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通凉》七叹

3、chapter 3 一炮

　　汪值名字虽然男性化，却是个女导演，她在卫视内部斗争了很久才争取到今年选秀总导演的职位。作为一个在娱乐圈打拼了许多年的老人，她有强烈地直觉，今年这场选秀就是结束她多年不上不下尴尬境地的翻身仗。
　　所以，她带着自己最亲近的团队，决意要打一场漂亮的仗。
　　就在刚刚，她接了一个内部的电话，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觉得今年这场战争至少已经胜利了一小半的时候，张副跑了过来。
　　张副的职位和他的名字十分般配，他是汪值的副导演。虽然脾气不好，但眼力十分老辣，所以将张副派去海选场地绝不是大材小用，相反，能实现他最大的价值。
　　“跑这么急救火呢，要我去看谁对讲机讲一声不就好了，巴巴跑过来也不嫌热。”汪值心情好，还有闲工夫打趣。
　　张副喘气喘到一半楞了楞，一拍大腿：“哎哟我这个猪脑袋怎么没想到，哎不怪我，我的乖乖，都是那小伙子把我给帅糊涂了。”
　　汪值笑睨着他：“嘿竟然还有把你帅糊涂的人，走吧，带我去看看。”汪值虽然这样说，心里倒没有多大的期望，并不是不相信老伙计的眼光，而是刚刚那个电话给自己的惊喜太大了，因此觉得，不管这个小伙子有多么出色，也及不上刚刚的好消息。
　　张副气都没喘匀就忙引着汪值往杜凉那走。
　　杜凉乖乖坐在椅子上听着等下自己要演唱的歌曲，没注意到周围的人投注过来的目光。杜凉刚刚和张副的话被周围几个人听到，一时心里什么反应都有，03057号怎么可能马上就可以进去，刚刚叫的号还是2000多呢，一看这长相，得，又是个拼脸的。
　　好在来参加选秀的人心里都有准备，也没有过于失态，但不满和鄙夷仍然会有。
　　好比杜凉身边那个胖胖的一身嘻哈范的男生，打量杜凉良久都没见对方有什么反应，连眼神接触都没有。沉不住气向杜凉打起招呼：“嘿，兄弟。”
　　没反应……杜凉认真在听歌。
　　嘻哈男生有点生气，拍了拍杜凉的胳膊：“兄弟，叫你怎么不理人啊。”
　　杜凉迷茫地睁开眼，看向嘻哈男生。男生被杜凉蒙着雾一般的眼睛给杀到了，本来一脸薄怒的表情立马尴尬起来，不好意思地说：“你在听歌啊。”
　　周围的观众：嗤，你是瞎的吗！才看到人家在听歌吗！耳机那么明显看不到吗！
　　杜凉微微点头，把耳机取下询问地看向对方。这一系列动作做出来高冷得很，就像仙人睥睨凡人不愿开口一般。实在不是杜凉太高冷，而是他上辈子存在感太低，很少有被人搭讪的经历，况且在他为数不多的聊天经验中，最终也往往会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所以杜凉十分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
　　嘻哈男生看到他这样，想问的话也问不出口，突然就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有点大啊！这种连点头都赏心悦目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压力……嘻哈男生默默地低下了头。
　　杜凉刚准备疑惑地问对方有什么事，就听到叫号的声音：“03057在哪里？”
　　杜凉看了下自己的号码牌，确定没错，就应了一声，然后收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离开前看了眼旁边突然画风忧暗下来的嘻哈男生，犹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加油。
　　嘻哈男生猛然抬头，看着杜凉的背影，嘴巴咧开，这种被男神临幸的感觉好幸胡！
　　杜凉走过去的时候，汪值眼前一亮，简直都想去自己祖坟看看是不是冒青烟了。
　　相当出色的外表。就凭借这长相，就算唱歌再难听也完全没问题。虽说这是一个选秀比赛，但是背后支撑的可是自家的经纪公司。唱歌实在太难听也就不用再去一把一把拼下来，直接签约，直接给资源！这就是一条龙式的产业链。
　　汪值仿佛看到了一条升职的康庄大道铺就在自己眼前。
　　杜凉微微低着眉站在张副和汪值身前，轻声说：“是不是到我了。”
　　汪值忙说：“不急，你先跟我来。”
　　将杜凉带进一个小独间，和颜悦色地让杜凉坐，问起杜凉的基本情况。
　　“在上学？”杜凉惜字如金，点点头。
　　“什么学校？”
　　“电影学院。”
　　汪值和张副对视一眼，电影学院的跑来参加音乐类选秀节目的不是没有，但是长成这样的，很少。难道这小伙子打的主意和自己刚刚想的一样，想直接签经纪公司？
　　“电影学院的怎么会想到参加《我是大明星》的选秀呢，我们这可是一个音乐类节目。”
　　杜凉抬起他黑亮的眼睛看了汪值一样，轻声说：“喜欢唱歌。”
　　汪值觉得这回答可就耐人寻味了，喜欢唱歌当初不去考音乐学院反而去考电影学院，很有可能是小伙子唱歌并不出色，反倒相貌这么扎眼，于是退而求其次跑去电影学院迂回地进入娱乐圈。
