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云寒》酒龄弥生

29、怒吻 吼吼~~吻

　　富贵门应阳分坛地牢

　　隐于一众假山丛中，阴暗潮湿的密道深处，脏乱的石洞，铸成了囚禁生命的牢笼。在这里，仿佛时间都可以静止。原本总有些见不得光的黑暗生物滋生，热热闹闹的为这死气沉沉的地方增加点生气，尽管它们是那么的不受欢迎。可是现在……韩卓皱眉，那个被苏小小带到此处的男人，安安静静的半躺在角落里，有点狼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却挂着无所谓的表情，仿如一个不羁的浪子，周围所见之处竟连半只虫蚁都不见。

　　韩卓正要上前，被曲无挡住。他二人虽同是李云药护卫，然各有所司，韩卓做什么曲无通常从不置喙，而一旦有所提醒，必是极重要的。

　　只见曲无从袖中取出一条翠色欲滴的细细的小蛇，小蛇只有小指粗细，蜿蜒前行宛如一道绿色的细线，而这道本应柔软流畅的绿色线条却在游移到江郎璨身周两丈时突然剧烈的翻滚挣扎，极为痛苦的样子，不到半刻便软软的伏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翠色慢慢退去，转变成一种耸人的乌黑。

　　韩卓感到背脊有点发冷，那条小蛇平时藏于曲无袖中，并不常见，却是曲无心爱之物。因身有剧毒常人都近不得身，只偶尔曲无放他出来晒晒太阳他才有幸得见。而此时，这平时倍受主人宠爱的小蛇却安静的伏在那里，再也无法嚣张的对他吐它鲜红的小小的蛇信子了。他们，都太低估了这个人。

　　曲无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他把情绪控制得很好，只有眼中爆射出一种凌厉的光芒，泄露了他激烈的内心波动，那神情不似愤怒亦不似悲伤，没有人能看懂他此时的表情，连韩卓也不能。

　　江郎璨半眯着眼睛，盯着地上乌黑的一条，嘴角勾了勾，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那笑容中仿佛有看透红尘的沧桑和通透，却又似藏着无尽的绝望和悲痛，沉重的窒息，矛盾的令人心惊。

　　“你们说，生而为人，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罪恶？”似乎在询问他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二人都不再走近，也不再言语。

　　他们是侍卫，李云药是他们的天，誓死的追随并不仅仅因为李云药是他们的主人，更因为他是他们共同的唯一的最亲近的亲人和“爱人”。这种爱并非情人间的情爱，而是如父亲如兄长又与之并不相同的疼爱和怜爱。他们生存的意义就是李云药的安全，也许他们不能令他快乐，却可以除去一切令他不快乐的东西。

　　幸运，或者罪恶，那从不是他们需要考虑也不屑于考虑的问题。

　　似乎也无意等待他们回答他的问题，江郎璨彻底闭上了眼睛，掩去了他眼底的悲哀。他本以为可以逃脱那些压在他身上渗入骨髓的使命，命运却又再次把他带到那个人身边。

　　在他见到那人踏入偏厅的一刹那，他就已经知道他是李云药了。诚然，他们之前并没有深入接触过，李云药的装扮也完美无缺，然而那些延传了祖先300年的沉重怨气还是让他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有些事情注定要发生，他似乎能够预见结局却无力阻止。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却又无力的希望有人能够改变那些他所不喜的命运。

　　“李云药……”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心绪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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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可能，夜寒冥并不赞同李云药回到仙乡楼，那里虎狼环饲，萧纵在看着云药时，眼中分明流露着与自己一样的光芒，那是同类的味道，他不喜欢。但李云药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自然不容他人置喙。夜寒冥想跟就跟，不想跟他也不会强求。若他知道夜寒冥对他一直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思又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记得在现世时，老爷爷曾评价李云药是：工于谋天下，拙于谋自身。他怎么回答来着？他说的是：“我都能站到这里了，怎么还算拙于谋自身？”那时的他已经是跺跺脚就能让外面翻了天的人物了。老爷爷笑他：“周家小子怎么回事？”静默……

