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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章 转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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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那般度过,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优越的出身,没有出众的资质。在神殿里,我是一个带着面具隐藏在暗处负责送信的低阶祭司,恭敬侍奉大祭司。然后回去学殿,为了晋升而努力的学习。
学殿的课程里,我最喜欢的是读下界的书籍。其中尤其偏爱政令与兵法。
每每看到那些或笔吐星汉之华的敕戒恒诰,或声有洊雷之威的治戎燮伐,抑或辞有秋霜之烈的明罚敕法。
脑子里。。。初七画册中那个分叉眉的胖胖小人在到处跑。
我一直恪守着对初七的承诺,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本画册的事情。
其实,就算我想说,也找不到能听的人。
暗暗的,我好奇过初七的模样。
初七一直带着面具,但是,面具没有遮住的地方,露出线条颇为秀气的下巴。他说话时总带着阴冷的杀意,但是声音蛮好听的。清朗如珠落玉盘。
只可惜,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只是默默的隐匿在暗处,仿佛上古传说中护卫天皇的陆吾,执着的珍视着那无上尊贵的存在。
阅读之外,我还爱背诵谕令,尤其是这百年来,大祭司发下的谕令
读着那些文字,字字含韵,唇齿留香。
犹如依附巨树的藤萝一般,我仰赖甚至安恬于尊上的恩泽庇护,只觉得有尊上在,便是天地安稳,岁月静好。
直到某日。
我才恍然,我欣享的生活,却如放在桌角半边悬空的琉璃盏,晶莹美好,却脆弱易碎的经不起指尖一触。
那时对流月城中层的改造全部竣工,底层居民正式上迁。大祭司从南海送回的诸多奏报中抽的半日时间,亲自到迁居之地巡查,见到屋舍齐整,规划妥帖,非常满意。又见庶民搬迁之时拖家带口很是困难,便下令部分低阶祭司和见习祭司们前去协助。
除了去学殿,我都要在主神殿待命,这种抽调去往他处的事情从来轮不到我
不过,几日后刚好大祭司下界巡视,也不要我跟随侍奉,难得有了时间,我便也想去帮忙。
总揽迁移诸事的是廉贞祭司。
去廉贞殿的时候,我特地带上下界的时候搜集的妙香果花,这玩意泡水可以益气解乏。
因为有密使的身份,我直接传送到了廉贞大人的身边。
华月大人端着水杯站在廉贞殿的露台上,花香随着袅袅的水汽蒸腾发散,袅袅的水汽中,华月大人倚靠着栏杆,出神的望着远处的大神殿,眉目中带着淡淡的倦怠。
对于我要去帮忙,华月大人并不反对,告诉我她会知会学殿,让我用心做事。看到我带来的纸包,华月大人笑道,上次的还没喝完,让我不要总把心思浪费在这上面。
我乐呵呵的应承着。
下界之时,难免会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都会把这些土特产带会来,可以做实验素材的就拿去送给瞳大人,金玉珠贝之类的一些留给曦小姐,一些送给华月大人,因为不能让离朱姐知晓我的行踪,所以即使很想,也不能送东西给她。
反正我没有家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尊上,瞳大人,华月大人,曦小姐,是我心底最想亲近的人。能讨他们喜欢,就会像小时候得到姆妈称赞那样开心 。
第一次送华月大人礼物是我十三岁,刚刚能够独自去往下界。我趁着去廉贞殿送信的机会拿出自己做的蜃珠耳珰送给华月大人,华月大人并不接,目光审慎的注视我,告诉我祭司不准私相授受,问我为何要送她珠子。我一边谢罪一边不好意思说,我姆妈喜欢珠子,觉得华月大人也会喜欢,下界的时候灭了一只蜃精,打完架看到留下的珠子很漂亮就拿过来了。 。。
华月大人盯着我看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告诉我行走上下界安全为上,珠子她收下了,但是下不为例。只是我是个擅于“媚上”的,华月大人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小事,而我的礼物总会随着尊上的密函送到华月大人手上,久而久之,大人也就默认了我的小心思。
跟瞳大人就简单很多,瞳大人不拘小节,对我带给他的东西,觉得有趣就留下,没意思的让我拿回去,偶尔会还会主动告诉弄点什么东西回来。
无论我带回什么,总会把最好的留下,可从来没有胆量送出去 。
只有高阶祭司及高阶祭司以上,才有资格参与宴会为大祭司祝寿。而其他人只能在神殿或者祭坛上祈福遥贺。
所以,当时,我努力修炼的目标之一,就是早日晋升高阶,那时候就能把带回来的礼物敬献尊上面前了。
简单又幼稚,一如我少时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家门,去姆妈家看看。
