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37、梦醒时分

　　那一夜，陈斌睡得特别沉。而且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紫莉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他的面前，但四周围云山雾罩的，一团一团的白雾跟着身后飘着。他摸索着想靠近她，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走不到她的身边。他想叫她的名字总是叫不出口，看东西也看不真切，全都是模模糊糊的。他一着急就伸手去够，可紫莉忽然笑着像个仙女一样腾空飞起来，他循着她的笑声找去，就只看见她的背影，笼罩在迷雾之中。
　　他一着急就醒了，窗外已经大亮了，他扭头去看紫莉，却发现没人。他一惊，赶忙坐起身来，嘴里连连喊着：“紫莉，紫莉——”
　　房间里没有人答应，他又跑到外面，客厅里，房间里、厨房和卫生间莉都没有，情急之下他打开门就往外冲，冲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幸好那会儿门口没人，他赶紧缩回来换上衣服。
　　现在，冷静下来的他，联想到昨天她那样一反常态的主动示爱，以及刚才做的那个梦，陡然让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他马上又安慰自己说，那只是个梦而已，昨晚已经证明他们是那样深爱着对方的，现在没有什么阻力能分开他们。但心里却又慌慌的，也说不上来心慌什么。
　　时间还很早，她这会儿会去哪儿呢？他决定趁着她还没到上班的点儿，先去她家里一趟。顺便跟他父亲提一下结婚的事宜，目前也许只有提出结婚才能让他心安。而且，紫莉的父亲反对他们，也是怕他像对待紫茉一样对待紫莉，只要他拿出真心来，也许老人家就不会那么反对了。至于自己的父母，在经过了与许娜失败的婚姻之后，相信他们已经不会干涩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他们的初衷也是希望自己过得幸福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匆匆赶到紫莉的家里。希望能在她上班之前见上一面。可等她到了紫莉的家时，紫莉却不在家。不单紫莉不在，她的父亲也不在，只有她的继父接待了他，她继父说他们父女两一起离开的，也没告诉他去哪儿。
　　陈斌不相信，高明礼就让他进屋自己找。陈斌果真走进紫莉的房间，但紫莉确实不在那里。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紫莉上班的地方，还是没有。他心想也许紫莉陪他父亲去回老家去了。他一刻都没有停歇，马上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路，去了杨家屯儿。他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耽误，等到了老家一看，那两扇木头门冷漠地关着，家里根本没人。他问了两边的邻居，邻居说见过他们回来，但很快就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了。他只好守在她家门口等，一直等到下午了，才看到紫莉父亲一个人回来了。老头子看到陈斌，显得很平静，就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
　　杨伯父手里提着一兜水果，好像是刚赶集回来，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说：“小伙子啊，你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陈斌见老爷子见到他，没有之前那样冷淡，心里还有点高兴，老爷子接着又说：“紫莉离开了，她给你留了一封信的，你现在跟我去拿吧！”

　　他想，紫莉有什么事本人为什么不本人亲口跟他说，还大费周章地写什么信？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机械地跟着杨伯父走进一个房间。
　　老头子把一封信信拿来给紫莉，没信封，还是折叠得象只鸽子。他当着老头子的面打开，拿着信纸的手颤抖着。果然，紫莉说：

　　“我走了，很抱歉又一次骗了你，我对你这样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我姐姐报仇。
　　第一次骗你，都怪我心慈手软，没有对你造成大的影响，我父亲和我都不甘心，所以我就实施了第二次的报仇计划，我曾经在姐姐坟前许诺，说一定要把你弄得妻离子散，生不如死。可我不知道怎样才算达到目的，但是我累了，不想再在你身上耗下去了，我还有我自己的人生，不能总花在对你的报仇上，所以我走了。你想怎么责备我就怎么责备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身边不缺女人，如果你愿意，会有一大群女人围着你的，我会为你们祝福的。不要找我！”

　　这封信如同一记闷棍，把紫莉打得发懵，不明白紫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一定是她父亲反对她跟他交往，他怕她难过，撒了这个谎，好让他忘记她。
　　他问杨老头：“您知道不知道紫莉——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说她去外地了。”

　　陈斌可怜巴巴地看在杨老头儿的脸上问：“一定给你留了地址或者电话吧？”

