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茉莉》袅雨

10、飞扬的青春

　　熬到了月底，杨紫茉终于接到了公司人事部的电话，通知她就去业务部上班。短短十几天，她却像是已经等待了一年的时间。当下便去公司报了到，跟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分在同一科室。工作的问题解决了，杨紫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已经站在了近水楼台之上，就不担心捞不到月亮了。
　　但是她很快发现，这座近水楼台却不一定是靠近水中之月的。陈斌其实只是挂了个经理的名义在那儿，动不动就一连几天不见人影。有时候即使来公司上班，也是象征性的匆匆四处看一下，马上就又消失了。
　　这还不算，更为严峻的事实就是，陈斌和许娜的事似乎已经定下来了。业内业外的人士几乎都认准许娜已经是陈家未来的女主人了，但凡公司举行大大小小的活动，她都是以陈斌的准太太的身份参与的，这给她的心重重的一击。
　　杨紫茉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的，心里却一直有点悬着的，她担心哪天跟许娜撞上了，依着她的性子，一定会让她当众出丑的。上次为了让陈斌请客吃饭，她也是用的激将法，在众人面前给她来了个下马威。现在自己寄人篱下，许娜岂能白白放这个报仇的机会？
　　与其天天天天提心吊胆，倒不如主动出击。她决定还是及早拔了心里的这根刺。她注意到，虽然许娜不在这边上班，但每逢公司有什么重大活动，她一定和陈斌的父母一起会参加的。在一次公司产品发布会上，杨紫茉主动请缨，揽下了会议司仪的活儿。
　　那是十月里一个凝冷的灰色的下午。风吹在身上，除了冷飕飕之外又有点湿黏黏的的，那堆在天上的灰白色的云，像饱含着一眶眼泪的女人的眼睛，只是在拼命忍着，似乎只等雷公的那一声断喝，马上就会一触即发地倾泻而下的样子。幸亏那也雨始终忍住，对发布会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发布会就在一楼会议室里举行，作为司仪她要上台主持。她刚一登上前台，就看到了许娜，她俨然是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会议的，端坐在第一排的主位上，和陈斌紧挨着坐在那儿。一头长长的头发瀑布一样倾泻在肩膀上，裹一件翠绿的茧型连衣裙，两端鼓鼓的，猛在腰间用一根腰带收起来。坐着时候还不觉得，偶尔她站起身来，就像在前台摆放着的一只巨型细颈翠绿花瓶。
　　杨紫茉那天也是有备而来，她来之前花了一个小时细心打扮了一番，精心化了淡妆。灯光照着她高挺的小小的鼻峰，艳红的小嘴唇，水汪汪的的大眼，浓密的长睫毛投下一排阴影，一件浅紫色长裙恰到好处地衬出身体的曲线，款款地走动，满身都是“招展的花枝”。她刚一站到台前，男人们就投来火辣辣的目光，而女人们的眼神却是复杂的，似乎包含着各种元素。
　　在发布会上的她可谓出尽风头，就连陈斌的母亲也对她的口才大加赞赏。她站在台上发言时，始终密切注意着台下许娜的表情。许娜一看到杨紫茉，脸上的笑容马上僵住，从错愕、惊讶、愤怒，到还毫不避讳地在台下跟陈斌吵了起来。杨紫茉也不知道陈斌是怎样解释的，或许他会推说自己从不过问招工这样的小事，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借口。许娜终究碍于有父母长辈在场，她不好过于放肆。最后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看杨紫茉的眼神依旧愤愤的，让她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觉。
　　发布会结束后是贵宾的自由活动时间，杨紫茉走下台，许娜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嫉妒轻蔑，似乎对她盖过了她的风头而恼火。杨紫茉不愿与她短兵相接，径自离开大厅往二楼去了。爬楼梯的间隙，两只眼睛忙着俯瞰着楼下，在人群里搜寻着陈斌。周围是一片寒暄声，许娜身边已簇拥了很多女人，正对她的衣服大大加赞赏赏，她很快便成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圈子的中心，而无暇顾及杨紫茉了。
　　她装得若无其事地环顾着大厅，并一直朝大厅那里笑闹的人群中望着，并没有陈斌的身影。背后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她一抬头，看见陈斌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大约是刚在办公室洗了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滴着水，那件浅灰色西服脖颈那里就被水滴成了深灰色。杨紫茉不清楚他选择在这个时间洗头的原因，而他一看见她就向他笑着点了个头，向这边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站住，说道：“今天你的表现很不错，大家都在夸赞你这个新员工呢！”