姆妈家就在流月城的最底层。
那里,地域广阔,是烈山部平民的居住生活之所,也是接近下界的地方。
站在崖边下望,甚至可以看到那禁锢着流月城的巨大结界外,聚散飘荡的流云。如果天气晴好,甚至可以依稀看到下界的山川遥远,河流渺茫。
随着浊气的日益浓劣,连上层的显贵也多罹患恶疾,更何况底层的平民,大多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夭亡甚众,也鲜少能使用术法之人。
这种情况直到大祭司破界,瞳大人培养出抑制病发的灵蛊,才稍稍得到缓解,但是正如瞳大人所说,这种灵蛊制成的药物只能减缓,无法根治,而且随着会随着时间作用越来越小。
姆妈说起过,她小的时候,目睹过很多族人死于疾病苦寒。而我虽然不得自由,却很健康,也无霜冻之苦。
要努力活下去。姆妈很认真的告诉我,因为大祭司一定会给咱们更好的生活 。
回想着姆妈的话,我跟阿洛阿桑阿虞一起,把面前排起长队的搬迁人家的行礼物什标注后移到偃甲小车上。
阿洛跟阿桑出身贵族十姓,阿虞的叔叔还是在任的太阴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就成了朋友,一起修炼一处笑闹。
“就是缘分”很久之后,阿虞这么评论我们当初为何会凑在一起。
那时年少,我们还是几个因为头一次到流月城下层而满怀新鲜感的小祭司 。
下层的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屋舍规制简单却严实整洁,街道纵横交错。只是环境阴湿,铺地的青石板凹凸不平,有的已经被下面的植物顶起开裂。负责布置传送梯的中阶祭司们不得不在四个方向辟石犁土开出一块空地,才能搭建偃甲。而抽调的祭司则在城中设立多个集散点,控制着偃甲车将大件的行李运送到传送梯上去。
“多谢大人”当我用灵力把一个巨大的石箱凌空浮起,移到车上之后。箱子的主人家一起弯腰向我行礼道谢。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还偷偷冲我眨眼。
我乐滋滋的回礼。引的一旁控制偃甲的阿桑不住的”切”声。
我的偃术。。。。唉,不提也罢。倒也不是学的不好,只是鲜少有材料能与我相合,原料寻找麻烦。而我的偃兽,制作出来除了考核时用过,一直闲置。
至于闲置偃兽,则是华月大人的命令。我曾带着刚刚做出来的偃兽去廉贞殿送信,华月大人见到我肩头的偃兽顿时愣了,神态莫名的要在手里端详片刻,问我为何做出这么个东西。我不明所以的说因为好用。。。华月大人悠悠的一声叹息,说了句真像,然后让我不要再带这个偃兽出门。
另作偃兽实在耗时,久而久之,我连偃术也懒得使用了。
虽然,理论上,低阶祭司因为力量不足而应该更加精研偃术才是。
偶然一次,教授偃术的祭司在讲课到兴致淋漓时说起,近百年前,族中出过一位才华殊绝的大偃师,这位大偃师不仅革新了偃术技艺,还协助尊上制造了偃甲炉。可,,,像离珠说起“那位大人” 的时候一般,无意中提到大偃师的教习祭司虽然立刻岔开了话题,却让我捕捉到了他神情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懊恼和。。。恐惧?
当时好奇这位大偃师的人不少,阿桑最好偃术,也追问的最为积极。那位教习祭司被问的左支右绌,不得不匆匆结束课程,仓皇离去。后来大家还曾向其他教习祭司打听,未果,又想去查阅资料,奈何课程突然加重,只能专心学业应付考校,才没有人再说起此事。
而那位教习祭司,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殿中。
阿桑偃术虽好,术法上却刚能够使用一重的舜华之胄。每每看到我宁可耗费灵力,也不远操纵偃甲都会在一边切来切去。
悬空术很累,但是我很开心。第一次,我切身的感受到作为祭司,护佑百姓,得到民众的尊重和热爱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
五月的流月城,寒意萧索。之前下过的几场冻雨让本就难行的路面更加湿滑 。眼见乌云浓厚,雾气渐起。偃甲梯旁的中阶祭司便向所有人宣布,今日到此收工,明天再来。
然而就在排队的居民三三两两准备散去的时候。
异相徒生。
先是一个赭衣男子忽的呆立不动,也不言语,眼神发直的瞪着请他离开的阿洛,无论阿洛怎么招呼都如石头一样无动于衷。
再是有个老人突然啜泣起来,呜咽的诉说自己不想离开底层的住所。而老人身边的青年则是不管不顾,连拉带扯的想带她离开。
退散的人群渐渐停滞,或默然静立,或哽咽垂泪,还有小孩子突如其来的哭闹,百态横生,诡异莫名。
我们面面相觑,不由的都退步到偃甲车后面。
我满心疑虑,只觉得,那些百姓的气息,有些似曾相识 。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阿虞这个呆货跳出来大声冲人群喊话。然后被一只不晓得哪里扔过来的石匣直接砸的晕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平民对祭司不敬,哪怕是见习祭司也是重罪!
