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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薇洛的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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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演的是公主和骑士,不是妓女和掮客!”谏言学长狠狠地用卷成筒的剧本敲打着道具用的长剑。
“薇洛,你上去演给她看。”
“好。”我笑,跳上去换下了那个泪眼汪汪的新手。
不管四周是怎样沉沉的黑夜,舞台上的灯光永远明亮如白昼,我不爱出风头,但是没想到转眼间就在话剧团混了这么久。
我把手塞进旁边男生的臂弯:“我的勇士,我的光明,请你引渡我往那永恒的幸福之乡。”
很受不了莎士比亚风格的话剧,但是形势比人强,我只是懒而已,人生总要有目标。
周围有零落的掌声。
我跳下来,换人。排练继续。
学长用剧本抵着下巴看一会,皱眉,终于满意:“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大家吃饭去吧。”
“薇洛,你是知道我的苦水的。”学长停下筷子,拇指摁压太阳穴,然后轻轻捂在胸口。
我抬起头:“是的。”
“学校对话剧团越来越忽视,经费也很成问题,又摊上这种不开窍的小白痴,我对今年的年度大戏根本不抱希望……不过薇洛,你会留下来吧?”
从前他每一次问我,我都打哈哈,不过这次,看到他期待的眼睛,我说:“我会。”
学长松口气,笑:“太好了……”神采奕奕。
“你从就没让我失望过。”
我嚼了口饭,把下半句话吞咽进肚里。
没错,我刚进校的时候,就被莫名其妙地拉进了话剧团,跟着当时已经是副团长的谏言学长干到现在,大小算个元老。倒不是因为我热爱这个社团——我从不知道我会热爱某样东西——只是我说过,我懒,我对生活不抱有期待,我并不想浪费力气去思考我喜欢做什么,也不想去和人争执。
何况,话剧这回事,实在很奇特。我不必花很长的时间去体验一段人生,只要几个小时,光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飞过去,人一生的喜怒哀乐。
就像尼卡说的,这也许对我有好处。
偶尔,我也会赞同她的观点。
学校的第一食堂像在拿泔水喂猪,我没什么意见,只不过几个后辈怨声载道。谏言学长吃完饭,用筷子敲敲碗:“猪们该进圈了。”
没办法,年度大戏开演在即。
我起身,端起碗筷,学长叫住我。
“薇洛,我。”他竟然结巴!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排练结束后能等我一下吗?”
我满心疑惑地对上他的眼睛,却被里面的温度灼伤了视线。
我当然答应:“好的。”
我从不懂拒绝。
只不过,这样的光芒,唤起我久远的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人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不是白痴,我只是迟钝而已。
回排练室的路上遇上尼卡,她和她第五百零三个男友拉着手,看见我,大叫。
我再一次没能成功地避开。
她笑眯眯:“排练?”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她说话我都犯心肌梗塞,这大概就是我们从来无法和睦相处的原因。
我“嗯嗯啊啊”,谏言学长凑过来:“是啊。”笑得满脸都是牙。
照理说他能明白我的感受,因为心肌梗塞的感觉很痛苦。
我和尼卡,无论我怎么回避,每次转学都会转到同一个地方。刚开始我以为是她故意跟着我,后来才发现,原来她也是无心的。
我们就一直这么牵绊在一起。
尼卡拉她小男友的手:“Honey,这就是我姐姐。”
“Honey”——哦,饶了我的心脏吧。
男生腼腆地笑:“看出来了,你们果然长得一模一样。”
我凶狠地盯住谏言学长。
学长咳一声:“我们赶时间,先走了。”
尼卡在我身后挥手大喊:“姐姐要加油哦!”
她就像一块香甜可口的奶油蛋糕,并且总是粘着几只苍蝇。
相比之下,我的校园生活就比较寂寞。如果恋爱就叫做不寂寞的话。
下午的排练还算顺利,几个新手也很快进入了状态。轮到我的戏份,我穿上戏服,宽敞的大斗蓬压住眼睛。这件戏服我不喜欢,又热又闷,虽然尼卡总觉得以我的死人性格肯定会喜欢。
我站在舞台中央,念出台词。
“东方升起的,不是朝阳,也不是生机勃勃的绯红的云彩……噢那,那是无边的黑暗。它正向我们追赶而来,两翼生风,就像死神的黑鹰!”
