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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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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含看着杨飞舟拥着杨母,在长椅上并肩坐着,忽然想到了相濡以沫。曾经,爱葬了她,也成全了他,他们的分开固然是情不得已,然而那个时候他总是自私的,她总是虚荣的,生活总得继续下去。生活的悲剧不在于那么多人们所遭遇的,而在于他们所未得到的。今天是杨诺将他们又聚到了一起,得到了些许安慰。可是他们始终还是要分开,在上海,乔伊还在痴痴地等着他回去。曾经的名利追逐,曾经的誓言铮铮,随着岁月的老去,人就会变得普通起来的,无论多少纷争,多少过节,随着时间的消逝,统统化为一汪沉静的死水。
时间过得真慢,弈含的心像被揪得很紧,线的那一头,杨诺正在和死神争着。若即若离,缥缥缈缈。她总是抓不住他。她猛地一回神,挣醒了。弈含低下头来,手腕上一串粉紫色的水晶镯子。那是杨诺帮她选的颜色,回回不屑一顾地说,“男人就知道抽烟谈国事,我们女人才懂得颜色和生活。”杨诺并不在乎,对弈含说,还是粉紫色的好看。回回坚持说海蓝色的漂亮。弈含看了看,“我觉得粉紫色挺好看的。”回回撅起了嘴巴:“哼,重色轻友!你知道粉紫色代表什么呀?”弈含抬了头看杨诺,他微笑不语,回回拖长了声音:“粉紫代表终成眷属的情人呗!”当下里,弈含和她就扭成了一团麻花。杨诺只是笑着别过脸去。粉紫色代表着终成眷属的情人!弈含又有了希望,并不感觉到是在安慰自己。她默默地祈求着苍天保佑,保佑她的杨诺。有人曾经说:
红尘看破了,只不过是沉浮;
生命看破了,只不过是无常;
爱情看破了,只不过是聚散。
她只愿意守住红尘,和他一起。无论怎样的似水流年,任凭如花美眷被岁月剥落红颜,她只要和他相濡以沫。心里有了他,世界上全是爱,忘记他,是何等的恨。她不要再恨,只要他活着。人是平安之中的浑浊,生活中的灰尘。她记起了他们前几天念过徐志摩的《九赠》:
谁曾为我束起许多花枝
灿烂过又憔悴了的花枝
谁曾为我串起许多泪珠
又倾落到梦里去的泪珠
我认识你充满怨恨的眼
我知道你愿意缄在黑暗里的话
你引我到了另一个梦
我却又在另一个梦中忘的你
我的梦如我的遗忘的人
哦,受过我暗自祝福的人
终日有意地灌溉着蔷薇
我却无心地让寂寞的兰花愁谢
他会听得见吗?她的泪落在这空荡荡的走廊里,如此沉重啊。已经是深夜了,外面却是万家灯火,是的,今天是元宵节,家家欢聚团圆,而他们在这里等待着生死未卜的亲人、爱人,多么孤寂的夜晚!
千万个立方光年里你最美丽,
你的笑容就在我脑海里永恒;
智慧在你指间流动啊流动,
就象你的秀发宛如秋风。
歌者声音沙哑,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无比凄凉。远处陆陆续续还响着鞭炮声,偶然几道焰火染亮了天空。月亮很圆、很亮,白晃晃的,扎人的眼。只是今夜的云彩似乎很厚重,月亮在云层里穿梭着,云层在月亮上面行走着,一时间,恍恍惚惚地,听见有人叫唤。
三个人惊醒过来,奔上前去,等着医生的宣判。只听得天使般的声音说道:“病人安全了,你们可以放心了。”杨飞舟抓住了医生的手,连连嚷着:“谢谢您,医生,谢谢,谢谢!”杨母喜悦得哭了起来。弈含只觉得两手颤抖,眼睛迷蒙,她喜极而泣。
杨飞舟夫妇已经回去了——姑且这么说吧,在爱的河流里,无论聚散离合,都需要别人的宽容,哪怕只是自恋、单恋,干净的、肮脏的,惊鸿一瞥抑或生死之恋,以及那些所谓的第三种人际关系也好,还是第N种关系也好。我们都称之为爱吧。爱的河流是不会停止的,爱过、爱着,往昔、未来,人总需要宽容才能好好地活着。宽容是爱的血液。弈含舔舔干燥的嘴唇,她已经和他们一样,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肚子不住地埋怨起来。凝视着昏睡中的杨诺,孩子似的甜蜜地睡着,她仔细地端详着他,听着他平静的呼吸声,禁不住要笑出声音来,他是鲜活的生命,爱才有了附丽,只有看着他、听着他,才是实实在在的。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紧紧攥着东西,一个红色的穗子露在外面,那是她在手术前塞给他的护身符,他还笑她“这么迷信”,可是,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它却是他救命的稻草。她微笑了,他是她的了,他说过,“我不会叫你受苦。”那是用尽一生的血泪和忠贞来保护她一生的承诺。
天亮了,他还在昏睡中,艰难地梦呓着:“弈含,含,水呢?”
弈含还未醒来,抓着他的手,斜倚在病床的角上睡得正香。
2007年8月20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