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结下的流苏》潋滟千羽

1、第一章独爱寂寞

　　姐姐！”
　　刘金用她漂亮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两下耳垂。是的，她在叫我。
　　望着她那和我八分相似的面孔，我不禁轻笑出来，但是，没有声音。我好羡慕她，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她到哪里，哪里就像刮过一阵春风，一切都生机盎然。她还有一副清亮的嗓音，一定也很动听。
　　刘金总是像小孩子一样，拉扯着我的胳膊，对我说：“姐姐，我们两个过一辈子好不好？你不要嫁人，我也不要，然后，我们云游四海，隐居田园。”
　　我总是微笑地看着她，心里禁不住掠过一丝酸楚。她怕我孤独，不舍得让我一个人，但是美丽如她，可爱如她，今后的路不知有多么的精彩，怎么可以因为我，把一路上的风景全部抹杀呢？而我，再怎样努力，即使我有令刘金羡慕不已的舞姿，即使我是很多孩子心中的榜样，即使我在福利院里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即使我能读懂唇语……可我依然是…听不见的人。我努力地追逐，不想被这世界遗弃，然而有时，倦意会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心底。
　　总能感觉到别人在我背后轻声地叹息，我呢？我心底的叹息谁又听得见？我极力地压抑着自己的自卑，强做坚强，不忍看到父母自责的眼神，没有父母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因为小小的发烧，而导致一生都生活在无声的世界中。我只能去怨命运的不公。既然路已经这样了，我只能走下去，希望前方会有迷人的风景。
　　今天，我有一个演出，为失语的残疾儿童募捐的义演。无数次站在舞台上，我看得到台下观众的眼神从惊艳到惋惜，再看到他们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因为我的明了却让自己更难过。每登一次台，都会多增我一分忧郁，然而我又能做什么呢？不是每一个失聪的孩子都能像我一样受到良好的教育。望着他们满含渴望的眼神，我还能犹豫吗？
　　我轻轻地抬手，慢慢地低头，转身一个灵巧的跳跃。我听不到音乐的旋律，却能感觉到节奏的飞扬。只是，今天观众的目光为什么让我感到格外灼热？仿佛总有一道追光直射向我。
　　转身时寻找那束光线的来源，是他？他叫韩清，是远航企业的营销部经理，也是董事长唯一的儿子。之前有过数面之缘，他为好像特别钟爱慈善事业，是真的有爱心还是故意抬高自己的形象？不过像这种贵公子，能来参与这样的活动就已经是有心人了。
　　结束了演出，回到后台，迎接我的是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花瓣处还有点点的水珠，趁着灯光显得更加丰润脱俗。
　　“真美。”我由衷地赞美。花瓣中夹着一枚卡片，落款是韩清。我轻轻摇了摇头，他一定不知到我听不见。
　　走出剧场，一辆白色的跑车停在我的面前。是韩清。他问我，是否愿意跟他共进晚餐。我假装没有看懂他说话，用疑惑并有一丝受伤的眼神看着他。他又问了一遍。我很想笑，却强忍住，拿出笔和纸，写到：“对不起，我听不到。我只愿意能和我交流沟通的人做朋友。”递给他，看到了他满连的不置信与惊讶，好像还闪过了一丝心疼？他若有所思皱起的眉头，转身走了。
　　再见韩清是一个多月后，在一个手语培训班里。训练班里的老师刚好是我的中学老师。她请我去做示范。刚走进教室，便感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当我看向他时，却看到了他略显狼狈的眼神。是因为我的那句话吗？心底不由地升出了些许感动。下课时，他走近了我，我礼貌地向他微笑，他的高度让我有种压迫感。他的脸有点微微泛红，他慢慢地用手语打出：“我能和你做朋友了吗？”我点点头，笑了。他也笑了，像小孩子一样，眼睛里闪着兴奋的目光。我的心轻轻一颤。
　　韩清好像很清闲，几乎每天都来接我下班，一段日子的相处，我才发现他并不热中于商业，却更热爱文学与音乐，尤其是古典的艺术，书法、丹青，他甚至会弹古琴。
　　每当闲暇，我就与他一起书画，我也喜欢这种静静的感觉。看着他弹古琴时专注而深情的样子，我也跃跃欲试，我听不到，但是却可以用心记住拨弦的位置和揉弦的力道。他抚着我的手一点点教我，眼神充满柔情。
　　我问他：“你是从古代来的吗？”
　　他用手轻刮我的鼻子回答：“我只想到你的心里去。”
　　韩清像阳光照亮了我心中每一处角落，世界都因他而变得格外温暖。
　　今天我们要去看电影，真正意义上的看，因为我听不见。
　　《钢琴课》