　　她侧过身来倚在栏杆上，一手托着腮。那活泼的长睫毛像两只上下翻飞的黑蝴蝶，瓷白的脸颊，像刚被泼洒了一点颜料，渐渐晕染成粉红色的了。凑到他跟前，巧笑倩兮地答道：“我可是紧张得一塌糊涂呢，你没有发觉吗？”
　　陈斌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这一番卖弄风情，他低头看了一下表，抬手虚虚地朝门外方向一指说：“等会儿去酒店！”然后侧着身子急急地越过她的身边，走到楼下大厅去了。她这才开了个头，他就这样走掉，这让她有点气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公司把晚上的酒会安排在附近的一个星级酒店。那个酒店的一层楼几乎都被包下来了，所有的宾客全都喜滋滋地参加了那个盛大的宴会。客人纷纷入座了，陈斌和许娜才最后入场。许娜紧紧挽住陈斌胳膊，脸上的的那个神气，俨然是个走进结婚礼堂的新娘一样。因为是晚上，气温降了。她在那件绿裙子上加了一件长袖子的白纱外套。她侧过身来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的。一对沉甸甸的耳坠子吊在长长的金链上，从松松的鬈发中垂下来，在两腮旁摆荡着，两只眼睛顾盼生辉。然而她在杨紫茉眼中，并不是很漂亮的。她尖刻地紧盯着她的胸前，在那里想：至少她的身材是不够完美的。
　　杨紫茉想把目光从这两个人身上挪开，不再看他们，可就是办不到，而且每看一眼，心里的疼痛就加重一点。周围的一片阿谀奉承声，让她听了也极为刺耳。而陈斌全副心思也似乎都在许娜的身上，一只手环住许娜的腰，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杨紫茉感到揪心一般剧痛。她的眼神已经将许娜从陈斌身边推开过若干次，抓呀挠呀，把她挠得鲜红淋漓的。
　　酒会快结束的时候，许娜的父亲许之高因为遇到之前的一些生意伙伴，聊了几句家常，说到起从前的辉煌和今天的落魄，心情压抑就多喝了几杯，谁知喝高了，醉醺醺不省人事，于是许娜不得不提前送他回去，只留下陈斌一个人在那儿接待。陈斌看起来也喝了不少的酒，有了几分醉意，兀自在那里跟客人反复只说两个字“谢谢！”
　　杨紫茉一想机会来了，乘着那里乱作一团，飞快地跑回到公司，咯噔咯噔地爬到二楼。陈斌办公室旁边的一间更衣室的门敞着，她连忙悄悄溜了进去。她这些天掌握了一条规律，他每次下班回家前，必先到更衣室换衣服的。她就准备在那儿守株待兔。
　　即使没有开灯，城市夜晚的流光溢彩也把更衣室照得一片明亮，她走过去把窗帘放下来了。这样，这间小小房间里的光线便阴暗了下来。在半明半暗中，那些简洁的挂衣柜兀立在那里，它们是专门给男人们挂衣服的，里面的空间显得很大。但她知道，男人不比女人，他们才懒得把衣服换来换去的，除了陈斌是个例外。
　　她把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然后极力镇定自己。她要按照计划把那些准备对陈斌说的话温习一遍，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感觉自己就像谍战片里的某个特工，任务就要开始前，却控制不住的紧张。休息了片刻，这心跳才渐渐平缓了，可楼下一声响动，她激灵一下，心跳又马上急促加快了，因为她已经听见有脚步声走上了二楼来了。
　　她现在惟一能想起来的是她要得到他——把他从许娜身边夺过来，突然一个灵光咋现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出来。她来不及考虑这个办法的细枝末节，把衣服弄得很凌乱，尽量拉低了自己那件本来就很低的领口，然后歪倒在一张矮沙发上，装着睡着了。
　　她听见有人已经走了进来，但不敢确定是不是陈斌，正犹豫要不要偷窥一下来人时，那人已经推开了门，消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里。他从窗帘缝隙处的光亮里看到了已经衣不蔽体的杨紫茉，脸上流露出目瞪口呆的惊诧。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她，杨紫茉嘴里哼了一声，刚想翻身却一下子滚到了地上，她这才睁开了眼睛，惊叫了起来，同时用两只手捂着胸前，但那一大片地方岂能是她的两只小手所能遮盖得了的。刚才她也只是一时冲动，冒出了这个念头，但现在看到他的两只眼睛肆无忌惮地住看在自己身上，少女本能的羞怯让她产生了悔意。他站在那儿，眼睛熠熠闪光，仿佛没有意识到她很的羞怯，那神态是多么难以言喻地憎恶！他不说话，也没有逃开，只是在旁边随便拿了一件衣服走近前来，轻轻披在她的身上，无比温柔的说：“你喝醉了吧？怎么跑到男更衣室睡觉来了。”
　　杨紫茉确实喝了不少酒，但还没醉，她的醉酒状态自然是装出来的。她装的很逼真，陈斌刚一靠近她，就哇了一声吐了出来，虽然是干呕，但还是吐出一些污秽物，全都洒在自己的裙子上。他自动地把背后的门关上，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一接触到他的手她便开始颤抖。事情就要像她所梦想的那样发生了。她脑海里有许许多多不连贯的思想掠过，可是她连一个也抓不住，所以也编不出一句话来。她只能浑身哆嗦，手忙脚乱地赶紧穿衣服，但因为太过紧张，几次都没能套上。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渐渐移到了他的耳边，然后他忽然出现在了她跟前。
