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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图穷 ...

  •   这是到小孤城之后迎来的第三场雪。
      一夜的暴雪把世界变了颜色,清晨醒来,满眼都是白,远处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起起伏伏,像一幅肃穆而清冷的水墨长卷,一眼望不到尽头。
      朱知赫进来的时候,永洛正在给慕容素喂水,早晨的微光从破旧的门框处投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张小小白白的脸变成昏暗破旧的房间里最醒目的亮色。
      慕容素此时正垂着眼睛盘腿坐着,因为受了伤,她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精神尚好,似乎已经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刻。
      在这个女孩身上,总能找到令人钦慕的品德,比如坚强,比如隐忍,那些足以击垮任何一个普通人的重击背叛,她居然都不可思议的承受下来,痛了不出声,伤到见血,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真是让人又挫败又钦佩。
      命运让一个女人,拥有男人一样坚忍的毅力,这真是一种悲哀。
      朱知赫看着她,苦笑。
      他爱的女人,竟比男人还要坚强。
      从不哭泣,从不认输。
      伤口迸裂,热血溅出来,她眼睛眨都不眨,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疼痛难忍的那一个,是他。
      朱知赫暗自叹气,一步一顿,走的很慢,因为刚刚从雪地里进来,眼睛微微眯起,气色并不好。
      慕容素突然仰起头来看他,表情平静:“端王爷来了?”
      她微微侧过脸,并没有说话,在她身后的永洛却似乎接收到她想传达的信息,站起身:“我就在门外。”
      说不出什么原因,知赫觉得这两个人有点不一样了,小时候在一起玩,永洛常常是冲进来捣蛋的那一个,这一次,他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顿了顿,徐徐向前,在她身边蹲下来:“阿素,我来帮你梳头好么?”
      小时候他常常给她梳头,编辫子、绾瑶台髻、插珠花,他心细手巧,总是能梳出最好看的样式来。
      十岁之后,两个人也懂得避嫌,渐渐没有以前那么亲近了,但每每看到街上的女人梳什么新奇好看的发式,他也还会留心多看几眼,总觉得还有机会用得上,现在想想,只觉得心酸。
      曾经那么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就变成眼下这水火不容的局面了呢?
      慕容素不知道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些,微微有点发呆,待他从衣袖里拿出梳子梳起来,才缓缓开口:“你的伤,好了么?”
      知赫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她。
      慕容素盘腿坐着,两只手安静地平摊在膝头,微微侧起脸,还是那个又听话又贴心的小姑娘。
      他心里一软,明知不可能,却险些信了,哑着嗓子说:“不碍事,伤口本来就浅,到是你的伤更重些……”
      慕容素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轻轻小小的:“谢谢你的药。”
      风卷着雪粒,缓缓旋转着迎面而来,落在她的肩头,白色的,晶莹剔透的六角形,渐渐模糊,化成一颗小小的水滴。
      他闭了闭眼睛,自己也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冷静的分析她的目地:“那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看到她的反应之后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暗暗叹气:“那孩子命大,一个晚上就恢复的差不多了,昨天吃了两碗面条,没吵着要走。”
      她眨眨眼,轻轻地说:“我本想再见他一面,你既然说他很好,我就不见了,你找人送他走吧。”
      知赫手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才继续:“阿素,你给陆炳的将军令是假的么?”
      她静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平缓:“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急着送那孩子走?”
      她垂下眼睛,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王爷你在担心什么呢?”
      “现在将军令在你的手上,我也在你的手上……”
      她笑笑,自嘲的语气:“你还怕什么呢?”
      朱知赫没说话,手下翻转,一只漂亮的大辫子编好了。
      他又开始去编另一只辫子:“阿素我给你说,我不怕什么,我可以马上送你们走,但我希望你留下来,原因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是遇开了将军令,你会更加危险。”
      她说:“我知道。”
      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低头却看到她一脸严肃。
      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有难过也有欣喜,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期望着她能明白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摸摸她的头发,叹口气:“今天会有商队去波斯,我让他们把那孩子也带上。”
      “商队还会路过甘州对么?”
      她轻轻地说:“大哥哥你真的想好了么?”
      她转过头来看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屋里光线不好,尘土掩盖着破旧的家俱,风把细雪刮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
      她的语气、她疏远温和的姿态、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分明是在告别,重重敲打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人痛到刻骨。
      他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知道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反而如释重负,想起一件事来,迟疑着开口:“其实我一直想知道,当年,如果我不是慕容家的女儿,你还会对我那样好么?”
      以前从来不觉得,最近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一个身世显赫的王爷对一个野丫头一往情深,总是有原因的吧?