　　“电话？”老人家分明是装出来的糊涂，“没有呀，我又不会打电话，我们这儿还没有通电话呢。”

　　“她什么时候走的？”

　　老头子想了一下：“应该是昨天晚上吧？。”

　　“那不可能，我昨天晚上还见过她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知道问老头子又问不出什么，赖在这里也不能把紫莉找出来，干巴巴地坐在屋里半天，杨老头子载旁边忙进忙出的，大有下逐客令的意思。最后，他只好离开杨家村，回到省城。

　　他从心情很复杂，昨天晚上他们那样恩爱，想不到一夜之间，事情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留那么一封信，就消失不见了，又令他迷惑不解。

　　到了省城，那一整天他水米未进，夜里也是一夜没合眼，苦思冥想着她可能去的地方。后来，他忽然想起了万江，就跑到万江的市场去了，也不管万江会不会再对他动手。他之前曾经听紫莉说过万江在这里做买卖，那里吵吵闹闹的，摊位一个接着一个，人走的时候都要侧着身子。他挨个地找了很多摊位，才看到万江手上拿着一只文胸，正在跟一个中年女人砍价。
　　万江见到陈斌很惊讶：“你胆子也真够大的，怎么——主动跑来送来讨打？”

　　陈斌地说：“你就是要打我，也请你先告诉我，紫莉在哪儿？”

　　“我没找你要人，你反倒找我要人来了？”

　　“她给我留信说在城里打工，你应该知道她在哪儿的吧？”

　　万江楞了一下说：“是她自己说的？这死丫头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她去外地打工，你知不知道？”

　　“我连她去外地都不知道，怎么会知道她去哪儿了？你有没有他的地址？告诉我我去找她。”

　　陈斌气恼地说：“我怎么会有她的地址？她告诉我地址我还会再来找你吗？ ”

　　万江生气地说：“我说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在搞什么鬼，一定是你欺负她了，所以她跑了。我有言在先，要是紫莉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看你这条小命也保不住了。”

　　陈斌恳求说：“我想找到她，是她躲着不见我。如果她来找你，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她不要为了躲着我出去，我担心她在外面不适应。你只要告诉我她可能去的地方，我去把她找回来，她不是说要为她姐姐报仇的吗？可这仇还没报呢，我还活的好好的。她不能半途而废的。”

　　万江也许被他要求被报复的诚恳打动了，想了了一下才说：“我还在做生意——，不过这丫头我知道，不会走远的，估计去了一个地方，我告诉你地方，你自己找去吧，不过，我有言在先，找到了给我带来，我要当面教训教训她。”

　　万江对陈斌挥了挥拳头，陈斌感激涕零千恩万谢地走了，按万江说的地方，一路不停地向路人打听，一直到中午才找到距离杨家村附近的杜家屯儿，那儿离杨家村只有三里多路，那儿半山腰有几间茅屋，平时是进山的村民栖息的地方。但半年前，当时万江和紫莉为了对付陈斌，曾经把那个破屋修葺了一下，紫莉和父亲也曾经在那里呆过几天。他猜紫莉会不会又去了那里，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到了晚上，那个地方很恐怖的，他实在想象不出紫莉一个女孩子家，竟然敢一个人呆在那儿。
　　走到一座山前，估计这就是万江说的那座山。刚好看到有几个戴着凉帽的村名在地里忙活，他就问那些说人这山上有没有房子，别人告诉他说山的那边确实有几间屋子。
　　陈斌问：“你们有没有听说那里——住着一位女孩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女孩子？”

　　有一个说：“你开玩笑吧？那种地方怎么会有女孩子去，即便大男人到了晚上也不敢住，这山里也许有野兽呢。”

　　另一个说：“哎，你莫说，我早上经过那儿——好像是看到女人了。”
　　刚才的人说：“你见到的不会是女人，八成是什么狐仙吧？想女人想疯了。”
　　几个人全都哄笑起来。陈斌无心再问，一个人赶紧离开了。
　　他从一个入口处进了山，顺着被人踏出来的痕迹走，拐了几个弯，才隐隐看到有貌似屋顶的东西在半山腰里闪现出来，他连忙朝着那个方向走，可看着近走起来却非常远。大概又爬了约莫半个小时，才走到一处山洼处。山洼的旁边有篱笆做的院墙，从篱笆院墙的缝隙里就能看到里面长着一簇簇的绿色植物，都开着花，真象是人间仙境一样。陈斌真想推开那扇篱笆门，忽然从脸面冲出一条大黄狗，凶恶地扑向他。陈斌认出这就是紫莉家养的狗，见狗如见人，那么紫莉一定是在这里了，他心里一阵兴奋。

