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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阴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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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晦暗,尘土飞扬,碗口冥冥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沿路只有我们一行四人,良驹涣散着慢慢前行。一对面黄肌瘦的中年夫妇沉默的看着我们从茶馆经过,他们双目无光顺着我们位置的变换,脖子扭动出相应的弧度。
一只乌鸦在光秃的枯树上盯着仿佛是猎物一般的我们。待我们经过它后,乌鸦嘎嘎叫了两声,展翅飞上高空。
窒息一般的绝望。
“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我担忧的转头问道。
九月也道:“是啊少主。出瓷县时守城官兵的眼神怪异,似暗藏玄机。我们走了两个时辰也没看到有其他进城出城的人。”
情殇扫了眼前方,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再行半个时候就会到碗口的练兵场,我们只从右面穿过便可。”
离歌轻声的说出我的想法:“这里……死气沉沉。”
九月眼尖,指着前方一个土坡惊呼:“看那,有两匹马。”
我们一致看去,果然见两匹马被栓在只有半截的枯树干上,悠闲的踢着脚下的泥土。这时从土坡上猛然翻身,现出个人影来。站直了朝我们这里看,他旁边一人半撑起身子,慢幽幽的起来拍掉身上灰尘。两人下了土坡站在路前,等我们行过去。
我料定他们不是七星楼的弟子,因为他们身上穿着的是苍鸿军装。
我们接近后,矮个子小兵伸出五指做停步状,边打亮边问:“你们干什么的?”
停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离歌按照事前套好的台词高声道:“两位军爷,香江遭了洪,我家老爷年事以高不便亲往,特命我们四人前去中川修护祖坟。”
矮个子摇手道:“你们回城往他处饶。这里过不去。”
离歌茫然的问:“怎么会过不去呢?”
高个子不耐道:“过不去就是不让过,这点好歹都不知。”
离歌忙笑脸迎人道:“是前方的练兵场戒严了吧。辛苦两位军爷守在此,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望官爷笑纳。”说着取出一锭银子,驱着马向前行。
那知这两位小兵厉声喝道:“少来这套。”我正为他们高尚的操守肃然起敬时,就听高个子讥讽道:“出瓷县时没给守城小兵塞银子吧。哼,一看你们就是不见庙不烧香的人。”
易容成寻常男子的情殇眼神一冷。我忙向他投以关切的视线,安抚着笑了笑。
矮个子明显脾气好很多,并没有对我们欲向他行贿、玷污他人格之事发难。好言相劝道:“天色快晚了,几位还是抓紧时辰回瓷县吧。碗口戒严军令如山……我们也是为你们着想,快回去吧。”
他说着话音软了几分,目光也很真诚。这倒让我感觉其中有些内情。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即近。我们纷纷侧目,见五骑风尘仆仆的奔腾过来。除了三名官兵以外,其中有两位中年男子皆是布衣百姓。
为首的头头拉住缰绳,停在我们面前。带着卷容问道:“怎么回事?”
“禀卫大人,此四人欲前行,我等正在劝退。”
他视线凉凉扫过我们,一声“驾”,坐骑慢慢提速飞奔向前。我见那两名百姓身上都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盒,像极了郎中随身背的药箱。心下好奇快言出口道:“是碗口有变故吗?”
话音未落我已察觉不妥,一介草民居然够胆询问官兵部队的现况,未免太过张扬。
果然高个子警惕起来,眯眼问道:“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有何目的?说。”
我怕情殇一个不耐杀了这两笨头笨脑值勤时间睡大觉的小兵,忙干笑着解释道:“两位别误会。我家世代为医,我本人对中药很敏感。刚才那队军爷身上漂出淡淡的药草味,又说是练兵场戒严。我就胡乱猜疑是不是谁患了什么稀罕的病。可真是没其他意图啊军爷。”
我总认为:历史的偶然性中总是散发着必然性的光芒。
这次,我又因为一言之快弄巧成拙了。
两人听说我家世代行医后目光一亮,矮个子问道:“姑娘可懂医术。”
我寻到了一股“病急乱投医”的味道,心中快速盘算,他们放不放行我们都有办法过去,民不和官斗,能智取还是少动用武力为妙。
“懂啊。我家老爷怕洪水过后有些地方上传染病曼延,所以特意叮嘱我一同前往。有疫情的话,我也好为家乡群众诊治一二。”吹牛不打草稿已经是我的特色了。
两人对视做着眼神交流,九月和离歌也在传递情意。我不落人后的原则驱使我赶紧侧首对着情殇甜甜一笑。对方双眸回以无奈。
“要过碗口可以,先与我们一同回营。仔细盘查之后才可放行。”
等的就是这句话,忙答应下来:“是是,有劳两位官爷带路。”
同行之后,矮个子对着我们四人忧心的看了又看。眼神中搀杂着不忍与愧疚,似乎他做了啥对不起我们的事一般。这让我心底的不解更加膨胀。
情殇轻声道:“无须担心,凡事有我。”
这话被离歌听到了,他也忙转身对着他家宝贝表白:“月月,我会照顾你的。”
没头没脑的话弄的九月脸上一阵红,头垂的低低的,埋于胸前不再理他。而离歌的傻笑让人顿失身份。
我羡慕不已的看着他们,如此纯真、可爱的感情,问自己何时才能拥有!