我立刻大开舜华之胄,连人带车全部裹紧光罩里。
阿洛阿桑一副见鬼模样的张着嘴,盯着头顶闪耀的四重明黄色咒文。我没在意他们的啧啧称叹,而是注视着舜华之胄的光罩上,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正如活物一般汇聚。
是魔气!我终于想到了。
我曾在密室中斩杀过数只魔化的妖物,那些妖物的身上,便有与那些黑雾类似的气息。
与此同时,我身边的阿洛和阿桑还有地上的阿虞,气息开始紊乱。阿洛阿桑的眼中想浮起一层浓重的雾霭,神情像被拉扯一般夸张。
唯独地下昏迷的阿虞还算平静。
光罩外的百姓开始躁动,有人开始相互推搡,行李箱匣散乱满地。
我仿佛看到,这些刚刚向我露出真挚笑容的百姓,全部变身为密室中的怪物,嗜血而疯狂。
倘若数百人殴斗厮杀,后果不堪设想
不再迟疑。
我伸手打晕了阿洛跟阿桑。然后离开舜华之胄的光罩,扑向混乱的人群。身形略过之处,所有人皆被我的术法击中倒地昏迷,人群像龙兵屿崖边空地上的被风格草,随着吹过的海风,大片大片的接茬伏俯。
底层的百姓不善术法,我下手又没忌讳,只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这千把人已全数被我放倒。
那些魔气若隐若现的环绕在人的周围,昏迷的人们,神情愁苦,仿佛深陷梦魇。
魔气倒是对我没什么影响,只是黏糊糊的无法驱散。
我揉着因为揍人而有些酸疼的手腕,不知所措。
或者说,我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地上的人越来越凄楚悲愤的神情,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大祭司。
大祭司一定有办法。
就在我准备施展传送术,去下界碰碰运气时。不远处灵力波动,华月大人带着数位祭司从传送法阵中急步而出,后面跟随的几位中阶祭司怀中还抱着巨大的石钵。
见到这满地躺尸的情景,他们不禁都有些发愣。
我停下阵法吟唱,向大人们行礼。
因为心中焦急,我行礼时也毛毛躁躁,可华月大人依然神色沉静,仪态宛然。
见到我,华月大人了然的点点头道:你的处置很得当。而华月大人身后的祭司们则一副吃惊的样子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华月大人留下三名祭司,令他们“马上播散药蛊”,其他祭司则“按计划行事”,又扬声吩咐我回廉贞殿待命。然后,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吩咐,去无厌伽蓝寻大祭司 ,道砺罂作恶 ,请大祭司速回。。。
话音未落。。。
突然。
头顶的厚重黑云被无数道从天而降的凌厉光剑戳破,碎裂,逐渐分散。光剑进而变为光柱,黑雾被不断扩大的光柱驱逐四散,或有黑雾附上光柱,又激起火光迸溅,雷电闪烁。
空中弥散的魔气,随着黑云的渐渐消融而变淡。
那熟悉的灵力带着万分的威赫,有如排天的巨浪一般从头顶狂压下来,气势之盛,让我如溺水一般,几乎无法呼吸。
是大祭司!