各样的神态语气,我都游刃有余。我不认为这是因为天赋,只不过这些人物,这些渺小虚无,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物,总能够在我的生活中找到原型。当我以梦为马,疾疾穿行过各形各色的梦境,我不可否认,我被它们吸引了。
我本来很惊奇,不过后来渐渐习惯了,人类的本性,即使有千百种变化,归根究底,还是一样的。
学长向我微笑,他一向很欣赏我。
我留出余光看他,他把手压在胸前。
为配合剧情,舞台的灯光渐次熄灭。在一片黑暗中我拔高声音感叹:“它来了,它来了,高大无畏的勇士,请宽恕我的恐惧,带我逃离……”
黑夜笼罩过来了。
有什么东西倒地,钝重的声音。
学弟打开开关,灯光重新亮起,惊讶的尖叫声刺痛了我的耳膜。
谏言学长静静地倒在地上。
医院急诊室里,确定学长没事之后,人群逐渐散去。
我转身,学长喊住我:“薇洛,你留下。”
我在他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天花板:“该死,耽误排练了。”
我说:“没关系,常夏会督促他们把进度赶上。”
常夏是副团长,当然的,我是不会去担任这种职务的。
他长出一口气,愣愣的,过一会儿:“薇洛,你跟着我有两年了吧。”
我点头。两年前,我被骗上贼船。
学长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面试上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我知道,我当然与众不同,没有人会像我一样到了面试的现场还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我只好微笑。
学长越来越兴奋:“后来发现你的天赋,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叙旧?这不像他的风格。
我看一眼腕表,时间快到了。
“每当看到舞台上的你,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时间正在加速地逝去。虽然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根本没有资格说这些话,但是,我不想让自己到最后一刻才后悔,薇洛,我还是想说……”
七、六、五、四、三……
“你,那么特别的你,无论是你还是你的表演,一天一天,让我慢慢地沉溺进去,薇洛,我对你……”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我惊了一下,那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可他看见了什么?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在一片刺目的光明中,突然燃起了黑色的星火,瞬间压过他的头顶,包围他的周身。凌厉的冰冷触觉舔上他的脖颈。然后,血液仿佛被凝住一般,刀刃一样冰凉锋利的感觉切进灵魂里,将游离的意识与身体之间的牵绊一刀斩断。有什么东西从躯壳里被生生地拉扯出来,飞蛾一样投向燎原的黑暗。
我是不会知道,也不会想要知道这些感受的,这些,是尼卡告诉我。
她总是对各种各样的事务好奇,不安分,像只精力旺盛的猫。
虽然为了没能听完下面的话而可惜,但这是我们的原则,一个人的死亡时间一分一秒一毫厘都不能有偏差。身为执行者,我从来不敢怠慢。
我叹口气,转向以夜空为背景的窗户,窗外的石榴树伸展着枝蔓,星星在夜空中璀璨如同宝石。
我在那半透明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戏服还没脱下,黑沉沉的大斗篷遮盖住眼睛,肩上,背负着巨大的死神之镰。
我说过,我会留下的,可惜你却不会。
听说,很多艺术家都是在自己登峰造极的表演中死去的,我很遗憾,他没能等到话剧上演的那一刻。
是真的,我很遗憾。
何谏言,大四,话剧团团长,死因心肌梗塞。
常夏接替了团长的位置,年度大戏很成功。
那一天我卸下妆,脱下戏服,穿行过绿荫浓密的校园,与尼卡不期而遇。
这回她的身边没有跟着她的小男友。她远远地停住,望着我,眼里带点猫一样的笑意。
“真可惜,他那么喜欢你。”
什么?
我不确定我是否听得真切,但她说喜欢?
我忽然想起了谏言学长某时某刻的眼神,心里依然疑惑不解。
是谁说过,死神是永远不会明白人类的恋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