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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良辰美景 ...

  •   盛夏还未来临,四方方的院子上空照例要蒙上一层湖蓝色的纱网,蚊蝇果然大大地减少了。天,到底是不蓝的,被纱网分成了无数个小方格。过滤后的风是软的,筛漏下的空气是均匀的,偶尔飞过的一只灰麻雀也有了准确的坐标。
      水弈含躺在一张老式藤椅上慵懒地读着英文:“Embrrassing results,will arrive as expected.”(使人尴尬的结果如所预料地到来。)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年龄是令人眩晕的,不忍触摸,一碰就会稍纵即逝。
      院子的西南角有个小花园,充满着北方小庭院的温馨气息:竹竿上爬着葡萄藤,藤上缠着凌霄,蟠曲的花蔓一直顺着墙壁爬到了西面二楼的阳台里,架子下面的石凳上趴着一只全身漆黑的肥猫,它枕着两只前爪,眯缝着眼,熟黄的眼珠,细长的瞳仁里扎煞出一抹满不在乎的冷漠,外界的一点点嘈杂声,甚至空气的流动都让它不时耸动双耳,细长的尾巴却一直兴奋地甩动着。
      弈含照例两点钟去学校,这次育才实验小学搞一次教学活动,从上面派来三名教师支教。其中一位年轻的男教师很是面熟,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也许是面善。不过,这位小丑般活泼风趣的教师并非叫人觉得面善,一张白皙的脸,微微透着红光,也许爱笑的缘故,眼角总是受到腮帮的压迫,挤出了几条浅的鱼尾纹。加上架着的一副褐色眼镜,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的年纪。他谈吐放纵,专挑奇人轶事来吸引师生的眼球。时而伏案大笑,时而在黑板上飘飘然扫出几竖排行楷。
      看看表,刚刚九点半钟,回回还未到,弈含很是了解这个自从中学开始到大学毕业后工作一直形影不离的死党的脾气,她向来以迟到而被别人记住了她那张瘦瓜子脸和一双显得很是凄苦伶仃的大眼睛,也因为长相惹人可怜,所以一次次躲过了老师的责骂和任校长的体谅。
      在座谈会上,这位小丑教师居然谈起了扬州美女的“基础好”;秦淮河岸边的妓女引领着时装潮流。逗得教师们忍俊不禁,任校长连连摇头,一言不发。弈含撇撇嘴,皱了皱眉头。这时,回回登着长靴,脖子上飘着长长的大红色纱巾闯了进来。见大厅里安静异常,大家正襟危坐,她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任校长,我... ...闹钟好像没响,是吧?我,出门又... ...忘记换下拖鞋,您看看,怪不得我,公交挤不上,打的又太贵,是吧?我又不知道今天... ...多多关照... ...”大家早已笑成一堆,任校长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快进来,听梁老师的讲座。”这位梁老师对来听他讲座都迟到的老师似乎很不满:“请坐,现在我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回回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小声问弈含:“怎么样?没什么工作安排吧?”弈含愤愤不平地说:“这厮如此不厚道,我从外婆家往返一次要花五块钱,听这样的课真是不划算,梯滴滴一个油葫芦。”末了,又笑嘻嘻地补充一句:“脾气倒好得很。”
      回回吊着眉毛,挤了挤眼睛,俯身贴近她耳朵,报复似的说:“他是我姐夫。”可怜的弈含连干笑也笑不出来,只是将目光转向窗户看风景。

      晚上,回回拉着弈含去姐姐家吃饭,弈含颇感别扭,回回大大咧咧地一个劲儿朝她碗里夹鱼丸,弈含暗暗叫苦:臭丫头明明知道我不吃鱼的,还这么狠毒地整我。正要推辞,回回看出了苗头,笑着对她说:“香葱鱼丸可是我姐姐的拿手菜,多吃点。”说着,又转向梁雨,“姐夫,弈含说你的讲座太精彩了!”
      梁雨忙不迭地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不要听回回给我戴高帽子。倒是回回,叫我狠得牙痒。”
      “哟,姐夫,你真不厚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周折才请朋友帮你申请来支教的,不然,你哪有机会回来和姐团聚一年哪!倒揭起我的短来了!姐姐,你看姐夫——”
      “梁雨,别说回回了,那么大的人,还跟孩子似的。”周姐姐轻嗔着,一边向弈含的碗里又夹了个鱼丸。
      回回见梁雨和弈含不自然的脸色,得意地大笑起来。梁雨在弈含面前怕丢面子,就不再做声了。弈含怕吃鱼丸,碍着周姐姐,怕拂了人家的好意,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一个。为了少吃点,她忙着岔开话题:“女人脸上写着男人的责任心,可见梁老师是个细心周到的人。”
      周姐姐微笑着,梁雨感激地看了一眼弈含,又得意地对太太说:“瞧,弈含也这么说,可见我虽然在外地,对你还是体贴的。”周姐姐羞怯地瞥了一眼丈夫,对弈含说:“哪里有哇,他倒真是体贴,上次我病成那样,他下厨煎荷包蛋,都贴墙上去了。”话刚说完,大家哄地笑起来。

