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主公，我是反贼！》天涯无居客

75、第3章 饱览京华文

　　定和十七年九月初四，日暮。
　　京城青竹胡同，薛氏老宅彻底归于宁静。
　　白日车马喧嚣、入城奔波的风尘尽数散去，整条胡同褪去了短暂的热闹，重回日复一日的清雅静谧。巷口青竹丛生，晚风穿林，簌簌声响清冽入耳，搭配着远处坊市隐隐传来的暮鼓钟声，衬得这片宅院愈发幽深安宁。相较于咫尺之外紫衣坊的权贵堆叠、车马煊赫，青竹胡同少了逼人富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沉淀的温润，恰好是读书人最适宜安居静养之地。
　　薛府老宅院落规制规整，前后三进，主院宽敞开阔，东西厢房分列有序，后院辟有小园，竹石错落、花木疏朗，一方石桌石凳干净雅致，四面窗明几净、光线通透，无市井嘈杂、无俗事纷扰。自百里信、方轩逸、周子铭、吴费四人入住之后，整座宅院便彻底沉静下来，无宴饮嬉闹、无闲游散漫，唯有笔墨翻动、书页轻展的细碎声响，日夜不绝。
　　初入帝都，一众少年士子并未生出半分猎奇闲逛之心。
　　常人千里入京，初见锦绣京华、十里繁华，难免心生动荡，总想游皇城、逛闹市、观风月、赏盛景，一睹天家帝都的无上风华。可这四人皆是心志坚定、目标明晰之人，千里北上不为游赏，只为明年春日那场决定寒门前程、士子仕途的春闱大比。
　　一路水路颠簸、舟车劳顿，众人虽身心疲惫，却丝毫不敢松懈半分。春闱在即，时日无多，京城才子云集、天下俊秀汇聚，大比之争远比各省乡试更为惨烈严苛。天南地北的顶尖士子齐聚帝都，同台角逐，分毫之差，便是云泥之别、进退之分。稍有懈怠，便会落于人后、错失良机。
　　几人心知肚明，初入京的这段时日，是最关键的缓冲沉淀期。一来需彻底适应北方气候、水土风物，调养路途疲惫；二来需快速熟悉京城文坛风向、科考文风，扭转江南治学的固有惯性，贴合京师考官的取舍偏好；三来需沉心静气、查漏补缺，打磨经义、策论、诗赋，补齐自身短板。
　　是以，入住薛宅的头几日，四人极为默契，尽数闭门不出，杜绝一切闲游消遣，将全部心神倾注于课业学问之上。
　　方轩逸依旧是众人之中最为勤勉自律的一人。他天性质朴、笃学刻苦，半生寒窗苦读，唯凭一腔韧劲步步前行，从不敢有半分松懈。每日天未破晓，他便起身开窗，迎着京城清秋晨风诵读经书，声线沉稳、字句铿锵，晨起温故经典、梳理注疏，日间伏案刷题、打磨策论，夜里静坐复盘、查漏补缺，作息规律如刻板，日日精进、从无间断。
　　周子铭性情温润雅致，不尚速成、不喜急躁，治学如同其人，清雅细腻、循序渐进。他每日除了研读经义科考文章，依旧保留着描摹写生的习惯，闲暇之余便临窗提笔，细画京城秋景、胡同竹影，以笔墨静心养气，稳住心神风骨。于他而言，书画养性、文脉相通，气韵澄澈，笔下文章方能温润通透、格局开阔。
　　吴费看似散漫跳脱，实则天资卓绝、聪慧过人，只是素来不喜死记硬背、刻板苦读。入京之后，他也彻底收敛了往日嬉闹心性，不再终日听歌赏曲、随性玩乐，每日按时研读文章、揣摩文风，松弛有度、张弛相宜。他擅长破题立意、灵思迸发，最是擅长变通，只需摸清京师文风脉络，便能快速贴合科考规矩，落笔生花。
　　百里信则始终沉稳从容、胸有丘壑。他无需刻意苦熬硬背，多年积淀、博览群书，早已根基稳固、学识渊博。每日除了温养课业、打磨策论，更多时候是静心揣摩、观风辨势。科考从来不止是考学识，更考时局、考文风、考眼界、考格局。江南文风清丽婉转、偏重辞藻气韵，而京城文风端正厚重、贴合时政、崇尚务实，二者差异极大，若是固守江南旧风，春闱答卷极易格格不入、惨遭黜落。
　　初入京师，最紧要之事，便是**换文风、改笔势、合时宜**。
　　几人此前一路赶路，随身携带的皆是江南课本、乡试范文、旧式批注，皆是南方文风，与京师主流文风相去甚远。若想在春闱之中脱颖而出，必须熟读近几年京城金榜名士、新科进士的文章，摸清考官喜好、吃透京师文脉，顺势而为、贴合主流。
　　于是入住薛宅首日，百里信便向薛岭提了此事，言辞恳切、目的明晰：“此番入京春闱，最怕文风不合、立意偏颇。我们久居江南，行文多偏清丽空灵，少了京师端正厚重之气。听闻近几年京城才子辈出、文风一新，若有近年京中名士范文、新科策论，还望薛兄借来一观，也好让我等查漏补缺、校正文风。”
　　薛岭闻言当即应下，毫无迟疑。
　　他身为京中勋贵分支子弟，自幼浸淫京城文坛圈层，家中藏书丰富、文稿齐备，且常年关注京中名士动向、科考风向，手中恰好收集了近五年京城上榜士子、文坛翘楚的精品文章与策论范本。
　　“此事易如反掌，诸位兄长放心。”薛岭笑得坦荡爽朗，满口应承，“我薛宅书楼藏有历年京闱范文、新科进士文章，还有近年京城文坛最负盛名的几位才子的私稿、会作，皆是外面难得一见的精品。我今日便命人尽数整理取出，送过来供诸位参阅打磨。”
　　说罢，薛岭即刻吩咐宅中管事，前往家族书楼整理文稿。
　　短短半日时间，一摞摞装订整齐、分类清晰的文稿书卷，便被尽数送至院内书房，层层叠叠堆满书案。有近年春闱、秋闱的金榜范文，有京城各大文会的优胜诗作策论，有当朝清流名士、翰林前辈的习作批注，更有近几年风头最盛、横扫京城文坛的几位青年才子的合集原稿。
　　这些文稿绝非坊间随意刊印的粗劣读本，大多是京师圈层内部流传的原版誊抄、名士亲笔改稿，批注详实、立意正宗，最能代表当下京城主流文风与科考取舍标准，价值极高、难得可贵。
　　自此，几人彻底闭门苦修，日夜沉浸书山文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