾经与她讲睡前故事,其中就曾讲述过一只猴子收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大后就一直认为自己是只猴子。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师兄,华南溪想了好一会儿,深以为然地点头,赞赏道:“你想的很深刻。这也就是为什么环境对事物的影响非常重要的原因。师父给我的题目我有答案了!多谢师妹指点!”
看着师兄欢脱的背影远去,石笙也被自己深刻的思想惊艳到了。忙去捉来小花,丢进藏经阁里,希望他也能受环境影响,变成一只有智慧的公鸡,日后好替自己排忧解难,帮忙抄写师父给的功课。
第二日,石笙对小花的殷切期望就破灭了。师叔发现小花在藏经阁里的排泄物,气急败坏,举着扫把赶走了小花,又托着被鸡屎沾染的孤本经书去跟天机子告状。于是,她被师父罚去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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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师父门下有两位弟子,但师叔却门下无人。师父说,这乃是天机宗的宗规。只有天机宗的掌门才能招收门徒。因此天机宗的弟子一直寥寥无几,到了天机子这一代,只余他和师叔二人。而他至今也只收了两位弟子。
师兄华南溪在推演一道上颇有天赋,两位长辈也一直倾囊相授。但奇怪的是,石笙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天机宗的推演法门。
师父和师叔曾耗费了大力气为她卜卦,试图解开她不能修习天机宗法门之谜。但奈何二人费尽心力,卦象依然毫无所现,一片混沌。
师父只道是她命格诡谲,被天机遮掩,命里自有缘法,也不强求她修行,但却让她要熟读藏经阁里所有的经书卷义。
石笙不明白命格诡谲是什么意思,也想不通为何师父一直让她看书。但后来听李大牛说,他们村里女子都是不识字的,只有城里的有钱的贵族小姐,才能去学堂念书。
石笙私心觉得,可能师父空有一座藏经阁,却又无人知晓,一心想要表现出他也是有钱的土豪,所以才叫她念书的吧。
如此,她也只好秉持着对师父的孝心,每日定时去藏经阁溜达一圈,满足他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家,这一点点表现欲和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