      回到外婆家,弈含呕吐了起来,外婆爱怜地责怪她不该喝酒,弈含恨恨地说:“都是回回叫我吃鱼丸,外婆,快看看地上滚了多少鱼丸子。”外婆忙着将茶水递给弈含,“含儿,林音来电话了。”
      “哦,有什么事情吗?”
      “林音约你明儿去选订婚戒指,哦,他还说了,你来给他回个电话,他等着你呢。”见弈含还愣着,外婆喜盈盈地推了她一把:“快去吧,也不早了,快点睡觉,明天才有精神嘛。”
      弈含躺在床上,想起了苏州的夏天,苏州的夏天,脉搏似乎更强烈一些,香郁而淡雅。然而苏州也许并不是个可爱的城市,就好像一只诱人的苹果上面生了锈斑,在苏州的家里留给弈含的也就剩下那些暗淡丑陋的锈斑一样的回忆了。家里许多次催她回去,可是弈含不想离开抚养自己长大的外婆,一直拖延着。与其说是依恋外婆,不如说是不愿意回到自己的家里。她从两岁起就和外婆生活在一起,父母一向感情不和,偶尔回家,有的只是硝烟、压抑。虽然和林音是一起长大的,可是林音突然提起订婚,叫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不想打电话给他,胡思乱想了一回,沉沉睡去了。

      八点钟左右,弈含正要出门去,刚开门,林音站在外面,把弈含吓了一跳,他略带愧疚地解释着,这样是否太突兀了,弈含客客气气地回答他,的确让她很吃惊。外婆听见说话声,就赶过来让他们进来说话,林音递过去一大包东西,“外婆,您好好补养身子,我和弈含出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弈含说:“林音,我还是先去学校和任校长说一声吧。”林音看着她:“弈含,我已经帮你说好了,请了三天假,我们好好玩一玩。”弈含抿抿嘴,并不太满意地讽刺道:“你真周到。那么我们坐车过去吧。”
      “不,我们步行走走,很久没有这样走了。”沉浸在愉快中的林音丝毫没有察觉她的表情,“弈含,我提出订婚在你看来很突然,可是我忍不住了,我已经想了好久了,我怕——”他顿了顿,笑着打趣:“我怕你将来回了苏州,就飞跑了。”
      弈含淡淡地笑着,“其实,我只是以为你一向很忙,怎么会突然想到订婚。”
      林音露出了孩子似的笑容,抱住了弈含的肩,另一只手仍然插在裤兜里:“昨晚等了你一夜电话,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给你——”他说着,从裤兜里取出一块太妃糖,塞进她手心,“你有低血糖,每天吃一块比较好。”
      弈含的心底一热,是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熟知她的一切,知道她有严重的低血糖,就每天送来一颗糖。弈含也习惯了林音在她身边,至今,她怎么就没觉察到呢?想到这里,她愧疚地望着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庞:“林音,为什么不送我一大袋子糖呢?”
      “那不成,把你牙齿吃坏了,外婆要怪我了。”林音微笑时嘴角微微翘起,样子很是俏皮,“再说,我想天天看到你。”
      林音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两个人打打闹闹相处这么多年,弈含还没有听他像今天这么多的缠绵的话。女人都知道男人的甜言蜜语靠不住,可是偏偏这时候容易丧失理智。弈含暗想自己还是理智的,至少她和林音是有爱的,所以,她伸手环住了他的手臂。