到了碗口练兵场,整座军营在暮色中沉寂空落。火盆已点燃,照的巨型帐篷像是一座座碉堡一般。高个子士兵先行进营把这事禀告给上级。毕竟军事重地岂容他等小兵说放人就放进去的道理。矮个子犹豫了半响最终道出了一路藏在他心底的难言之隐。
“姑娘,实不相瞒。军营里的弟兄不知染上了什么病,虚脱的倒下过半。身上皮肤长出了红色斑点,四肢无力、食欲全无。吃下东西后过不了片刻便呕吐不止,全身踌躇,只能饮些盐水支撑。军医也无能为力只能把病患隔离开,已经死了五十多人。大人怕这病会传染便下令全军戒严,四周县衙百姓不得行至碗口。”说着他面色愈发沉重起来。
九月轻声附道:“果真如此严重?”
矮个子见高个子士兵带着一位大人出了营帐向这边走来,忙问道:“姑娘还进去吗?”
“去啊,不过我三位朋友还请军爷安排下。”
感受到情殇的视线,我上前亲昵的挽着他手臂,用只能我俩听到的音量道:“没事的,我身上有毒王茧。即使被传染了它也会帮我清除病毒。”我相信“毒王茧”如此霸道的名字不是凭空而取的。
情殇微微叹息,道:“如果我说不许你去呢?”
我贼贼的笑:“如果我说我非去呢?”
“我们一起。”
“你身上也有毒王茧?还是你又百毒不侵了?”我有些张牙舞爪的在他胸前捶了一下。
情殇握紧我的拳头抵在胸口,审视着我。我不是个害羞的姑娘家,可是这矮子又是转头又是咳嗽的故意提醒我们他的存在。害我不好意思了啦。
义正词严的向来者表明自己的意愿和赤诚之心后。对方为我一介女流尚知以身犯险报效朝廷而动容。吩咐矮个子士兵领情殇三人下去休息,而我则跟随他前往集中着病患的营帐一探。
进了帐篷,左右塌上躺着两排士兵。静的连呻吟与呼吸都听不到。离我们最近的一名士兵挣扎着要起身给这位梁大人行礼,梁大人单手挥舞道:“不必不必。今日感觉如何?”
小兵喘息着从苍白干裂的双唇中吐出一句:“谢……谢梁大人体恤……已好,已经多了。”气若游丝。
梁大人也知道小兵没说真话,可怎忍揭穿。看向我道:“风姑娘,有劳了。”说实话,他的眼神已经透露出对我的不抱期望。
我点头上前,认真的为小兵把脉。为了尽可能多的表现出我医学世家的职业操守,我轻声细语的让小兵张嘴吐舌头,还翻看了他的上眼皮下眼睑还有手臂处的红色斑点。询问了一些胸口闷不闷、咽东西喉咙会不会痛、呼吸感没感觉腥气等一些细节问题。
边上一名军医看我挺专业的,上前增加线索:“姑娘,病患身上出现第一处红斑到全身爆发只需三天。第四日时双腿感觉无力,五日则全身虚乏、食难下咽。在下与几名同僚所开的方子均无效。”
我根据手头了解的情况硬着头皮上了。面色凝重道:“恩。确实很罕见。确定这是传染病吗?”我排除了瘟疫、鼠疫的可能性,照说军医都是医学界的老江湖了不可能分辨不出疫情。
“确定。负责照顾他们的二十名士兵中有四人被染。”
“被传染的士兵照顾了他们几日?隔离后其他营帐的士兵还有没有被传染、病发的?他们原先住的营帐,被套茶具等生活用品有没有人与之共用?”虽然我没有医学天分,但风家的子女智商都不低,推理能力我可不输常人。
“照顾了三、四日后出现的红斑。隔离后其他营不曾有再有人病发。这些病患都是由一个营帐内转移到此的。从红斑出现时间上推断,他们是同一时期染上的病。我们曾用病患所用的衣物被单裹着马匹,把患者的血液、唾液涂抹在马匹伤口处,但马却并未受染。这也是我等百思不解之处。”
梁大人突然想起一事,插嘴道:“还有一处可疑。有六人与病患生活在一个营帐内。但他们却一直无事。其余受染的八百多名士兵皆出自同一营帐。”
我挑眉惊异:“单单这六人无事?”
军医道:“在下与同僚也曾对此六人诊治,并未见有何不妥。”
事情达到用正态比例无法解释的地步:“这六人还住在原先的营帐内吗?”