　　大黄狗还在对他龇牙咧嘴的，他不想得罪它，翻遍了口袋，找出两块巧克力丢给它，大黄狗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巧克力，他刚在庆幸自己的妙计，谁知道大黄狗根本没动那巧克力，马上又冲着他叫起来，脖子上的毛全都竖立着，那阵势似乎比刚才还要凶猛，眼见着就要扑倒他身上。他忽然明白这狗没吃过这东西，不过他再也找不到别的东西来贿赂它了，只好顺手操起旁边一个棍子，不过虽然拿了棍子，却实在下不了狠心对它，这毕竟是紫莉家的狗。可突然之间，大黄狗马上又停止了攻击，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呜咽声，夹着尾巴从他身边走过去，眨眼间就跑得没有踪影了。
　　陈斌想一定是有人喝住了它，但是他没有看到人，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这倒是件怪事。他忽然明白一定是紫莉暗中给了大黄狗暗号，所以大黄狗才停止攻击他的。他嘴里喊着“紫莉”的名字，一边四处寻找她的人。他走进那间茅屋，可屋里除了有一张石桌和两张石凳，还有堆放在角落里的一堆破玩意儿，别的实在找不到什么东西。刚才爬了半天的山，加上刚才这样折腾了一通，他都累得够呛，只得先坐在那个是石凳上先休息一会儿。
　　后来他想，如果紫莉想躲着他的话，他这样坐在这儿，她一定不会出现的。所以他又离开了小茅屋，躲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悄悄地观察着小茅屋里的动静，可一点儿她在的迹象都没有。下午他是在按耐不住又去了一次，希望能碰到紫莉正好在那儿，结果不单紫莉不在，就连大黄狗也失踪了。
　　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儿。来的时候，充满着希望，以为即使见不到紫莉，至少可以从他别的人口中打听到她的行踪的，现在累得半死，还空手而回。
　　不过他没有离开那儿，一直守在山脚下。他想即使紫莉白天躲在山上，晚上也是肯定要下来的，因为她一个女孩子家，打死也不敢呆在山上的。
　　他下山在一个小店里买了点吃食，就回来了，蹲在一个下山的必经路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吃，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山风呼啦啦地吹着，吹得人脸上皮肤发紧。他刚吃完一个面包，就听到有狗叫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带着一阵窃喜从草丛中站起来，一眼就看见一个象极了紫莉的身影从一边的岔道上探寻着走近。陈斌走上前来，急匆匆地说：“紫莉，是紫莉吗？”
　　那个人影站住了，不说话，只听到大黄狗呜呜的叫着。他刚想迎上前去，那个人影忽然一转身，拐进了刚才的岔道。
　　陈斌一见，就觉得腿发软，大声说：“紫莉，那儿太危险了，不要——”

　　但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他也顾不上什么了，马上就跟了上去，急急地也拐进了那条险象环生的岔道。天已经全部黑下来了，夜晚对在平原上也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深山里，加上密密仄仄的树丛的遮挡，这山上简直像进了古墓一样黑咕隆咚的。他白天注意到过这条岔道，靠近山体的一边是奇形怪状的岩石，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白天走着都觉得心悬着，何况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根本看不见前面的人影，但听到树木被拨开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有大黄狗的叫声，他知道紫莉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就在他将要靠近的时候，脚底的一块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下，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幸亏他伸手揪住了一棵小树的树干，只听到有石头骨碌碌滚下山的声音。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刚定了定神，就听到前面传来一个喊声。