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大祭司回来就好了。
所有人静静肃立,虔诚的仰望着满天的光柱相互接连,融汇,黑云全部退散,耀眼的赤金色光芒最终如阳光般普照。
“大祭司回来了”几位祭司焦虑的神情变得轻快很多,面带喜色的交头接耳 。
华月大人轻吁一口气,眉心舒展,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佯装的平静。
就在此时。
凛冽炽热的雷霆厉火冲天而起,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从上层传来,脚下的土地起伏晃动,整个流月城都在战栗颤抖,如同天崩地彻一般。我的心随之震颤 ,狂跳,努力吐纳数息才勉强镇定些许。
“这。。。”华月大人猛然望向天空中隐约而见的矩木树冠,神色凝重。
“去吧,离溯”华月大人声音声音微沉。
华月大人说话的同时,我已经弯腰行礼,趁其他祭司还在发愣,急速退走,在隐蔽之处施展传送术,直接闪行进了主神殿的露台上。
主神殿一片寂静,值守侍奉的祭司们端然肃立,似乎并没有受到魔气的影响,只是眼底多了一份隐忍的畏惧和疑虑。
大祭司的气息从更上层的地方传来。
那里应该是。。。。传说中的寂静之间。
矩木核心所在。
也是沧凕城主沉眠的地方。
沧凕城主。。。。
流月城,沧氏,传承着烈山部最纯净和强大的血脉。
大祭司曾有谕旨,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寂静之间。
那。。。。大祭司何故在寂静之间如此,大发雷霆。
直到回到神殿里,我才明显的感受到,大祭司的灵息中竟饱含着那般泼天的震怒和极致的杀意。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触怒大祭司,华月大人所说的“砺罂”又是什么?不是城主。。。难道是,,,那位“使者”。
我满脑子疑问,隐着身形,站在神殿一角雕刻着双叶纹饰的石檐下踮着脚张望,沉思之间前绿芒璀璨的法阵。那里,据说到达顶层最近的通路。
虽然魔气所凝的黑云已然退去,天空还是阴阴沉沉的。渐渐的,下起了细密如织的雨,雨水打在石壁上,溅起更小的水滴,两相交织,氤氲水雾如同厚纱 ,混沌的笼罩在神殿之间,连左近的廉贞殿都依稀有些朦胧。
上层激荡的灵力震荡仿佛也被这冷雨浇灭,一片寂然。
等待许久,始终不见大祭司的身影。
我心里有些焦躁,一边转圈一边时不时的停下眺望。
“别转了”一个冰凉清朗的声音带着不耐传入我的耳中。
我悚然回身,初七的冷硬如刀的气息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我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
那气息飘到我身边,似乎也在凝望着祭坛的方向。
虽然知道初七很厉害,可是被如此悄无声息的潜到我的身边,让我很是丢脸,我翻个白眼,继续转悠,才不搭理他。
突然,初七气息一顿,呐吶一声主人,犹豫般的想前行又收回脚步,然后决绝的飞身冲进雨中。
我也撑开雨遮阑,闪身跟了过去。
白蒙蒙的雨雾中,一个黑色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大祭司在雨中缓缓而行,身形笔直挺拔,威仪端正,走的却是极慢极慢,竟还带着些许的蹒跚。尊上的身边并没有撑开遮挡雨帘的咒诀,雨水浸湿头发,顺着华贵的护项和坠领上流淌下来,浸湿了华贵的法袍。
初七先一步奔到大祭司身前,露出身形,单膝点地。
见到初七,大祭司停下脚步……似乎有些意外。
我刚停在一旁的石台后面,便见初七垂首一礼,而后法阵绿芒微闪,尊上和初七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眼前。
我有些犹豫,可大祭司的样子让我实在放心不下,便又追着回去神殿。
潜行刚溜到大祭司的寝殿外,便听到一个声音惊惶道“大。。。大祭司受伤了。。。”
“杀”大祭司的声音低沉却清晰。
利刃出鞘,切断躯体。
透过未完全合拢的殿门,我看到银白色的锋芒闪过,门内的绿影便被一刀两断,化为畿粉,消失无迹,只留下混杂着气与清气的灵息。
一字之间,生杀予夺。
我深悔自己跟上来扒门缝,小心翼翼的倒退,一只手从门突然伸出,扼住我的脖子拖进门里,掷在地上。悬在头顶的刀锋微挑,只等大祭司的命令。
大概是尊上的示意,初七收刀,撤去对我的禁制,顺手拎起,想把我丢出门外。
我挣扎着扭回头看去,只见大祭司斜靠在长塌上,鬓角分明乌黑密室的的长发因为被雨浸湿和顺的贴着肩头,一手按着胸口,双眸微阖,眉峰紧蹙出一道深痕。脸色,,,竟是那般的苍白晦暗。
我的心,就像被突然被剖出一道豁口,冷风便乌央乌央的灌了进来,冷的彻骨彻心。
“且慢。。。”大祭司的话没说完,便淹没在一阵压抑着咳嗽的沉重呼吸声中。
“主人”初七的声音急切,把我随意一丢,几步便退回到大祭司跟前。我也想上前,刚迈步,初七猛然回头,即便带着面具,我也可以感受到他森森的敌意和警告。
