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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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助雪势，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海日古从扎得草场赶了十天的夜路才回到库库诺尔湖边的大营，又盯着大家把干草堆好码齐了才去大帐复命，到了大帐外，正好遇上大汗身边的扎那拢着袖子走出来，看到他，扎那冲他摆摆手，小声地说：“俺答汗还没起呢，别去打扰他了。”
海日古抬头看看，东方已出麻麻的灰白色，按照往常的规矩，这个时辰俺答汗一趟拳都该打完了，怎么今天还睡着呢？他略一迟疑，心里马上就明白了，冲着大帐东南方向扎着的那顶白色帐蓬努努嘴：“昨晚又在那边熬夜了？”
扎那摇摇头，叹一口气：“可不是么，那位姑娘的伤势太凶险了，连老王妃都惊动了，专门从塞木湖请了卢顿喇嘛过来，连着念了几天几夜的经，总算是平缓了些，大汗熬了一夜，今早才刚睡下。”
“长生天保佑，那女人能活到现在就是个奇迹。” 海日古把头上的皮帽摘下来，拍拍上面的积雪，转头看向那顶白帐篷，眯起眼睛想起那天的情形来。
……
冬月初七，大雪。
像是应了这个节气，从半夜起开始下起了雪。
海日古接到俺答汗的飞鹰传书，马上从赛木湖带着了两百骑兵马不停蹄的赶到小孤山，到的时候，山下的小孤城已经被围，海日古远远看一眼，就在那些排列整齐的方阵后，在林立的旌旗中看到了瓦剌元帅岱钦的帅旗。
瓦剌大汗死后，大王子和二王子都想要拉拢这位大元帅，请他做遗嘱的公断人，岱钦一直称病辟居库库诺尔湖，既不出山，也不交出兵权，此时却只带几百士兵跑到小孤城来围堵几个来历不明的汉人？
海日古看不清小孤城里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为什么大汗要他们远途赶来，但他知道大汗一直想要把库库诺尔湖收为包罗特部夏天的草场，苦于岱钦的势力一直盘据于此，现在岱钦只带了这么点人马就跑来这里，可不是长生天给的好机会么？不过这一切大汗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满脸崇拜的看向俺答汗，想起了大汗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伸手点点小孤城：“虫子？”再指向岱钦的帅旗：“螳螂？”然后笑嘻嘻的指向自己：“鸟？”
俺答汗半只脸藏在竖起的黑狐皮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精光炯炯的眼睛，扫一眼海日古得意洋洋的脸，忍不住笑了：“什么鸟啊虫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对对对，大汗好计谋，咱们让这岱钦无声无消的死在这里，完事了再放上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瓦剌人只会往汉人那边想怎么也想不到咱们头上。”
俺答汗侧头瞄一眼海日古，又转头望向小孤城，重新又板起的脸上阴晴不定。
山下，围着小孤城的瓦剌军阵原本一片肃整，突然被几骑人马冲开，如同被一把利刃劈成两半，打头的年青将领最是醒目，只见他长刀长枪并用，挥斩拼杀，所过之处一片血肉，生生把铁桶一样严实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眼看就要冲杀出去了。
海日古心里配服那汉人小将，从最初的冷眼旁观渐渐看的投入，眼见那小将调头又向回杀时不由惊叹出声：“他是谁？他……不要命了？”
俺答汗轻轻哼了一声，冷冷的说：“大名鼎鼎的肃恭王爷你都不认识了么？”
原来那就是金城关的肃恭王？不是说小王爷玩鸟斗马做生意是个好手么，没想到打起仗来也是这么不管不顾。
海日古想到之前俺答汗曾经不止一次请中间人去肃恭王府游说，希望能在金城关外开办大明和鞑靼的易物大集，几次三番都被挡了回来，不由拉起缰绳凑近了些，钦佩地问：“大汗您这是一箭几雕啊？”
