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不知处》围炉饮酒

12、迷途

　　有时候转折只是发生在一瞬间，却是生生的两不相望。当我和子轩步入清风楼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已经在那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皇，黄公子！”我愣住了，不再前行。
　　缓步踱过来的那个人明明只是试图温和地笑着，可是那锐利的气势罩在周身，竟使人不敢移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很怕他，明明只是一个大孩子的！我下意识地拉着子轩的手，却同时感觉出他身上传来的愤怒，侧眼望去，表情眼睛里全是戾气，突然令我害怕起来。
　　“溪柳，在外面玩了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嗯？”疑问的语气，说出来的却是决定。眼看子轩就要动手，我连忙拉住他。今天的子轩比较奇怪，他甚至没问他是谁就想打架，仿佛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在逼我似的。
　　不管了，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我索性将话说到明处：“皇上，我出宫是太皇太后准了的。”
　　“是吗？”我眼光一跳，只见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薄卷，带着不屑的微笑将它递向我：“太皇太后懿旨，雅拉尔塔溪柳乾清宫侍驾。”他这么叫我，是在逼我了，若我说自己是汉人是欺君，是旗人则不能跟汉人混在一起。我跪在地上，如果我诚心诚意的请求可以让他放了我，我宁可求他。我感觉子轩就要爆发了，几个侍卫冲进来围在我们之间，那个高高在上的康熙依然含着笑，可是那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天他这么不屑隐藏自己的怒气，是在以天子之怒要挟我吗？可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啊，不是口出狂言的外邦使臣，不是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
　　“本来是想让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在回去的，看来没必要了。不过宫里什么都有，也不用你操心。或者，我应该给你义父谋个官职？”
　　我苦笑：“是，皇上，奴婢，跟您回去。”
　　“不行的，溪儿！”子轩想要往这边冲，却被几个侍卫按住无法动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跟在康熙的后面，走进一辆马车。义父紧攥着拳头，却因为不清楚状况不敢轻举妄动，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老实的我吧，或许猜到了什么也说不定。居然连交待一声的时间也不给啊……
　　一进马车，我便被抱进一个怀里，年少的天子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仿佛我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个威胁我逼迫我的人是谁。
　　“别动，”想是意识到我的挣扎，他说道：“朕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要你保证不离开朕的身边就好，溪柳，溪儿，从此这个名字只能我叫，知道吗？”
　　我没有说话，这个霸气的怀抱里全是燥热，却一点都不温暖。

　　即使再不情愿，我现在还是做着伺候皇帝的工作，朝伺起晚伺寝，端茶倒水研磨，工作危险得和生命挂钩，单调得和御花园里扫地没什么两样，又麻烦得不小心就会出错。工作待遇倒是挺好的，每天都是国宴，外快也很多，珍珠玛瑙古玩，只是不知道沙漠里的人要金子干什么，既不能吃还得背着。
　　我大概是麻木了，不小心打了杯子碟子的事情经常发生，也不害怕，即使是在康熙震怒的时候。回宫后我就没见过孝庄老奶奶，不见也罢，我什么都没有，再怎么样也只是别人慈悲为怀下生活的小人物而已。
　　“溪儿，你为什么不快乐？”
　　这个称呼不知道惹了多少人嫉妒，快乐啊？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呢？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茶杯应声而落，热茶就全都倒在了皇帝的身上，我应景地叫了一声，忙拿帕子擦拭，初夏人们已经穿得很少了，被这么一大杯热茶烫到也是不得了的。
　　“快传太医，传太医！”他往外叫了一声，就连忙抓住我的手察看。我不敢大意，口中说着：“皇上，奴婢没事，快把外衣脱了看看有没有浸透。”一面帮他解扣子。早上不知道是怎么穿的，解不开，弄得我急得不得了。幸好太医及时到了，拿了把剪刀从旁边剪开了衣服，结果是大惊小怪，只不过红了一块而已。不过人家毕竟是皇上，太医们还是配了一瓶药膏每天晚上涂抹。

　　我拿着药膏帮他抹着。我看男女收授不亲根本就是对平民说的，皇帝身边的宫女那个没有跟他“肌肤相亲”过，幸好我是穿来的，病人护理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道那些小姑娘是怎么看的，不会都被皇帝老大“收”了吧。
　　“溪儿，你在笑什么？”
　　“啊？”我连忙掩住大概真的挂着的笑，专心地做我的工作。
　　“唉，”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溪儿，虽然是我逼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护着你，宠着你，你难道一点都不会高兴吗？”
　　我无语。我们相差的不仅仅是地位，更是时代，是思想，以至于我连劝说都找不到根据。
　　他轻轻揽我入怀，我连忙抵住，伤口刚擦上药，万一压到了怎么办，却不料这样看起来更加暧昧。他轻笑一声，盯着我努力若无其事的脸，戏谑道：“怎么，害羞了？”
　　我猛地清醒，忙奏道：“皇上，今儿是十五，您看……”还没等我说完，他便打断我的话：“朕今儿受伤了，已经通知过皇后了。”我还想说什么，却被抱着往床上躺去，我大惊失色，却听到头上康熙小心的声音：“别怕，我只是想跟你躺一会儿。”
　　就这样，我们和衣睡着，睡得很难受，我一夜忐忑，天快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人已经不见了，我赶紧赶往书房，不知道今早有没有被发现，有理都说不清了。

　　可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虽然我很清醒地认识到不能再这样了，可是对着脆弱的康熙总是狠不下心来。康熙脆弱吗？一点都不！朝堂上风起云涌，少年天子应对自若，那种君临天下的笃定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无法拒绝。这大概是女人的通病，虚荣，经不起花言巧语，不懂得拒绝。即使有九分把握那人是装出来的可怜兮兮，却还是要把自己往言情小说中莫名其妙就被爱上女主角身上靠。心被撩拨了，理智便不存在了，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怪不得有人说，即使被骗，要是能被骗一辈子，也是甘愿的。唉，女人啊……

　　我像往常一样给康熙研磨，心里不知道第几次下定决心。
　　“溪儿，来看，苏东坡这首诗写得真不错。”我翻个白眼，又没话找话了。这次回来，这个名震千古的皇帝真是变的不可思议，让我都奇怪会有这么像正常人的皇帝吗？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溪柳，溪柳……”我喃喃，眼前的康熙脸上写着促狭，我却看到了另外一张脸，不同于康熙的剑眉星目，那是一种温润如玉，“桃江杏韵烟溪柳”啊，给人安全的感觉。
　　康熙已经收拢了脸上的表情：“溪儿，你在想谁？”说着又要强制抱我入怀，我急忙打开，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我该怎么办？我给了子轩希望，不能说走就走，可是这样下去，康熙是不会放手的，即使我只是她众多玩具中的一个。我该怎么办？好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