　　当女主人公的手指在琴键上飞扬时，韩清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又一丝酸楚掠过我的心头，我想收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我感受到了他的孤独，我们是同类人，因为孤独而靠近。只是这样的感情我能把握吗？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孤独，他会不会离我而去？而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我对他越发依赖，我不敢想像我的世界没有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内心的恐惧使我紧紧回握着他的手，他转过头眼中满含深情。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心疼，他用手把我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就这样吧，即使不能长久，一段美好的回忆也可以陪我度过今后的人生。
　　从影院里出来时，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背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是刘金吗？她不是应该在上课吗？转头看到了韩清询问的目光。我笑了，告诉他，我好象看见了我的妹妹。
　　“你真幸福，还有妹妹能陪伴你。我却是孤单一个人。”他对我说。
　　“你有我啊。”我用手语告诉他。
　　他用手把我揽进了他的怀里。在拥挤的电影院门口，我们两个居然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很久都没有分开。
　　回到家里，看到了父母心疼的眼神，一个劲地问我，最近工作是不是太辛苦？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妹妹回来时直接奔进了我的房间，拉着我的手。“姐姐，为什么我觉得你最近有些不一样呢？”
　　我用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哪里不一样呢？”
　　“眼睛里好像闪着光。”
　　最近韩清突然忙了起来,已经几天没见面了,虽然他每天都会给我发两个短信,告诉我他很想我，但是我的心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天阴了起来，外面下起了小雨。他今天又没有来。
　　走出工作楼时，一个陌生的男人挡住了我的去路，他说他们的懂事长夫人想要见见我。可我从来不认识什么董事长夫人，难道是……
　　一座茶楼里，翠竹把整体的房间分割成一个个充满绿意的小空间，遐适而自然，而面对着对面衣着高贵的女士，我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我只穿着普通的小衫和牛仔裤，头发甚至湿漉漉的，还有些乱。我甚至不敢乱动，眼睛却怯怯地看着她，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她不仅高贵还很漂亮，岁月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刻下烙印。只是表情冷淡，但没有丝毫鄙视。我的心微微放平了。
　　“我知道你能看懂唇语。”她说。
　　我轻轻点点头。
　　“韩清说他想娶你。”她看着我，眼神居然那么犀利。
　　我呆住了。他从未跟我说过，他用心灵温暖我冰封的心，可从未对我说过爱我，更没有说过“结婚”，我以为他对我的爱不及我对他的深，原来他只是不说，他的爱却比我的更坚定，更猛烈。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但是，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与责任是不能有一个失聪的妻子的。”
　　韩夫人的话给了我重重的一击。没错，我们两个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他还要担负家族的义务，而我只会成为他的羁绊。
　　“你很漂亮，但是漂亮的女孩也有很多，韩清只是一时迷恋你的气质，时间久了，他会厌倦的。”她用揣测的目光看了看我，“到时候受伤害的是你。”
　　她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深深刺进了我的心，疼痛蔓延开来。
　　我怎么还会渴望一份长久的爱情？正常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我又能奢望吗？我应该韩清的感情吗？可我要成为附在他的身上的绊脚石吗？我不知道。
　　但是她了解韩清内心的孤单吗？她问过韩清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如果韩清热爱喧嚣的生活，为什么会喜欢和我四目相对？还是，这真是韩清的意愿？他这段时间来不愿见我，难道是因为他厌倦了？嫌弃我了？我始终是一个听不见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韩夫人后面的话我都没有去读，我的头脑一片混沌。
　　最后，她递给我一张支票，应该是所谓的分手补偿费。我没有接，用笔写下：我的确有缺陷，但那不是我的错，虽然我爱韩清，但我不会成为他的羁绊。我的记忆里有他就已经很幸福了。您的支票请收回吧。我的感情不能用钱来衡量。
　　我平静地起身，优雅地离开了她的视线。
