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閒無事

3、Chapter 2

　　河水淙淙，閃著金輝也似的波光。
　　何潛坐在河邊最大的一塊石頭上。他已經許久沒坐在這上面。
　　小河從樹林鑽出的源頭附近有許多嶙峋的怪石，其中最大的一塊比何潛還高約半尺，墨綠的紋路詭譎奇特，自成一幅灑脫的狂草，令何潛很是激賞，因此初來乍到之時，經常在這顆石旁晃悠，從中排解憂苦，等到逐漸習慣了獨居的生活，便不再獨鍾此怪石，四處尋幽去了。
　　何潛難得回到這顆石上，惟有在這，他才能定心，才能重新運轉腦袋裡陳舊僵直的思路，仔細思考。
　　從那天樹叢中吃花的一夜，何潛總感到有股煩躁在身子裡竄來竄去，無論做什麼事都無法靜下心來，他知道這與桃夭有關。
　　桃夭很特別，或許該說……太特別了……斷翅的蝴蝶被他捧起就能重新起舞，腿傷的小鹿讓他撫摸就能繼續跳躍，瀕死的母熊讓他擁抱就能緩緩爬起......這些事一次次在何潛的目瞪口呆下發生，平日裡桃夭救的小蟲小蟻更是不計其數。
　　桃夭，是妖是人？這個問題那夜他偶然間想起，竟就此揮之不去，時時刻刻在他腦海裡縈繞。
　　桃夭最先像個一歲多的寶寶，現在像五歲，何潛從自己指甲的長度推出如今應該已過了三個多月，以人類的年歲方式計算，桃夭幾乎一個月就長大一歲......答案，不是很清楚了嗎？
　　寶寶是妖又如何？與他一個凡人何關？他的身世背景過往回憶貪念執著愛戀嗔痴──他的一切！早在他跌下瀑布時便跟著眼淚一起碎落了……不該動念，不該再拼湊起，那已經無法痊癒的怵目傷痕。忘記傷痕，便忘記了痛，忘記了以後就不要再想起。
　　桃夭是他重生後第一個進入他世界的生命，桃夭的模樣比小兔子，小鹿，小熊都還要可愛，何潛還記得桃夭第一次吃飽甜甜地笑起來的時候，彷彿整個深山都為他顫動起來，震耳的獸鳴，驚人的鳥叫，搖晃的樹海，他原以為發生了什麼災難，卻在桃夭斂起笑容沉沉睡去後，騷動跟著止息了，而之後再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奇景，究竟是巧合？還是因果？何潛不明白。
　　桃夭第一次離開他的懷抱學走路的時候，桃夭第一次自己穿衣服的時候，桃夭第一次走出門外又叫又跳的時候，桃夭第一次發現螞蚱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填了滿滿的桃夭的身影，他一手拉拔長大的寶寶。
　　原來為人父母是這般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呵！
　　何潛笑了笑，眼前竟又浮現桃夭大大的臉龐，他笑自己真的當爹爹當的暈了，連白日夢都作的這麼清晰。
　　直到眼前這張脣紅齒白的臉咬上他的鼻子，和那拂在臉上的清芬鼻息，何潛才知道眼前是真實的桃妖。
　　桃妖不知何時爬上怪石，窩進了何潛的懷裡。
　　何潛出乎意料地沒有又叫又跳，只是看著桃夭笑道，「怎麼？皮癢了討打阿？」
　　桃夭清明的眼睛閃過一絲疑惑。
　　何潛見桃夭仍盯著自己，忽然有些彆扭，伸手想把桃夭的臉別開。
　　他的力道很輕，手貼著桃妖的臉頰，感到桃夭在抗拒，似乎不想把臉轉開。
　　桃妖瞇起雙眼，輕輕地蹭著何潛的手。
　　何潛有些訝異，難得地配合著摸摸桃妖的臉頰，臉上是寵溺的笑，眉卻微微揪了起來。他知道桃妖喜歡偎著他的手，就是自己的這雙手安撫桃妖在百來個夜晚入眠，或許是喜歡掌心的溫熱吧！桃妖的身子總是冷冷涼涼的，沒有熱度可言。
　　「唔！」桃妖發出一聲哀鳴，原本享受的表情消失無蹤，小臉皺了起來。
　　何潛捏著桃妖的臉頰揉了揉，笑道，「這麼嫩，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這樣你就不愁痴穿了。」
　　桃妖盯著何潛，「你不要我了麼？」
　　何潛沒想到桃妖突如其來的問題，一時竟無話可說，下意識撇過頭去。
　　桃妖歪了歪頭，追著何潛閃避的眼神，似乎想看清何潛的心思。
　　「我該教你的你都學全了。」何潛冒出這麼一句話。
　　「所以呢？」桃妖雖然帶著微笑，聲音卻有點抖。
　　「所以我的桃妖好棒！」何潛忽地把桃妖高高舉起左右晃盪，桃妖還在喝奶的時候最愛這樣玩，每次都笑得合不攏嘴，可是自從桃妖會走路後，就再也沒有作過這個動作了。
　　「你好幼稚。」桃妖指著何潛的鼻子哈哈大笑。
　　何潛只是一笑，笑得像風中殘破的秋菊一樣，給人好悲涼的感覺。
　　桃妖不喜歡何潛這樣笑。
　　何潛放下桃妖，望了望天邊夕陽的餘暉，很快就要被黑暗吞噬。
　　「回去吃飯吧！」何潛說。
　　抱著桃妖一躍而下時，何潛想起來了，他開始在這山谷中生活的那一天，就對自己許下的允諾，對這世間不該再存有任何羈絆了......