　　真的是紫莉的声音，她惊恐地喊着：“陈斌，陈斌，你在吗？”
　　陈斌故意不出声，渐渐感觉到她好像折回来了，嘴里还在喊着他的名字，但已经变成了哭腔了。大黄狗也跟着发出不安的叫声，跟在跌跌拌拌的紫莉身后，刚走了两步，忽然绊倒一个什么东西，她一个踉跄没有站稳，人已经整个被猛地站起身的陈斌抱了个正着。
　　紫莉说不出话来，眼里有泪滴，只是拼命忍住，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软弱，表现得太没有说服力，搞得他总是纠缠着不放。她一边为能见到陈斌欣喜，一面又为自己这样经受不住诱惑而心如刀绞。她希望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恶梦。她希望赶快从梦中醒来，看见陈斌俯身看着她，她连忙在脸上换了一种表情。
　　陈斌问：“紫莉，为什么躲着我？”

　　紫莉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见到我吗？”

　　紫莉点点头。

　　“是不是以为躲到这里我就找不到你——”

　　紫莉又点点头。

　　陈斌松开了一点胳膊，低着头看着她，脸上露出无比沉痛的心情，问了声：“如果我一直找你的话，你是不是就准备在这儿躲一辈子？”

　　紫莉点点头，陈斌握住她的手，眼泪也出来了，他指指自己胸口说：“你不是要找我报仇的吗？这大仇未报，你怎么就躲起来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呆在这山里，难道就不感到害怕吗？如果你为了躲我，在这山上有个什么闪失，你让我下半生怎么——怎么活？”他的声音哽咽了，不过，他自己一发现就立即住了声音，便拉着她朝那条岔道的另一侧走。

　　黑暗中，紫莉的眼泪也稀里哗啦地流着，无声地留着，脚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起来，可是一刹那间她就把他的手甩开，跑到岔道的另外一边。像只受惊的小鸟似的迅疾地朝碎石道上飞跑而去，可还没跑远，身上的衣服就被一旁的树枝挂住，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陈斌像挨了当头一棒，他停住脚步，站在那里望着她，好像疲惫得一步也挪不动了，紫莉这时才晕头转向地向后一退，靠在旁边的一棵小树上。　
　　这时月亮已经出来了，附近的树林黑黝黝的，阴森森的。暮色中大地笼罩着刺骨的寒气，冷风吹过黑暗的树林，秃枝断裂，枯叶沙沙作响。陈斌远远看到，紫莉倚着的那棵小树似乎不堪重负，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并痛苦地向山下的方向弯曲着，因此他很紧张，但是沉浸在痛苦中的紫莉毫无察觉，还在用力扯着被挂在树枝上的衣服，他不敢声张，怕紫莉受惊猛地一动，那棵小树就会折断。

　　他慢慢地向她靠近，一边小心地说　　“紫莉，你听我说——”
　　“别过来，闪开！“她一面回答，一面胡乱地扯着，因为太过用力，那棵小树跟着剧烈地摇晃着，“我早说过，我那都是骗你的。你怎么这么傻，你快走吧，我跟你不会有结果的，不要再来自讨没趣。"。

　　下面发生的事对紫莉来说就像一场恶梦。一切都发生得那快。她只记得她刚猛地一下扯下了衣服，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自己整个人立即就失去了重心，像只大鸟飞了起来，眼看就要跌下山去，她本能地伸手攀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但那块石头却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松动了起来，它旁边的碎石块哗啦啦地朝山下掉去，只听到石头掉下去很久才发出落到岩石上发出的剧烈回声，可以想象这悬崖有多深，是人掉下去的话肯定会粉身碎骨了。
　　不过紧接着她的手被人紧紧抓住，几乎把手腕子都折断。陈斌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因为离得远，他为了拉住她，整个人几乎倒挂下来。后来她觉得他的大手猛地提起了她，同时有一只手在她的腰部一托，借助悬崖边的一棵倾泻的小树，她终于爬上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她坐在那块岩石上，浑身颤抖，还没来得急喘口气，只听哧的一声，陈斌的身子猛地往下坠去，他的手还握住她的手，她就觉得眼看自己就要被一股重力牵引着往下坠落时，那只刚才一直死命握住她的手忽然松开了，他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她从来没感到过这么害怕，就像发疯似地大喊大叫起来。

　　紫莉已吓破了胆，她趴在那儿不停哭着，使劲儿扒拉着岩石，弄得那块石头又颠又摇晃，惊吓之中，紫莉觉得应该先到达安全的地方，然后再下上去找陈斌。她后来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块岩石的，因为它距离悬崖边还有一米多高。她那会儿就想着，要尽快找到陈斌，如果他还有一口气，要在最快的时间送他去医院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