　　是的，我以前平静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干吗要有过多的奢望，我怎么可以忘记，自己是一个听不到声音的人，所有的美好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我，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我。只是，我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不公平！连绵的阴雨，你为什么要遮住所有的阳光？为什么不能打开一点缝隙，让阳光停在我身上的时间再久一点，让我多暖一会。
　　视线模糊起来，眼泪在我转身后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流到嘴里是那么苦涩。我甩甩头飞跑起来，想让迎面吹来的风吹干那不争气的泪水，然而飘落的雨滴却使我的脸颊更湿。在茶楼门口撞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韩清，我分明在那张俊脸上看到了心痛，转而是对我后面那个女人的愤怒。他张开嘴喊了起来，他的身体都在颤动，那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啊！但是我没有心思去感受，只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修补我的心灵，让他别这么冷。
　　推开他，拦了一辆计乘车，递给了司机地址。
　　下车后，我一路跑回了家，推门我却看见刘金一张惊愕的脸。我什么都不想说，进了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觉察到刘金逃课的事。
　　不久，我就感到房门的震动，门板都颤了起来。又过了一会，门被钥匙打开了，是刘金，还有她身后红着眼睛的韩清。
　　他一把把我抱在怀里，我在那一刻听到了心碎的声音。我禁闭着眼睛，碎掉的是我的心，还是他的？过了不知多久，他把我扶起来，正对着他。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左手握拳伸出拇指，右手在左手上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又用手指了指我，他说：“我爱你！”
　　我又一次扑倒在他的怀里，他用手轻拍着我的后背，仿佛在向我保证什么。
　　天啊！别夺走我的幸福，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三天后，我与韩清的母亲又见面了。但是这次却多了我的家人和韩清的父亲。
　　开始还平静，大家说话都小心谨慎。可是当我看见韩清父亲脱口而出的“残疾人”时，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爸爸拍案而起，妈妈的泪水随之而下。我觉得自己快崩溃了，起身扔下了还在争吵的他们，独自回家了。
　　过了很久，爸爸、妈妈也回来了。爸爸沮丧而气愤，妈妈却一个劲地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却看得出连我的父母也受伤害了。我关掉了手机，爸爸给我辞掉了工作，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我茫然找不到方向，每天站在窗口，对着自己长长的影子，这样整整过了一个星期。
　　月光撒在地上，银白一片。我的影子粘住了我的身体，就如我对韩清的感情，永远也割舍不掉。
　　刘金走了进来，看了我很久，然后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飞往K城的机票，日期居然是明天凌晨。
　　“这信封是韩清昨天交给我的，他到学校来找我。我想了一天一夜，还是交给你吧。姐姐，我希望你能幸福，你会幸福的。”
　　刘金又看了我很久，然后我们两个拥抱在了一起。
　　午夜，我用刘金给我的钥匙打开了房门，带着不舍与愧疚，走出了给了我二十二年关爱的家。
　　韩清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投入他的怀抱，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他用手轻轻捧起我的脸，吻干我的泪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我，对我说：“相信我，我们会幸福的。”
　　我重重地点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我的家，刘金的身影闪在窗帘边，借着路灯昏暗的灯光，我那四岁以后就没哭过的妹妹，眼里竟然闪着泪光。
　　我向她挥挥手，告诉她，我会在K城等她，那里有她梦想中的学府。她却拉紧了窗帘，消失在窗边。
　　我与韩清登上了飞机，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可我的内心却异常紧张。不知前面等待我的是怎样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