　　深夜，掛在夜慕上幾顆寥落的星子，彷彿一隻隻好奇的眼睛，盯著地下靜謐的草地上，一個鬼祟的黑影。
　　何潛揹著熟睡的桃妖，竄進了樹林裡。
　　黑暗中，何潛的雙眼如炬，拐彎跳躍側身擺盪，身手說不出的輕盈俐落，完全無法和平日裡那副文弱書生的邋遢模樣聯想在一起。他在樹林裡衝刺，飛上一個又一個枝頭，幾隻不懷好異的野獸朝他衝來，嘴巴還沒張開就忽然摔落在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何潛終於停下，停在一個陰森的山洞潛，山洞邊有條小路。
　　何潛的髮絲紊亂，臉色紅潤，微喘。
　　何潛放下背上的桃妖，看見了那雙比星子還要晶亮的雙眼。
　　「為什麼？」桃妖的聲音很小。
　　「這裡是樵夫和獵人休息的地方，那條小路走下去......」
　　「我問你為什麼？」桃妖猛地大喊，直直地瞪著何潛。
　　何潛第一次看見桃妖這麼憤怒的樣子，不是小怒小怨時，氣鼓鼓的臉，而是眼眶發紅，咬著唇，像頭被逼急的熊。
　　何潛好想上去撫平桃妖緊緊皺著的眉，吹吹那滲血了的唇，可他把所有的衝動都忍住了，只是淡淡地說，「撿到你是個意外，你與我本來就只是萍水相逢的緣分......」
　　何潛深吸一口氣，續道，「你已經叨擾我的生活夠久了，現在你也有本事自己生活下去，把你撫養到這個階段我可以說無愧於心了，我本是生活在山裡無拘無束的野人，一個人過慣了，早早地放了你，對我們都好......」
　　何潛佯裝瀟灑地說完，瞥了桃么一眼，心又狠狠地痛了起來。
　　桃妖豆大般的淚水不斷從眼裡湧出，鼻子紅通通的，他一邊抹著淚，一邊抽抽搭搭地說，「不要玩了......我......我不要玩了......這個遊戲好爛......可不可以......不要玩了......」
　　何潛的眼眶一陣酸澀，有那麼一瞬間他就要衝上去抱住那個泣不成聲的小人影了，可是走到桃妖身邊，他只是伸手揉揉他柔細的頭髮，「這種分開的痛苦，越早承受，就能被時間沖刷的越淡，」何潛蹲下來，與桃妖平視，「寶寶，不要想記得我，我也會忘了你，記得忘記了以後就不要再想起。」
　　「不要......我不要......」桃妖只是一鼓勁兒地搖頭，泥地上又多了幾點淚痕，「我不要聽什麼狗屁廢話......我要回去......帶我回去......」
　　「桃妖，」何潛站起身，「我走了。」
　　桃妖死命地扯著何潛的褲腳，用著毫無威脅又執著的氣力。
　　何潛頭也不回地去了，留下撲跌在地的桃妖，和一聲聲悽慘的哭喊，在黑夜裡久久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