      回回过了两天才知道弈含订婚的事情,开始还以为她病了,正为自己治她吃那么多的鱼丸而后悔。她急急地打电话,狠狠地奚落她,然后又向她表示祝贺,说又帅又体贴的好男人被她霸占了,多少女孩子要伤心啊。弈含在电话这边听着,笑着,等回回说完了,她悄悄地问:“你的杨诺呢?听说最近有个叫麦穗的女孩老缠着他呢,你不看紧点。”说完这话时,弈含有点后悔,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弈含试探着:“怎么了?逗你呢,当真了?杨诺才不是那样的人。”又是一会儿,才听见回回一声轻轻的叹息:“他那样的男人水性杨花,想走就走好了,我不在乎他,再说,我听说麦穗像个狐媚子似的,估计也不会和他好多久,她看上的只是他的钱。叫他吃吃小妖精的亏也好。”
      “别这么说,你舍得杨诺吗?”
      “那有什么办法?他想走就走,我和他也只是萍水相逢,我不会爱他那么深的,免得将来吃苦。”
      “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你不要太草率,杨诺不是那样的人。”
      “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多吗?人心难测,况且他那么有风度,不会对我这样的丫头动真情。”
      弈含不想再说什么了,回回是个表面要强,性格却很柔弱的女孩,既然他们之间一直有疑虑,这段感情还是他们自己解决的好,劝的多了,反而招致怀疑。弈含想着,觉得自己很自私。只好说:“那么你自己慎重点吧,也许事实上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样子。”

      此时的林音,正陶醉在幸福之中,好像已经做了新郎一样,他对弈含不冷不热,恰是误解了她,原来她也这样依恋他,林音笑了,拿起了电话。
      “含,”自己开口就笑了,他以前从没有这样叫过她。
      “林音,你今天不是要去谈业务吗?怎么,订单拿下来了?这么高兴啊。”
      “还没有,就是想问你——”
      “什么事情?”
      “哦,没有什么,我只是想你——上班这样辛苦,不如,不要去了,我和叔叔说一声,你到公司来吧?”
      弈含很是惊讶,“我怎么可以不上班呢?再说,你叔叔的公司,我怎么随便去呢?”
      “你愿意了?叔叔是个和蔼的人,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很高兴你来的。”
      “我什么时候说愿意了?我们有各自的工作,林音,你怎么可以替我做决定呢?”
      “我是为了你好,这样的年代里,那个女孩子不想着有清闲的工作,高薪的收入。”
      “是你太自私。”
      “我自私?!”口气里带着一分不解,两分委屈,七分愤怒。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对方的电话挂上了。

      三天过去了,弈含早早地去了学校,一路上,她仍然心乱如麻,自从那天吵架之后,林音竟然连电话也没有打过,看来,他不是任性,刚刚订婚就这样地不愿意迁就一点,连哄哄她的意思也没有。弈含想,只要他再次出现在她的眼里,也许可以原谅他,或者自己可以考虑一下的,可是已经过了两三天,自己是不会再给他余地了,只要他来,她马上把戒指还给他,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他不留她,从此就断了的好。想着,心里平静些,一抬头,已经到了学校。
      刚进办公室,大家纷纷围上来嚷着要喜糖吃,弈含勉强和大家寒暄着,时间还早,回回没有到。弈含打起精神,走向六(6)班,一个胖胖的男生红着脸和一群女孩子争吵着,其他的孩子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起哄,他们小小的脑瓜里,永远都是生机和活力。
      弈含站在门口,敲了敲玻璃。孩子们立刻沸腾起来:“水老师来喽!水老师来喽!”一个上午过去了,弈含很轻松的过来了,因为和孩子们在一起很容易忘记其他的事情。
      午饭时候,弈含和回回正去餐厅,远远地听见有人叫她,一扭头,林音站在学校门口。回回装作酸溜溜的样子说:“哟,这么亲热,才多会没见哪,白马王子就想我们的公主了?”弈含吃了一惊,她镇静下来,上午的那些念头冒了出来,不过,现在是在学校,还是注意点影响才好。
      弈含和回回说,我去去就来。
      回回使劲抿着嘴,不回来也成,大不了我和任校长说,我们任校长最有同情心了,怎么好做棒打鸳鸯的事情呢。
      弈含轻轻拧了她一下,死丫头,别胡闹,我一会就过来。
      回回朝林音摆摆手,大声嚷着:“林音,弈含要你陪她吃鱼丸子!”
      弈含刚要打她,回回笑着跑开了。
      林音笑了,他知道弈含不吃鱼丸子。
      出了校门,林音说:“走,我们吃鱼丸子去。”弈含知道他不吃鱼丸,所以低着头一声不响。走到了僻静的地方,她果断地取下那枚戒指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先是一愣,进而忍俊不禁:“你这么小气,一直怪我?”
      弈含并不解释,偏过脸去:“我不想跟你解释。”
      “我跟你解释,公司里出了件事关人命的大事,我抽不开身和你解释。”林音见弈含真的很生气,挣红了脸大声说。
      “什么?人命?”弈含忘记了自己安排好的情节。
      林音一本正经地说:“是啊,听说水小姐要退婚,有个傻瓜想跳楼。”
      弈含扑哧笑了:“你学得这么贫。”
      “走,吃鱼丸子去。”
      两个人经过这次吵架,感情反而顺水推舟地更好了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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