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朝与暮》冷月书

14、第十四章 不愿离开你

　　两人逃出几十里后，面前出现一个湖泊，四周皆是平地，无处藏身。

　　花六朝前走了几步，发现秦暮楚跟在她身后，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于是头也不回地道，“你快回去，戚家庄的人现在还在椒图山下，玄月教不能没有你主持大局。”

　　“我走了，你怎么办？”

　　花六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我是百里城的花六，离了谁都能活。”

　　这话听得秦暮楚心中一凛，又想起她昨日端给自己的那盆梨，用她断了多年的右手，纤长手指握住匕首，刀柄雕出来的花瓣薄如蝉翼……
　　这几年，她在百里城里，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又经历了些什么事情？才叫她变成这般无坚不摧的模样？她怎么会去了百里城入了花错门下，怎么会断了手臂？这所有的一切，秦暮楚都很好奇，所有来龙去脉，他都想知悉，可知悉的前提，是花六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告诉他。

　　过了一会，才听他吐出“我知道”这三个字。
　　他语气有几分低落。花六还以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他的那位“陆姑娘”，刚想要如释重负地叹一口气，秦暮楚却走上来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的温暖传过来，她手动了动，没能挣开。

　　“阿六。你就当……是我不愿离开你。”

　　“咚……咚……咚……”
　　她的心陡然之间跳的很响。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方才跑的太快了，还是因为秦暮楚的这句话。
　　雨势渐大，打湿了秦暮楚的头发，模糊了他的面部轮廓。
　　花六只看见他深潭一般的眸子，无比温柔地望着自己，被这样的眸光盯着，好像连在猛烈的风霜雨雪都不觉得冷。
　　猎猎风雨里，难得透出几分宁静。

　　花六担心身后追兵快到，咬了咬牙，低着头。
　　“我再问你一次，你回不回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说过了，阿六……”
　　秦暮楚没有再说下去。

　　花六抬手解开自己头上的斗笠抛到远处，目光回避着他，低声说“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对。”秦暮楚笑起来。

　　陪着自己大难临头还笑的出来，花六在心中暗暗地将秦暮楚等同成了一个傻子，却不知为何，反过去牵住这傻子的手。

　　“那咱们走吧。”
　　秦暮楚还未反应过来，花六已经拉着他跳下了湖泊。

　　四周都是水，眼前、鼻腔、压着他的四肢躯干，透不过气来，这种压迫感很可怕，像是回到许多年前，秦暮楚呛水时候的场景，皮肤感受到湍急的水流卷过，无法呼吸……眼前一片昏黑，耳边这瞬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自己就快要溺亡，浑身都没了知觉……就在此时，感觉到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胳膊，又抱住了他，冰冷的水中，唇上忽然贴过来什么东西，带着一星温暖，有人堵住他的唇齿，给他渡了一口气过来……
　　秦暮楚勉力睁开了眼睛，隔着浅蓝色的水，眼前只有花六的脸，她闭着眼眸，黑色睫毛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纤长，满头乌发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

　　秦暮楚的思绪只清明了这样一个短短的瞬间，眼前又黑了过去……

　　花六看着在水中昏过去的秦暮楚，差一点就乱了方寸。此时回身上岸无异于自投罗网，花六只能拽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水下潜，妄图找到什么新的出口。
　　待她下潜到一定深度之后，忽然明显地感觉到湖底某处有逆流，花六心中大喜。
　　有逆流就说明这湖泊可以通往别处，按照她所感觉到的强度与水速，花六判断游过去恐怕会遇到不小的阻力，她怕自己拉不住秦暮楚，于是转过身去用鞭子将自己的右手臂与他的手臂牢牢地捆在一起……

　　花六潜到湖底深处后，逆着水流方向寻找，终于寻到一个石壁之间的洞口，穿过洞口一路奋力逆着水流往前游，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才不再感觉到逆流压迫。
　　她带着秦暮楚往水面上游，头探出水面一看，两人已离开了原先的平原，所在之处是座高山，山顶上还有积雪。花六托住秦暮楚下颚以便让他的脸露在水面上可以透气，一边朝着岸边游了过去。
　　这样过了小半时辰，才终于到岸。雨势已经转大，雨水中还有大颗的冰粒不断砸在花六身上。
　　此时她整个人已经筋疲力尽，连将秦暮楚拖上岸的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也就罔顾华愁吩咐的话，右手使劲一甩，借着力道将秦暮楚整个人拉了上来。

　　“嘎达”一声脆响，是她右边胳膊脱臼的声音。
　　花六却顾不得那许多，只因仍秦暮楚躺在原地，面色发白，依旧没有任何要醒过来的迹象。

　　“秦暮楚？”花六拍了拍他的脸，“秦暮楚？”
　　没有回应。

　　她一时之间有些慌神，跪坐在他身边，让他躺在自己腿上将他的头垫高，替秦暮楚按了几下胸口后，左手捏住了秦暮楚的鼻子，口对口吹气……
　　反复几次，秦暮楚终于吐出一口水来。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感觉到此刻雨雪交加，雪珠打在自己脸上，又硬又冷。头顶上是花六的脸，正一脸惊魂未定地看着自己，她脸色煞白，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睛也红了一圈，像是受了什么了不得的委屈，看起来叫人格外心疼。他从没见过她这幅模样，印象中的花六也好、陆蔓茴也好，遇事素来都是沉着冷静的。

　　意识还有几分涣散，想起了方才水中的那些模糊片段，秦暮楚有些吃力地闭起眼睛。
　　重新睁开双眼后，他抬起手摸了摸她冰凉的脸。
　　“我没事。阿六，你别怕……”
　　他话还未说完，花六忽然之间弯下腰来，手揽住他脖子，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等到呼吸终于平复下来之后，开口数落秦暮楚“……不识水性也不早说……”
　　说话之间，余音里还带着点自己都没能发现的颤抖。

　　秦暮楚闻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她正要支起身子，一把按住她肩膀，盯着她，眼神晶亮。
　　“我若死了，纵使做了鬼，也要日日夜夜地缠着你。”

　　花六不理他，欲解开捆住两人的长鞭，秦暮楚举起手打趣，“你我之间的红线，还是不要解了吧？”

　　“说什么混话。没事了就起来，咱们该走了。”

　　她右手一直垂着，动作不自然，秦暮楚一下看出端倪，再没了调笑的心思，“你的手怎么了？”语气里满满的慌张。

　　花六眼神闪了闪，“无碍。”

　　她起身，走到一处坚硬岩石旁，右边肩膀抵在石头上，身子往下一沉，倾身将肩膀一送，就只听见“嘎达”一声响。花六护住右肩动了几下胳膊，确认右臂已经能够运用自如后收好了自己的鞭子。

　　秦暮楚对于自己右手的关切太过强烈与明显，灼痛了她的眼睛。这也是她先前一直排斥那本《云霄剑谱》以及拒绝让右手尽快康复的原因。
　　秦暮楚让华愁治好自己，虽说是一件好事，但更主要的目的，应当还是他想让自己变得更像陆蔓茴一些。
　　花六虽不介意充当一阵子陆蔓茴的替身，却也终归不想与她太过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