却见大祭司也微微抬手,我只得讪讪的退到墙角,在一旁看着初七温顺的半跪在大祭司身边,手中凝起温热的灵力,覆在大祭司湿漉漉的头发上,一边低声细语的请求大祭司除去外甲,更换衣物,静养调息。
得到尊上的默许,初七便小心翼翼的探过身去熟练的拆解外甲。大祭司睁开眼,静静的注视着近身服侍初七。眸子里却仿佛凝聚起冬日的冰雪,透着莫名的冷意。
卸下沉重外甲的大祭司,竟是那般的峻拔欣长,腰身精劲甚至消瘦,我脑中大概比划了一下,大概,,,手臂环绕一圈之后还能交叠。斜觑着条案上那金碧辉煌的外甲和革带,大祭司高则高矣,却远没平日见到的那般壮硕。
我在尊上跟前一直不敢抬头,从未细细瞧过大祭司,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书中的词句,什么眉含远山,目藏千秋,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如玉山之将崩。平日里的大祭司总是庄严冷肃,威赫煊然,而此时披发斜卧在长榻的尊上,竟让我觉得,,,也许徜徉山水,纵情开怀,,,才更衬得上这般容颜。
想来,我竟从未见过尊上的笑容
有人见过吗,我不知道。
大祭司的呼吸带着刻意的缓慢和无声的忍耐。初七扒着长榻边,口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直线。
"属下僭越,主人恕罪"初七告罪着,伸手搭上大祭司的腕脉。
大祭司眉棱微动,并没有拒绝,只是看向初七的目光中多了一分探究,似乎在等待初七的反应。
“你过来”我刚刚偷眼打量大祭司的时候,被尊上发觉,只抬眼静静的一扫 ,便让我立刻窝回角落装鹌鹑,此时听到初七喊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我就被初七的长链直接卷到了榻前。
靠近才发觉,大祭司的灵息竟是如此的混乱和虚微。。。
"你,为主人接续灵力"初七动作小心的将大祭司垂搭的手臂挪回榻上,回头沉声对我说。
我扎煞着手立在榻前,不晓得怎么做。初七利落的将我押倒,钳着我的双手搭在尊上的手中。肩上一沉,初七的强横的压制住我体内的浊气,径直催动我的力量。
我的灵力便如破堤一般,疯狂的从掌中奔流而出。
大祭司的手,修长且厚实,掌心微微的晦黑,指间带着长久修炼兵刃磨砺出的粗糙。我一动不动盯着那双手,担心之余,感受着大祭司手心滚烫的热度有所下降,心里有点小小的满足,只觉得就算灵力枯竭也不亏了。
就在我因为灵力干涸而心慌虚软的时候,灵力的流出戛然而止,初七也被弹开。
仿佛刚刚大祭司的虚弱只是一个恍影。
浑厚的力量,和缓又源源不断的倒灌进来,不消片刻便已让我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力量充溢。
“退下吧”大祭司说话时气息平稳顺畅,应当是无碍了。
我刚刚缩回自己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人扯着领子像扔东西一样远远的丢到后面。
初七飞快的踏前一步,屈膝在榻前,占据了我刚才的位置。
我:@#¥%%%……
怎么我总觉得,初七的那副样子好像一只人界的大型犬在护食!?有本事你摇尾巴啊!
任谁被当做东西一样扔来扔去,都会不爽,我退在角落里,低着头咬牙切齿的想,初七,你丫别让我碰到!
后来,我深恨自己的乌鸦嘴。
我腹诽初七的时候,大祭司已然起身,整理着衣袂上的折纹,并不去看榻前的初七,而是踱步到窗前,凝视着神殿外被大雨浇筑的如璎像。
大祭司似乎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我只隐约听到什么“魔使降生…熏染在即……”
"留给本座的时间,终究是不多了。。。"
尊上的手握紧又松开,然后长长的一声叹息。
“无本座谕令,擅自现身。本座倒是想不起来,几时教过你如此自作主张了?“大祭司回身,语调淡淡的发问。
这话不知道对谁说的,词句的严厉让我心惊胆战的屈膝,刚刚跪倒便听到初七的声音。
“属下知错”初七的垂首,语调恭谨没有一丝辩解。
沉吟片刻,大祭司抬手让我起身“传令华月,即刻安排投掷矩木的事宜,下界之事由天梁祭司负责,十日后寅时进行,不得有误。地点……”
大祭司踱步到初七身前,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嘴角扯出一丝有些古怪的微笑 。
“捐毒”
我却步退出寝殿的时候,大祭司坐回榻上,低头看着始终跪在长塌前的初七,声音沉沉的带着一丝玩味“告诉本座,方才探查本座灵力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除了主神殿,其他有主位祭司坐镇的神殿都在忙碌。连素来清冷的七杀殿,都有中阶祭司在捧着石钵进进出出。
廉贞殿里,华月大人在有条不紊的布置着善后事宜。药物的分发,残余魔气的处理,民众的安抚。。。。我隐匿在一旁,看到很多祭司虽然领命,但都磨蹭着不走,似乎想询问今日之事。
廉贞大人环顾,似乎看透了他们的心思,正色道,一切静待大祭司旨意。
待众人散去,华月大人招我现身,未待我说话,便急道:阿夜,,,大祭司如何 ?
