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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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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天气,凤染眼前总会出现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衣衫单薄,在雪地里一步步下跪,祈求别人给她一点吃的,小女孩在地上爬着爬着,没了力气,饿到在一户人家面前,她们给她吃的,和新衣服穿,第二天却将她卖掉。
她在屋顶,神情悲悯又似讥讽,那个女孩再也不用给任何人下跪,相反,却有很多人连提到她的名字也不敢,风水轮流转,人生也不过大起大落几次,就都会结束。
凤染周身雪花落满,一片片花朵一般粘在她身上,远望去犹如天上降下的雪女般圣洁。
“雪女下凡啦!”不知是谁看到了屋顶的风容,惊呼,城中百姓霎时都仰起头来,用惊艳敬仰的目光,看向那屋顶不似凡人的女子。
身后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怎么,才来就走,不想看看大乾的繁华?”
对君天烨的感觉很奇异,这种似友非敌的关系着实令热不解。她有今日的局面全拜眼前这人所赐,而他爹的命在她手中,明明是对立的两个人,恨不得将对方除之后快,却还能平静地坐在一块聊天。
抛开那些恩怨纠纷,她其实很欣赏这位乾国太子,在他眼中能看见与她彼此相似的光芒。但乾国太子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他身上无论何时,都显出一种大义正气。她想,也许那就是术士们口中所说的帝气,江山在这样的人手中才能安定,而她是卑微淤泥中开出的血域之花,命运赋予她的除了残忍冷酷,再没有其它。
不多时,底下立时又有人惊叫,“快看啊,那是太子殿下,殿下和雪女都在屋顶!”
百姓哗然,纷纷下跪,“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多谢殿下美意,今日要事在身,不便打扰,来日定当与太子一同共赏这人间美景。”
凤染施展轻功离开,漫天雪花中似坠落凡间的精灵,纯洁美好。以致后有乾史记载:乾历一百三十七年腊月十二,太子天烨救济百姓,感动上苍,得雪女携旨降世。
凤染此人,最多出现在某一段江湖野史杂记里,历史上不会留下一个凤染,却会留下一位为乾国太子蒙上一层天命之人神秘面纱的雪女。来日共赏人间美景,君天烨望着那个消没在雪中的身影,眼中渐渐浮现哀嘲,怕是,再也没有来日了。
雪越来越大,漫过他眉头。天地间一株冰雕玉砌的树,静静伫立。
撼动后人的美好神话,之于当事人,不过一幕闹剧。
凤染在那片处山谷中采了一把又一把的紫杉花,屋子里,窗棂上,都是绒绒的淡紫色,曾经有人跟她约定,要永远陪她住在这里。她会在这里等着他,直到东山雪被旭阳融化,时间明灭在一双眼中,容颜被风儿铭刻在石头上,永不枯朽。
高高的秋千上,血红的蝴蝶华美如残阳,在漫天红霞中飞舞。她仰头,蓝天是这样美,美到足以令人忘却一切。
时间的齿轮行走缓慢却从不停歇,真心,真心是多么可贵的东西,又如此不堪一击。
一个月里紫衫谷中春花开遍,一个月里万里江山风云更迭,任繁花锦绣满山河万里,风光秀丽,抵不过即将迎来的朱红一笔。
“炽焰即将迎来举国大喜,你可否一听?”轩辕泠站在她面前,鞋上沾满带露的草芽,草芽还是嫩黄的,万物都在初春。
风容俯身,拾起他鞋尖上的一朵粉红小花,花瓣残败,揉烂的透明伤痕令人心疼,它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炽焰太子,三日前病逝。”对手死了,轩辕泠不怎么欢喜。
“恭喜。”
“新立的太子不是我。”他望着远方紫杉花,“这里是好地方,可惜有人忘记了。”
“忘记也好,记不记得,存在的依然存在。”风容偏过头,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心的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曾经差点成为他的妻子,如果可以,如果可以......他说出那句未完的话,“可知我对你,真的是一见钟情。”
他不喜矫揉造作的女子,经不得风浪,像金丝雀被人养在笼子里。看她如风中闲花信步而来,衣裙飞扬,是人群中最难让人忘记的一抹。带着从容优雅的淡笑,将那个登徒子玩弄在手心,好像一只蚂蚁似得,有趣得紧。世界仿佛在那刻静止,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心跳的声音。如嫩芽破深雪,呼吸之间都是稚嫩的春。
她是他见过的最高贵,最冷艳又最遥远的女子。
是了,遥远。
她像一潭清亮的湖水,澄澈几近透明,但湖水底下似乎结着厚厚的玄冰,掩盖住一切。他看不清。
凤染很特别,不是因出挑的容貌,而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孤冷。他当时未发觉,这份孤冷正悄悄潜入他心底某个地方,印上浅浅的痕迹,而时间会让这份特别冒出嫩芽开出花朵,直至深深扎根,再也无法拔出。
他慢慢靠近,按住风容的肩膀,“如果你愿意……”终究没有说完。
愿意与否,他又能怎样?这场博弈中,他是输掉的那个。
炽焰太子轩辕清的大喜之日。