　　似乎并不是单纯奔着靠脸签经纪公司来的，也是，S城的经纪公司虽然不错，但也不到数一数二的境地，杜凉拼脸也犯不着到这来。
　　这可就有点麻烦，如果唱歌太难听却硬要参加比赛，这可不是去吸粉的，完全是去招黑的。
　　汪值想了想，决定先听听对方的歌声还有没有拯救的可能，于是对杜凉说：“你先随便唱几句听听。”
　　杜凉环顾了一下四周，小房间只有汪值，张副和自己，连音响和摄影的都没有，应该不是真正的海选，只不过是导演一个随意的面试。
　　作为一个曾经的小透明，完全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待遇，自然也就不知道，有的时候私下的面试比电视机前看似公正的海选要重要多少。
　　虽然觉得这个面试并不怎么重要，但是杜凉还是认认真真地站起来准备唱歌。
　　《孔雀翎》是他这次为海选准备唱的歌曲。这是一首很小众的歌，并不是任何知名歌手的某张唱片里的歌，而是一首少数民歌。
　　上辈子杜凉曾经去过西藏旅游，没有去游客蜂拥的布达拉宫，珠峰大本营等景点，只是在一个小镇和藏民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们在盛夏的晚上，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喜欢一边哼唱着淳朴的调子一边准备晚饭。
　　他寄住的那家藏民的主人多吉大叔特别喜欢哼唱《孔雀翎》的曲调，没有歌词的曲调悠长深远，含糊的呢喃婉转进人的心里。
　　杜凉听到这首歌差点落下泪来，他问多吉大叔这是什么歌，多吉大叔说，在藏语里，歌名是孔雀翎的意思。
　　杜凉知道这首歌背后肯定有一个故事，但是他一点都不想知道，因为那肯定是一个伤人的故事。
　　他不希望自己再承受别人的悲伤，因为他要承受自己的已经很困难了。
　　回到学校之后，他帮这个曲子填了歌词，但是一次也没有唱过，也没有给别人看到过。只是觉得，唱一次就像在唱自己，太难了。
　　上辈子他为海选选的歌曲并不是这一首，但是这辈子重新来过，他马上就想到了这首歌。像是要告别，像是怀念，像是祭奠。
　　“孔雀，它拥有高昂的脖颈；孔雀，它拥有骄傲的内心；但是孔雀，却总要为虚荣张开尾屏；但是孔雀，却总要被世界弄脏羽翎……”
　　杜凉在唱上辈子的自己，那些曾经遭遇过的遗憾，轻视的目光，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可惜，有才华又有什么用呢。”“诶我说姓杜的，你不把歌卖给我难道还准备自己唱吗，你也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好不好。”“仗着自己有点能力尾巴不要翘得太高哦！”
　　杜凉又回想起当年挣扎不已的自己，面对全世界的否定，自己的坚持多么可笑，但是他总是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下下，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每一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苦涩就从眼角蔓延到嘴里。镜子里那个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的少年，果然丑到没有一点让人有兴趣的地方呢。
　　呜咽着唱完这首歌，杜凉的眼眶通红，但是却没有一滴眼泪的痕迹。他早已学会怎么在人前把眼泪逼回去，早已学会用若无其事来回应嘲笑和鄙夷。
　　杜凉站在那里，僵直了一下，才弯腰鞠躬，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这是我带来的《孔雀翎》。”
　　汪值和张副疯癫了。
　　两个人眼睛都泛红，如果不是在这个圈子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悲剧，也早已经学会情绪不外漏，绝不仅仅是眼眶泛红这种程度。
　　这首歌太震撼了。杜凉唱得人一肚子苦水往上涌，直冲眼眶，那些岁月里的挫折和苦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抚慰被弥补的渠道，等不及的往外宣泄，仿佛一定要大哭一场才对得起经历的那些。
　　他们忍住再忍住，实在是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脆弱的一面。娱乐圈的人，每个人都有一副金刚铁骨。
　　汪值低着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抬起头眼睛亮的惊人的看向杜凉：“杜凉，我现在代表EEG公司和你签约，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