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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功亏一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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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还真是惊险啊,要不是你在还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夕然,你曾经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应该……没有吧,说不定是人太多那人看走眼了吧。对了,你昨天说佛舍利的事,不知道最近怎么突然就平息下来了啊。”
“是啊,应该还在调查吧。”
“那些舍利不知现在到底在哪儿啊,听说是被天冢盗走了,可我却听见有人说……”
“说什么?”
“说其实那些舍利现在还留在岐芷呢。”
夕然偷瞄王骈一眼,发现他还是继续练字,并未改色,隐藏得真好。
“若是真留在岐芷,那可当真得保护好了,万一天冢人真的起了异心怎么办,狗急了还跳墙呢。”
“快些研磨,别总是瞎想。”
“真的,我听说天冢的少主晏离是个极端诡诈,腹有鳞甲之徒,不管佛舍利在哪,这事天冢脱不了干系,他定会无所不用其极,为自己国家开脱。”
“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王骈放了笔。
“我只是觉得,那些佛舍利一定要存放在万分保险的地方,比如……”
“你去看看点心怎么还没端来,写了那么久的字我也饿了。”王骈打断她。自这次之后,夕然屡次对王骈旁敲侧击,也不知有没有引起他的警觉。
“看样子很不欢迎我啊。”晏离笑道,“你快些交代了我便快些走了,我也不愿待在这里。”
“交代什么?”
“你清楚我要你交代什么,而且你这次必须说点什么。”说罢晏离跑过来一个东西,夕然低头一看,是净了曾佩戴过的檀香袋。
“……密道的出口,在矮林丛中的枯井里。那晚我在树林中偶遇王骈看到那口枯井,总有些违和之感。无论现在是否还在使用,井里应该都是阴暗潮湿的,而那口枯井的井口和井壁上,竟然一点青苔都没有,光洁齐整,所以我想就是那里。”
“那如果你判断正确,王骈又不会武功,那井壁上一定有可供攀爬的支架,只是你当日所站的角度,恰巧看不见而已。”
王骈不会武功?夕然顿时觉得好像抓住了一根线头,所有的谜团都剥开了。原来自己曾经离真相那么近,还一点不自知。
“出口一定是在枯井没错,因为那周围,确实设有暗卫。”那日夕然见到王骈之前,曾被树上的响声惊动,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产生了幻觉,现在看来那是树上的暗卫产生了警惕。
晏离转过身来,嘴角意味深长地微翘。“那这么说,藏匿佛舍利的通道是单向的,书房的门是从外面自动上锁,只可进不可出。”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披风,走到夕然身侧,手臂环过她瘦弱的脊背,披在她的肩上。
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夕然心想着,却发现晏离的臂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她的颈项,顿时身体一僵。
“可是为什么书房周围不派兵把守呢?”晏离问。
“王骈几乎整日待在书房里,除了宴客就寝寸步不离,他应该很自信将入口掩藏得很好,至少我在那里那么久,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而且你曾经不是说吗,除了荣琔王没有几人知道佛舍利在王骈这里,他在府□□兵岂不让人起疑。”
“狂妄。”晏离阴鸷地冷笑,复又对夕然说道,“书房的入口还没有找到,暗房内的情况一无所知,而且出口设有暗卫。潜伏了那么多凶险,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办。”晏离俯首在夕然耳边轻声说着,语气里夹杂一丝威胁。
夕然知道,他定然是早已有对策的。只是他要看她亲自将身边的朋友送入地狱,他要让她备受良心的煎熬,在无奈和自责中挣扎得遍体鳞伤。他乐于旁观别人沉溺于痛苦中,乐于看到别人的美好被摧毁。
“我不知道。”夕然紧咬着嘴唇,手上蒙着细密的冷汗。
“不,你知道。我本来也没有想过你可以将佛舍利掉包,这样贸然前去反而也容易落下话柄,你只需要做我的垫脚石就行了。”晏离扳过夕然的下巴,死死地盯着她,利刃似的目光仿佛可以洞悉她眸中每一寸角落。“而且以后,我问你什么你就马上告诉我,我没有心情每次陪你充愣装傻,是不是哪天真要提个小尼姑的人头到你面前,你才知道我说到便能做到?”
