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个家》安格木

8、不要让你的孩子单独一人

　　[八]

　　眼角一扫而过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弄堂口，我慌忙喊了一声“停车”，打开车门跳下去，些微颤抖着往里走。

　　我捂着装有存折的口袋，心脏的血管几乎爆裂开来。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脏兮兮的水泥地，狭窄的小路，路与墙的夹缝间探出头来的几簇青草，时而低哑时而尖厉的女人们的闲侃，以及仰视可见的，灰白的天空。

　　流架自后面跟上来，缄默着走在我身后。

　　拐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一幢单元楼，楼下空地上停着一辆大货车，车身上印着“嘉乐搬家公司”，一些工人正在卸家电。

　　我小心地绕开搬运工，走上那熟悉得可以闭起眼来踩的阶梯，心中默数楼层，越往上，越嘈杂，不由疑惑起来。

　　停在家门口时，不安的情绪将我撕扯得七零八落。

　　屋内，喧嚣而凌乱。

　　“把桌子抬到那儿去，……对对，快放下来把这面墙刷一下，怎么这么多黑脚印，太难看了。”

　　“这窗帘全撤下来，上面的灰不晓得多厚了。”

　　“快把厨房清扫一下，他们马上要把东西搬上来了。”

　　“那边的地板怎么回事？好像烂掉了，真是的……得敲掉重新铺过，处处都要花钱……”

　　一个精干的女人正在指挥工人收拾屋子。我不知所措，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被抽光一般，心脏也由刚才的狂跳变成麻木而无直觉。

　　“对不起，让一下。”

　　身后的言语惊醒我，回头，见一个工人正抬着微波炉，面红气喘的。流架拉起我的手往旁边靠了一点，给工人让路。同时，屋里的女人也注意到我和流架的存在，她对工人交待几句后向我们走来。

　　“你们有什么事吗？”她迅速将我们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但目光并不带猜疑，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我要怎么对她说，你站的地方原本属于我呢？

　　“对不起阿姨，”流架代替我问道，“您知道这儿原来的主人去哪儿了吗？”

　　她面色在瞬间苍白起来，又把我们审视了一遍，有些提防着问：“你们问这个干吗？”

　　我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那些个流氓竟然把我们家的房子卖掉了！明明没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是因为看不起我，觉得我不可能弄到钱吗？

　　“求你了阿姨，”我的泪水滚落眼眶，“我一定要找到他们，你告诉我吧……”

　　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这……”

　　眼见她这样执拗，我膝盖一沉，要给她跪下，她大惊失色，扶起了膝盖尚悬在空气中的我，急忙说：“孩子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好好说你也用不着这样啊！”

　　我心知她肯松口了，欣喜地看着她，她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我的孩子考上了这附近的一所学校，可离家太远，所以我想在这里租一间房，正好遇到他们要卖房，我看价格也不贵，干脆就买下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这两个混蛋……

　　阿姨眼中流露出一许忧虑，“孩子，你最好别去找他们，他们不是正经人，我曾在地下赌场见过的，你千万别乱来啊，很危险的！”

　　“你在地下赌场见过他们吗？”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的，”阿姨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她说：“我老公也常去那个地方。”

　　没想到我竟然无意中勾出了阿姨的伤心事，她家里恐怕也战火不断吧，哎，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望着面前的中年妇女，我产生了一种名为共鸣的同情，她和安积柚香的形影重叠在一起，幻虚幻实令我迷惑……

　　我摇头，驱散席卷而来的灰色记忆，先问正事：“那，可不可以告诉我赌场在哪里？”

　　阿姨严肃地盯住我：“你想清楚了？”

　　“是。”

　　“那好吧，”她走进屋里，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透着墨迹的纸，递给我，“我把地址写给你了，一定要小心啊。”

　　“好，谢谢阿姨。”我郑重地向她鞠了一个躬。

　　这是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虚华的真诚道谢，只有靠这张纸，我才能把爸爸找回来。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虽然你不再疼我了，可是你终究是我的爸爸……

　　爸爸放心，我这就去找你，我马上就会到你身边了，我马上……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也没底儿了，可能爸爸已经不在了也说不定，那些人那么狠……

　　我甩了甩头，逼迫自己不要去想最坏的可能，嗯，没错，现在找到赌场才是最重要的！

　　流架已经走下了几步楼梯，正停在下方等我，我向阿姨道别，然后跟了上去。

　　突然想起什么，我转身，对阿姨说最后一句话：“无论如何，请不要让你的孩子单独一人。”

　　她诧异，接着若有所悟地点头。

　　我微笑着回过身，随流架“噔噔”走下楼梯，一直走到阿姨看不到的地方，追上几步伏在流架背上，哽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