“是。”梁大人肯定道。
我沉思片刻后提出我的观点:“传染病的传播途径大致分为:水源、食物、空气、身体接触。军营吃喝都相同,而那六人同吃同喝同住却无事,这不符合传染病的特征。你们也用患者的血液唾液做过测试,马匹无事更证明了这种疾病不会以患者传染。”
“可是负责照顾他们的四名士兵是接触他们之后才病发的。”
我抽气:“这的确是个盲点。”
梁大人道:“姑娘心中可有定夺,不如先开副方子看与诸位军医之见是否略同。”
要我开方子?戏就玩完啦。
“医病需对症下药,我连他们所患何病都不明确,岂能胡乱猜测开方。”
梁大人脸上失望之色尽现,一声叹息。
我被这扑朔迷离的案情吸引,边想边道:“首先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染上这病的。依我之见,病源一定还在这军营之中。”
军医悻悻道:“姑娘所言与在下相同,梁大人早已命人盘查过整座军营。仍是不得而终。”
“盘问过没得病的六人吗?他们在患者身体出现红斑之前可曾外出执行过任务?”
梁大人有些摸到我要表达的意思了,直言否定:“并未外出。”
“这些患病的士兵有没有外出过?”
“碗口是新兵操练场,他们是三月前到此的。其后并未外出。”
“那一个营帐的兵是不是会围在一起吃同一锅饭和汤水?”
“对。”
“你确定没有例外?”
被我尖锐的语气追问,使梁大人一番错愕:“这……倒是有的。军营会分派士兵把手各个出口、巡逻等,此类任务大多是每日三组人轮流值勤三日。士兵交替多是在饭后,所以不会与其他人同吃。”
我听着双眼一亮:“守门就是六个兵,巡逻是四个一组。”近来时看见的,没特意留神但记住了。
梁大人激动道:“对,守门的确是六个。”
我也激动了:“快去查查是不是那六个没得病的。”我认定要找出他们患病的原因就得从这幸免的六人身上寻找突破口。
梁大人觉的我推敲的有几分道理,所以没对我用命令口吻与他说话斤斤计较。派矮个子士兵领我去休息后,马上走人着手调查值勤事件。
我松了口气,步伐欢快的回去与情殇他们回合。把这事原原本本的叙述给他们听,都觉蹊跷。九月一直皱眉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离歌偷笑着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一刮,引的九月佯装生气的瞪眼。
老实说他现在的容貌真是水灵、脸蛋滋润的白里透红。离歌这小子算他识货。想当初九月脸上伤痕累累时离歌尚且不顾世俗偏见,一门心思对他好。如今九月容貌恢复心中没了往日的自卑感,又加上坠崖事件使得感情升华,两人恩爱有加羡煞我这旁人。
九月道:“我也许知道他们患的是什么病。以前去月国打探情报时听闻月国边疆流行一种叫‘几许花’的病,呈现的状态便是如此。”
“喔?那能治吗?”
九月点头:“听闻月国的宫廷医师能治好,只是所用药材珍贵。平民买不起,染上了便惟有等死了。”
“这样啊……难道是从月国传过到来的?可是以前没听说苍鸿有‘几许花’啊,要传也是边疆先得,怎么也没听说闹过这病。真奇怪。”我糊涂了。月国是苍鸿的邻国,位于左下方,与北城相邻的有两百年前从苍鸿分裂出去的西北十二城。就是长期依附着月国生存的小苍鸿。
九月的眉头皱的更隆了,低首道:“几许花是三年前在月国南方边境出现的,相隔万里怎会跳过中间地带偏偏在碗口滋生。”
若真是‘几许花’,那这病的确过来的蹊跷。
情殇料定我心中所想,开口问道:“是不是不愿走了,想留下看个究竟?”
我吞吐:“这,这……就这样走老觉的自己错过了什么。觉得自己见死不救似的……留下吧也不好,在找到病源之前一切都的小心谨慎。情,他们真的好可怜,吃不了东西只能喝盐水活一天是一天。盐水又填不饱肚子,医不好的话早晚得死。”
情殇无奈的提起那年冬天与他一道回狼居胥峰时的往事:“救兔子时你也说天寒地又受伤冻放着不管早晚得死。”
我小心的问:“那,那我们管是不管?”
离歌比较正义,他说:“要管。”
九月对他人生死很冷漠,碍于我倾向搞清楚后再在的态度,他用事实说话:“管就会耽误行程。虽然碗口不在北城又是军营重地,若我们四人留在这恐怕躲不过七星楼的耳目。”
我求助的看向情殇,企图用自己楚楚可怜的眼神打动他。
情殇道:“休息一晚,明日起程。我会传令回狼居胥峰命人前来诊治。”看我有些沮丧,情殇带着威严的语气道:“这回听我的,不许你再意气用事。师父为了你失踪和中毒的事苍老了许多。别再任性了。”
“恩。”我点头,情殇近乎苦口婆心的规劝让我心中泛酸。是啊,太太平平回狼居胥峰,别再搞风搞雨让大家为我担心受怕啦。
有些好奇还是可以克制的,我如此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