阿夜。。。。
暗暗的回味着这个称呼,我说,尊上一切安好。
听完大祭司的旨意,华月大人蹙眉不语,惊讶,犹豫,不忍,黯然从眼中一闪而过。然后便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坚定:转告大祭司,属下领命。
华月大人突然叫住转身欲走的我,问道,可曾向大祭司敬献过妙香果花?
我支吾着说没有。
华月大人不悦道,应事事以大祭司为先,大祭司政务繁忙,又不喜人近身,你跟随在尊上身边,要细心侍奉。
我喏喏称是,有些惊讶华月大人不知道初七的存在。
我心道,有初七那家伙,侍奉这事轮不到我。事实也是如此,初七甚至替我解决了不敢送花的问题。
我特地转回房间,把妙香果花包在一个漂亮的花色纸里。拎着纸包,端着泡好的花茶在书房里忐忑的等待着去看望曦小姐的大祭司,然后就被初七冷冷的拦下了。
他冷冷的问我拿的是什么。
我估计说是自己送的会被他直接扔出去,就扯谎说,这是廉贞大人送给大祭司的。
初七顿了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说了句,没毒。然后拿走了纸包,硬邦邦的说,主人有我侍奉,你退下吧。
我气结,半天憋出一句:要泡水喝。
初七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闪身消失了。
这场变故突如其来,底层平民服食过药蛊之后虽然模糊了魔气的记忆,但不少人在骚乱中受伤。一时间,议论纷纷,很多人甚至对上迁心存不安。
三后日,大祭司传谕:神殿祭司数人玩忽职守,致使偃甲炉发生爆炸,灵力散溢。念在其在勉力抢修,因公殉职,不另行加罪。迁移上层,依从先前计划,不可延误。
哪怕祭司们知道这件事并非这么简单,哪怕民众依然心存疑惑,旨意既下,便是大祭司为此时盖棺定论,一切异议到此为止。
唯有我知道,那些祭司真正的死因。
正如那日回去向大祭司复命时,大祭司问我,你可知本座为何要杀那几名祭司。
我低头,大祭司手上的黄金权戒反射着冷硬的光芒,明晃晃的刺眼。
我说,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大祭司一举一动攸关政局,不能受伤。
大祭司一声轻笑,道,聪明的人有资格活下去。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又过关了。
侍奉在大祭司身边的我,本就像是踩在薄冰上一般,战战兢兢的过活。
我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太多。也许哪一天,触怒了大祭司,也会像那几个祭司一般,消失在一个简单的“杀”字里。
那之后的许多天里,我夜不成眠。
午夜梦回,大祭司蹒跚在雨中的身影,苍白的容颜,隐忍痛楚的蹙眉,总是不停的出现在眼前。
我也总算明白了那日自己心底莫名的不安来自何处,偶然路过七杀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大祭司掌心的晦黑,竟。。。与我记忆中,七杀大人截肢处的颜色如此相似。
彷徨,恐惧,无助,,,那种无法言说的难受,几乎快把我溺毙了。
厌恶自己的无能,救不了那些被魔气影响的平民。
憎恨自己的自私,竟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大祭司的庇护,自己却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愤恚自己的庸碌,如果,如果我有足够强大的力量。。。。。。
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却不知道自己在大祭司跟前其实笨拙的像只鸭子。
那日,大祭司叫住抱着密函低头欲退的我,声音和缓的说“不必如此忧惧,一切有本座在。”
我眼圈发热,低低的应了声是。
那一刻开始,就好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心里,生根发芽,翠嫩的小苗让我的心底不再如荒原般空虚。
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