　　周桐，他生命里的变数。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他身上有着让天下男人嫉妒的资本，却唯独错估了人心。后来的情节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是记得自己当时还摆脱不了上位者的自傲，总以为一切都尽在自己掌握中，结果一片混乱后他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正是因了这点，夜寒冥才能如此轻易的守在李云药的身边寸步不离，也正是因了如此，这个有着无双智慧的男子也更令他不放心。明明有看着透人心的本事，却在某些方面偏偏迟钝的可以。夜寒冥守着他，让他从心理上一天比一天更依赖他，静静等待他自己开窍的一天。他有充足的耐心去等待，但他也不会等太久。如无必要，他就像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绝不希望自己黑暗的一面展现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但是，他终究是寒冥教的尊主，黑暗世界实质意义上的帝王，如有必要，他也不介意使用一些极端的手段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因为那些黑暗是迟早要暴露在他喜欢的人面前的。

　　在李云药距离仙乡楼百米之外时萧纵就已得到了消息，原本以为溜了条小鱼，没想到小鱼又自己游回了网中。然而萧纵并没有马上采取什么行动。先前他的手下跟丢了人，这令他震怒不已，如今人又再次出现，他绝不会认为一切只是巧合。只是无论对方想怎样，这人他都是要定了的，心情之迫切到极处他反而按兵不动，就像是野兽在捕猎前屏息静待猎物放松的那一刻，这时的野兽是最有耐心的。

　　现在各国的要人都汇聚到了这应阳城内，仙乡楼更是接待了几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这个小小的云缎坊坊主想玩出怎样的花样，他拭目以待。

　　苏小小听说住的地方是仙乡楼，着实兴奋了一把。他自小在江湖上游走，江湖历练不在少数，直到因缘巧合下在寒冥教安定下来才鲜少出外抛头露面。仙乡楼他自然是听到过的，仅次于天下清居的名声，却比天下清居有着更为严苛的入住条件，想住最好的院落就必须有够硬的背景，非达官显贵不得入住。即使在江湖上的声名如他也没办法进去。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这是小孩子的通病。无奈那里的守卫太过严密，他屡次都无法闯进去，也就对那里更加好奇。

　　可惜人们的期望和现实总是存在偏差，那些既有格调又极其奢华的设施在苏小小眼中反而不如几根毒草来得有趣。不屑的撇撇嘴，却疑惑地注意到他们三人已经成了众人的焦点。虽然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们，但是一路行来，那些于各处休憩的三三两两的人们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的落在他们身上，这令他诧异不已。

　　李云药虽然没有武功，洞察力却不弱，那些视线只是在他身上一瞟而过，他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只是依旧不动声色。看起来似乎是他的突兀到来打破了这里原有的氛围，大家都默契的保持沉默。仔细一想，又有些释然。他现在虽然没有曝光自己云缎坊坊主的身份，但是他一路行来并没有刻意隐藏，甚至有点有意的误导，既然有一个人猜到那么就会有第二个人，兼之之前又跟这仙乡楼的主人共同去了武林盟会，自然会让人对他有所猜疑。看来这里的人信息都灵通的很，这一来二去也不过就几个时辰的时间而已，竟然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再往里行去，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人，曾经害他连早饭都没吃好的罪魁祸首，霞光郡主娜仁托娅，北炎苍狼将军卫子诚之女卫琪格。与之前见面时的意气风发不同，此时的卫琪格眉宇间似乎染了些忧郁的少女情怀。她本就长的极美，若说之前的她看起来还有点刁蛮带着些稚嫩，那么现在的她拥有的就是褪尽了青涩后的女人风韵，在那样精致的眉眼下透着勾魂摄魄的力量。