还没等到俺答汗回答，他的目光又被山下的战状吸引，指着小孤城方向，吃惊地说：“咦？汉人里也有人会使双飞燕？”
俺答汗原来袖着双手端坐在座骑上，此时向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小孤城里举弓射箭的人，原本抿紧的嘴角微微下沉。
山下，小孤城里冲出一骑人马，马上的少年身披大氅，手握铁弓，接连射出羽箭，生生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子。
只见他箭不停发，有几次正是一弓双箭连发的“双飞燕”。
“这双飞燕不是咱们大汉的拿手技能么？怎么让汉人偷学了去？”
那少年箭术精奇，海日古只觉得一双眼睛都不够用了，微张着嘴忘记了呼吸……
山下，原本排列整齐的瓦剌军阵突然开始齐拥向前，肃恭王受伤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潮水一样涌上来的瓦剌军阵中，而那挽弓冲峰的少年就是搅动潮水的人，渐渐变成了漩涡的中心，现在，那漩涡向着肃恭王消失的地方艰难的推进，而他身后，又有十几骑汉人疯了一样冲向那少年。
俺答汉远远看着这场惨烈的厮杀，默默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双拳。
那能弓射双羽的技能原本是他小时候自创的，十年前，大哥带着部落的人第一次来到库库诺尔湖放牧，也因此得罪了瓦剌人，瓦剌大军夜袭营地，抓了他去做人质，路过金城关的时候遇到了慕容素，临分别时，除了三珠之约，他还将这“双飞燕”的技巧悄悄传授给了她，一别十年，当年的小女孩已将这技巧用到得心应手，只是，那铁弓太重，只怕她撑不了多久。
果然，慕容素陷进瓦剌士兵的军阵中，铁弓的优势渐渐丧失，只见她将铁弓向一个瓦剌人头上砸去，伸手从背上抽出长刀来，拼命的砍杀，可是敌人太多，无从杀起，她渐渐乱了方寸，这里那里，身上留下小小的刀口……
“大汗，那少年到底是谁？难道是比肃恭王还要紧的人物么？怎么那些瓦剌人对别的汉人都能杀则杀，唯独对这少年时束了手脚，到像是专门要拿他一样啊？啊你看，他们把那少年和别的汉人分开来，似乎是要逼着他往西南方向走呢。”
俺答汉此时也发现了瓦剌人的意图，他紧盯着山下的战况，皱眉思索了半晌，突然大声说：“海日古，我命你传令冲锋，山下的人除了刚才使弓的那个，一个不留！”
“可是大汉，瞧瓦剌人的样子，似乎都是冲着那个人来的啊，此时又逼着他和其他人分开，分明是要将他一人赶入重围，待咱们冲下山去，那些瓦剌人有可能就将他俘虏了，到时咱们再想抢人怕是不容易……”
俺答汉回头看一眼海日古，冰冷锐利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也许是错觉，海日古觉的一向杀伐绝决的俺答汗迟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他不熟悉的声调说：“拿……我的弓！”
海日古心中一惊，急忙递上弓箭，吃惊的看见俺答汗举弓向山下瞄准，缓缓将弓弦拉满。
没有迟疑，这一次他又快又准。
待海日古反应过来去转头找那箭头的方向时，俺答汗已经转身收手，看也不看向战场：“人，我留下了，你们去把她抢回来，活的！”
……
北风呼啸，翻卷着雪花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耳边似乎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可是只消片刻之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凄厉的响起来，几乎快要震破人的耳膜……
俺答汗独自伫立在狂风中，面无表情的看向山下的战场……
是一箭双雕么？还是黄雀在后？
不，都不是。
他曾经也只是个少年，只是单纯的对那小女孩有好感，想要请她去草原做客，请她喝最新鲜的牛乳，做最有趣的游戏，可惜，那女孩一心要走，不愿去看他的草原。
喜欢上一只鸟，如果很怕它再次飞走该怎么办？
他选了最简单的办法，射穿它的翅膀。
这个驰骋疆场的草原之王，两难之中从来都会做出最快的决择，至于会不会后悔？
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