晏离就这样走了,夕然瘫坐在地上,两眼逐渐开始失了焦,豆大的泪骤然滚了下来。若是那日晚上自己没有四处走动,便不会与王骈结识,这几日相处,他是真正的谦和有礼,对自己如待客般周到,现在却要亲手将他的前程毁了。
次日凌晨,四王府的书房燃起了大火。周围的矮林都被火苗染上血色,虽不猛烈,但一时间还无法扑灭。眼看火势就要失去控制,却见刚被叫醒的王骈连外衫都不曾穿,径直冲进了火场。书房疏于防守,给了夕然下手之机,她躲在一旁看着一切发生,想离开却挪不动脚步,想来前几天自己那些别有深意的话并未让王骈产生警觉。
在书房的废墟旁见到王骈时,已是傍晚,天上的云霓翻滚着,和清晨的火焰一样红得刺眼。他转过头来向她笑笑,那么苦涩。夕然看着他的脸,神气与血色都被抽空了。无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挤出一丝微笑回应他,只能率先走入已摇摇欲坠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灰烬的味道。房梁和墙面大部分都被烧成了焦炭,只有少数还能依稀辨得木头的影子。被火焰狂妄的吞噬只为这个昔日幽雅的建筑留下一具尸体,绑缚在房梁支起的刑架上,摇摇欲坠。
“别走了,危险。”王骈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前行。
“还好,只是一间书房。”
两人皆是沉默,突然王骈开口说道,“你可曾想过,无论动机如何,凶手为何只焚烧一座书房呢?”
不知是幻觉还是事实,夕然觉得腕上的手力道变得紧了。她不敢转过身看他,但是言语更无法回答。
“或许……”
“或许是我命该如此吧。”王骈顿了顿,眼中似有波光,洗得双眸更加通透了,“只是可惜了五仁这条小生命。”
夕然别头不答,虽如实心狠纵了一把火,确着实舍不得五仁,早把它放飞了,如今王骈看见的鸟尸,不过是昨晚在林里捡来冻僵的死鸟而已。
那位晏离口中的岐芷能人,提早一天来了。好友舍下失火,自然要前来问候。
“及昶,谢谢你来。”王骈转过头来,“夕然,快叫沈大人。”
夕然福了福身,“沈大人。”抬眼看了看,那人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事情已经过去一两月,要是沈及昶忘记了游无刹的声音,也是情有可原。若是那样,只怕晏离就要失望了。
两人聊了很久,夕然候在门外,也并不刻意去听什么。直到晚饭过后,沈及昶才离去。
等待审判的日子是漫长的,夕然等了半日,没有等到王骈的对质,却等到了荣琔王的亲自派来的官兵。
月凉如水,晚风料峭。夕然背靠着粗糙的墙壁,手指在身侧的茅草中翻搅着。一切都那么始料不及。她虽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下一步该怎么做,但手上的镣铐似乎也封锁了思考的能力。晏离没有告诉她之后要怎么办,眼下最不敢想象而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就是被拖到邢室里严刑拷打。若是如此,自己本就知道的不多,说出来也无妨,只怕别人当她是真的游无刹,希望从她嘴里撬出更深层的东西。夕然突然觉得指尖的茅草犹如芒刺一般扎得生疼,便缩回了手,紧紧地抱住膝盖。
通道尽头传来铁门开合的声音,夕然吓得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疼痛感刺激着双耳,倾听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知它会在哪扇门前停下。
“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铜锁沉重,一碰就发出低靡的声响。狱卒开门之后便欠身离开,王骈走到夕然身边,她的头低垂着,只能看到他的鞋尖。两人就这样默契地沉默着,夕然希望两个人都可以不开口。
“你被抓走不久,五仁自己飞回来了,谢谢你放了它一条生路。”
五仁?被她放走的五仁真的自己飞回来了?
“我以为你还是真心向着我的,我们说过互相信任,你忘了吗。”王骈语气中夹杂着悲戚,听来比往常更加温和柔软了。
夕然曾想过他会问为什么,会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会问她有什么阴谋,她都事先一一想好了答案,但惟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王骈从小身份金贵,自然有许多动机不纯的人想要讨好依附,想来也是吃过不少亏,这次更是栽在一个小女子身上了。
“对不起。”夕然之前想好了的话,现在都已然放弃了。或许王骈不需要解释,更何况那些预先想好的解释,都不是真话。
“今日及昶禀告父皇时,我也在场。要是我早知道你的身份,那天就不会叫你出来见他了。”王骈顿了顿,反身靠在夕然旁边的墙上。“若不是我娘,我根本不会接受那几颗佛舍利,不会帮父皇设置这个圈套。相较之下,我更在乎你,我不愿再卷入皇家斗争,不愿当岐芷的少主,这点,你是知道的。”
“如果不是这个圈套,我也遇不到你。”
“不,是我遇不到你。”感觉耳鬓被什么东西拂过,原是王骈递来了一张半折的纸,熟悉的笔迹透到纸背,早已变了样。“我不想知道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但是你放心,他们不会对你用刑的。”
王骈站了很久,夕然一度想要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直至他走了,夕然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
打开手中的纸稿,上面有淡淡的折痕。夕然抬手将它履平,动作轻柔得像是抚过溃烂的伤疤,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它。纸上写着王骈与她初见时的那句词: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夕然站起,走到过道旁。望着漆黑的尽头,那个王骈消失的尽头,念着从未告与他的下阕。
无奈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这并非一首结局美满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