　　此时的卫琪格似乎正处于一种空茫的状态，目光静静的凝滞在一个点上，有点迷离却不空洞，有点颓废却不狼狈落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忧郁的灰色美感。这样的形象让李云药感到意外，这与之前所见到的那种张扬而浓烈的红色绚烂相比变化太大了。就像是一个多变的精灵，剔透却可以折射出不同色彩的水晶。此时的卫琪格绝对有资格参与到那些男人的权利争夺中，或许此时的她只是这个草原郡主的另一面，也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之前关于猜想北炎的联姻之举李云药很不以为然，现在却不得不打点起精神。这个少女果然如同一线牵所报的那样，不简单。

　　卫琪格察觉了李云药的探寻，之前的灰色之美迅速被收敛起来，转而仍是那副高贵而骄傲的样子。许是把李云药当成了登徒子，冷冷的一瞥，却在目光相遇的一刹那触及李云药那双清明的双眼时怔怔地愣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平静宁和无欲无求，淡淡的仿佛流淌着温和的柔波，让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起来。眸底凝聚了阳光的精华，温润而明亮，清澈的让人不忍用世间任何的污秽来亵渎，却又不会让人觉得那里反衬了自己的粗鄙而不敢靠近，莫名的让人充满好感。

　　世间怎还会有这样剔透的人？也许他的面容只能算清秀甚至有点平凡，但是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是注定要让人无法遗忘的吧。

　　觉察到自己的唐突，李云药淡淡地垂首以示歉意，随后离开，将诸人探视的目光抛在了身后。

　　“郡主，那人你可认识？”一直守在卫琪格身后的男人在李云药等人走后附在她耳边低语问道。

　　“不认识。这样的人见过应该不至于会忘记。怎么？宏叔知道他的身份？”

　　“小人也不敢确定，不过据探子回报，那人应该是云缎坊的坊主倾云公子。”

　　“你的消息倒是快。你这么着意告诉我，莫不是父亲有什么吩咐？”

　　“卫大将军没说什么，只是，九皇子传来的意思是，若拉拢富贵门和寒冥教实在不易，也可以从其他方面下手。嘱咐郡主可自行决断，只要能牵制住东林让东林不敢轻举妄动即可。”

　　卫琪格皱眉道：“牵制东林？小小的云缎坊就算拉拢来了又怎么可能牵制得了东林？九皇子此举怕不是为了东林吧。”

　　宏征原笑了笑，其中意思自是，大家心知肚明，无需挑明。

　　三人行至无人的回廊时，夜寒冥一把抓住了李云药的手腕。李云药诧异地抬起头，不晓得眼下这尊大神怎么突然就黑着一副包公脸了，本来就够冷硬的面容了，再配上这副隐含雷霆之怒的表情，还真是让人胆寒。可惜，李云药天生就有那么点的没心没肺，从小学会看人脸色，偏偏从来不怕。更何况，面对的人是夜寒冥，不知道怎么就更是莫名其妙的有恃无恐。

　　苏小小见情势不好，心知坏了，定是刚刚那一幕被夜大尊主看见了。虽然很想留下看热闹，但是摸摸自己屡次遭袭的粉嫩脸颊，考虑到面前两人的热闹若是被他看了，日后不定会遭到怎样的荼毒呢，还是溜吧。

　　夜寒冥一直跟在李云药身后，不远亦不近，在这个敏感的地方有意隐藏起气息，竟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他。将刚刚那一幕看在眼里，心底有些微的愠怒，虽然能感觉到李云药只是好奇而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却还是平息不了心头陡然窜起的那股邪火。

　　看到苏小小溜之大吉，李云药又颇为无辜的看着他，夜寒冥不知道这种复杂的感情如何为人称道，更不知怎样让李云药明白他此时的感受。也许，只是相守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放开了李云药的手腕，强压下火气转身大踏步的前行。李云药内心反而有点点忐忑，似乎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却又不敢继续深想，只好快步跟上把疑问压在心底。

　　刚走了两步，前方的夜寒冥突然停了下来。迅疾地转身，在李云药还反应过来时再次钳制了他的手腕，将李云药一把掳到怀中，另一手固定了他的后脑，炙热的吻就这样狠狠地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