多少年前,轩辕清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子,偶然出现的一场宫变,此人消失得不留痕迹,皇帝派了一拨又一拨人去寻他,毕竟是他最疼爱的儿子,纵然犯错,也还是皇子,轩辕清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面前,炽焰君主震怒,下令再有提及的人一律处死。许多年后,大家几乎快要忘记炽焰还有这样一位皇子,他却奇迹般重新登上炽焰的政治舞台,之后炽焰便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变故。先是皇弟最宠爱的一位妃子被废,接着是皇后突然成了疯子,未过几日,太子也殒命。这些事跟轩辕清没有半点关系,却实实在在是在他出现后才发生,而个中最蹊跷的,便是炽焰皇帝突然做出的决定,由大皇子继承大位,几乎遭致群臣一致反对,身份未明,行事诡异,甚至身带不详都被人搬了出来。
反对无效,炽焰老皇帝似是铁了心要将皇位传给轩辕清。
轩辕清成为太子后,第一件事便是向乾国求亲,求的正是昭容公主君无忧,君天烨允了。
而此时,炽焰皇宫的角落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不知何时出现,正笑嘻嘻地游荡。很快,他被巡逻的禁卫军当成头号敌人抓住。
老乞丐被人架着两只精光赤亮的胳膊,大叫“别抓我呀,我是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的!哎~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好吧,我直接喊出来,总会有人信的,我告诉你们啊——炽焰的气数从今日开始,就要尽啦~”
“混账东西!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呜~呜~”老乞丐的嘴被人堵上,再说不出一句话,禁卫军首领满意地拍手,示意把人带下去。
老乞丐望了一眼太子府邸上方,那里,八方而来的浓云开始聚集,眼中慢慢腾起凝重。
轩辕清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天梯似云,山河尽在他脚下。
他穿着大红的礼服,天光中侧影明亮的令人眼花,当日他离宫而去,苦心筹谋十余年,终不负千万个日夜里殚精竭虑的一点一滴。
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他的母妃被人残害,自己也身重剧毒。别人却还不肯放过,雨夜里,一行人血洗荣华宫,宫人的惨叫声听得人从发麻到麻木。小小的孩童蜷缩在花枝下的黑洞里,那是他和母妃约定好的一个捉迷藏的地方,只有母子二人知道,竟在关键时刻救了他的命。后来的日子,大皇子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天真可爱,却又身世不幸的孩童,成为皇帝最钟爱的皇子。但他知道,那个男人永远也不会替母妃报仇,他活在权势里,政局与感情而提,后者轻如鸿毛。所以他在学成后选择离开,以适当的名义。
他入江湖,开始长达十余年的精心布局。皇后,贵妃,太子,一个个曾经与那件事有关的,他们都要死。
那夜他曾发誓,要将被人加诸他身上的一切加倍奉还,如今,他做到了。轩辕清俯视脚下,除了报仇,他还要这炽焰万里江山,世代基业,作为他们母子的赔偿。身后,一身大红嫁衣的君无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仰头温柔地注视。
这个人,她打小就看中的男子,他们在山上共同学艺的那段日子,几乎成为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过了今日,他们就要携手度过一生,余下的时光,足够漫长到他忘记那些该忘记的东西。从今以后,他将不再是回忆,而是永远留在现实中。这是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幸福,绝不容任何人夺走。
她相信,这也是他的选择。
老乞丐是个很能自得其乐的人,他在牢房里眉飞色舞。一干牢头们围坐在一起,成天呆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人都快闷得发霉,好容易来了个这么有趣的老头儿,就人人嗑着瓜子喝着酒水,眼中溢出兴奋的光彩,听他讲那些没头没脑的野史杂记,最好还是和皇室有关的——这群人被压抑已久,见着皇子公主们莫不是点头哈腰恭恭敬敬,这会儿有他们的乐子找,更能产生一种畸形的快感。至于他说的话没人真信,就这么听着也是好的,横竖出了事有疯老头子扛。
他们对禁卫军这次的眼光表示强烈不满: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精神不正常,成天疯话连篇,说不准就是年轻时候有点武功,疯的没边乱撞进来的,有什么好关的?可今儿是太子大喜之日,估摸着等婚礼结束,也就该放了。
“这人啊,为了保全自己,成全大义,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能忍。一边是权势大义,一边是骨肉亲情,你们说,这事要摊你们身上,怎办?”
牢役们嘴边雪白瓜子皮乱飞,唾沫星子四溅:“谁知道该怎办?咱们兄弟个个光棍,没那个一儿一女的福气,快讲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