      他心里难过,竭力不让自己露出痕迹来:“阿素,不管你信不信,从第一眼见你到现在,每一刻我都是用了真心的。”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看着他,似乎想把他的样子记在心里。
      知赫准备离开,都走到门口了,才听到她在身后轻轻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
      这句话该谁说?谁欠谁的谁来还,这一路走来,流了血,搭上了人命,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来,两个人之间的账再也算不清。
      他愣了一下,机械的走出去,深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直直呛进肺腔里,瞬间就冷静下来。
      所有一切,都是从他开始的。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
      这场后半夜开始下的大雪,到了清晨渐渐变成细细密密的雪粒,借着风势扑打小酒馆破旧的油布门帘上,簌簌作响。
      天冷雪大,小酒馆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老板娘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嗑瓜子,隔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瞟一眼坐在窗边的单身男客。
      是京城来的官家吧,说着一口好听的官话,长像周正,出手大方,要不是他衣服上可疑的血迹和那把半刻不离的绣春刀,老板娘真想粘上去坐在他的身边与他逗趣闲聊。
      长冬漫漫,在这偏僻简陋的小村子里,真是很久都没见过这样形容标致的人物了。
      老板娘看的出神,瓜子捏在手里,半天也不见往嘴里送……
      栓在院门口的大黄突然叫起来,把她从幻想中惊醒,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尕娃,还不快去迎客?”
      本来坐在柜台前地上打瞌睡的小酒倌被她一叫,匆匆站起身,拍拍屁股,跑到门前去掀开门帘,嘴里喊着:“贵客面前请……”
      进来的人披着灰色雪披,一边跨进门来,一边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拍拍上面的积雪,挂在门边的钉子上。
      “小哥给温一壶酒吧。”
      那人笑眯眯的冲着酒倌点点头,还亲切的拍拍那孩子的肩膀:“少兑点水哟……”
      “好酒一壶,马上来!”
      这人虽然样子普通,但是态度随和可亲,最容易打动小孩子的心。小酒倌高声应和着,脚下生风,跑到后堂去温酒了。
      老板娘挪挪屁股,正想从椅子下下来,没想到却看到一直坐在窗边的那个官家从座位上站起身,向着这个落拓普通的中年男人深深下恭,不由瞪大了眼睛,连上前招呼倒茶都忘了。
      那中年男人到也不以为然,只是急步上前,伸手略微扶了一下:“你有伤,不必这样。”
      那年轻男人,正不久之前被永洛抢走了“将军令”的陆炳,他收到消息,带伤而来,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一个人,他的老师蒋青。
      蒋青看到陆炳脸上神色黯然,知道他是为丢了东西而沮丧,微笑着落坐,自怀里掏出几粒碎银,冲着老板娘和气的笑笑:“烦劳娘子给我二人炒几盘好吃的下酒菜可好?”
      老板娘扫一眼那银子的数量,眼睛笑成了一条线,扭着身子从柜台后走出来,热情地给两人斟满茶水:“好好,我这就亲自给二位炒几样的拿手好菜,二位客倌且慢慢喝着啊。”
      她将那几粒碎银揽进手帕,欢欢喜喜地走到后堂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扶扶鬓角的花摇,冲着陆炳抿嘴笑笑。
      陆炳心里烦燥,好不容易待那女人离开,方才开口:“老师亲自前来,可是为了将军令的事?”
      蒋青到也不急 ,慢悠悠地端起茶水喝一口:“其实我也想到肃恭王可能会插手,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一个人出面,他这样一搞到是把王府给摘出去了,你们两人动手时又没人佐证,非但没法指证他抢了东西,他要倒打一耙,治你个袭击王爷的罪你都没话说。”
      蒋青手指转动茶杯,轻轻一笑:“这个肃恭王到真是个鬼机灵,以前光听说他生意做的好,没想到还藏了这么一手。好在我留着后手,要不然还真是白吃亏了。”
      陆炳低头:“都怪学生学艺不精,害老师白白筹划。”
      蒋青摆摆手:“没事没事,你长点见识也是好的,下次切不可轻敌了。”
      陆炳想到蒋青之前所说的后手,好奇的问:“下一步我要做什么?还请老师明示一二。”
      蒋青眯起眼睛看看窗外的大雪,气定神闲的:“事情到了现在这境地,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等待结果即可。”
      ……?
      “那块令牌,我们不需要拿回来了么?”
      蒋青看看他的得意门生,提醒道:“秉烛你莫要忘了,我们要不过是一条罪证罢了。”
      陆炳呆了呆:“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盯着甘州军营的异动即可?”
      他转念又觉得不对,再次开口:“可是如果对方不动怎么办?”
      “他们必须行动!”
      蒋青看看手里的茶杯,仰头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这段日子瓦剌的两个王子争战不休,势力都有所削弱,到是大将军岱钦风头渐起,大有取代王室的势头。这个岱钦十年前曾经参加过西峡关大战,与慕容家的虎头营有着不共戴天的血仇,昨日我已将慕容素在小孤城的消息透露给他,过不了多久,岱钦应该就会出现在小孤城了。”
      “岱钦要动慕容素,虎头营的旧部怎么会坐视不理?只要他们一动,不管有没有将军令,甘肃两营无令自行的罪名就坐实了。”
      陆炳闻言微微皱眉,原来到底还是要在慕容素身上做文章,早知如此,当日在金城关下还不如不救她回来。
      蒋青查觉到他神色不郁:“怎么?有什么不妥么?”
      陆炳垂下眼睛:“此计甚好,只是这样对一个女孩,未免有点……不够磊落……”
      “磊落?”
      蒋青看一眼自己的弟子,把手边的杯子轻轻拨向一边。
      “所谓磊落,三石在肩。对你来说……太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图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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