　　霎时间，一阵沉重的沉默，仿佛他们谁也不再呼吸了。她的颤栗渐渐消失，快乐和骄傲之情从她胸中涌起。于是她的眼光径直向他搜索了。他的目光里流露出嘲讽的神色，那是怀疑和别的什么——别的什么？难道是怀疑她是在故意的吗？脸上的表情显得这么古怪？忽然他又邪门地笑了，然后对醉意朦胧地对杨紫茉说道：“你真美！”
　　杨紫茉觉得自己的脸上像火在烧。一股滚热的激流流遍她的全身。她发现自己很自然地就被他抱住，坐到一把沙发椅椅上，陈斌把她的两只手拿在自己手里紧紧握着，慢慢向她俯下身子，两片唇黏到一块儿去了。她心里完全是一片空白，那些矜持的思想此刻已无影无踪了，但很快，她的理智告诉他，对待他这样的男人，决不能让他轻易得手的。
　　于是，她开始挣扎，越挣扎他却抱得越紧。她听到耳边他的沉重的喘气声，如果他现在打开灯的话，就会看到杨紫茉的脸上得意的神色了。也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猛地推开了他，然后站在一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上的衣衫凌乱，那个样子在陈斌的眼中，别有一番风情。他向她再次伸出手来，她装着惊恐地往后退着，一边地掩住身子说：“你是有女朋友的人，竟然还对我……”
　　“我身边可从来没有过女人，尤其是像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他恬不知耻地说着，一边把他的身子挪近了一些,他非常温柔地看着她，就他外表而言,长得却是一点都不温柔的。但此时此刻停留在他脸上的，却只有温柔的表情了。温柔而又粗暴地拉开了她的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于是她不再抗拒,她的抗拒也是无力的。
　　她本来可以把手抽出来的，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已控制了局面。他捉住她的手，并朝她俯下身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紫茉！你真漂亮！亲爱的，你的美不仅仅在这张可爱的脸上，更在于你的——”他的话顿住了，“没有人比你更漂亮了，再没有别人—－”他把手从她脸上放下来，不过仍在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屏住气等了一会，迫切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她听到他第一次称呼她“紫茉”而不是“杨紫茉”，差了一个字，就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进了一步。他已经发不出声，疯狂地搜索她的唇，她的嘴唇在一个劲儿地颤抖，因为被他的唇压住了。
　　经他这一吻，她原先想说的那些话全都不翼而飞了。直到好几个小时以后，她才想起他吻她的细节。他弯下高高的身子，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紧紧地长时间地拥抱。只要知道他在爱她，就足够了……，一开始她并没有把握吸引他，她的境况这么糟糕，她担心他会看轻她。她害怕得不到他的爱，害怕失去他的欢心，害怕被抛弃而无所归依。她会被这些担忧弄得痛苦不堪。而现在，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个底。不过，她还不能确定，他到底对她有几分真心。
　　整个晚上他们都腻在一起，她第一次坐上了他的跑车，他带她去兜风。最后，他七拐八拐地把车开到了郊区，那里是一片别墅区。陈斌家在那里也有一套这样的别墅。那旁边有个湖，石块和花岗岩砌的湖堤，井然有序的道路把草坪分隔成一块块的，看上去很悦目，衬得别墅十分气派宏伟。
　　这一天因为许多的事，她的心境比较不平静。他们沿着湖边走向那一片别墅区，她看见在大片冒出嫩绿的草坪后面，一座座豪华住宅里隐隐透出灯光。她有时瞥见一把椅子，有时瞥见一张桌子，有时瞥见富丽的房间一角。几乎没有任何别的东西比这些一闪而过的景色更强烈地吸引她了。走进他家的别墅里，也许因为长久无人居住，屋内充满灰尘的气味，即便是那个气味儿，也是好闻的。她站在偌大的客厅里，踩在精致的地毯上始终听不到脚步声，脚下滑溜溜的不好走，走着有些脚软。现在她才感觉自己一切的付出似乎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当她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感到那里和那个别墅区相比，简直就是个难民营。她坐在窗前的摇椅里，一边摇着，一边想着。目光投向窗外，隔着那条逼仄的街道，凝视着对面菜场旁灯火通明的楼房住宅，眼里出现的却是那些别墅区的风景。。绵绵的忧伤里夹杂着犹豫、希冀和幻想。她想，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