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尽青红》贺兰熙

1、一、伶人心断染繁华 青楼梦牵升寄望

　　深红、浅红、洋红、酒红、殷红，满天的红，满天的绸缎掩盖住原本并不丰富的建筑。江南、烟雨、小楼、人家，在白暮中变得模糊与平静。
　　??流水轻轻在石桥下滑过，月微光，夜微亮，不俗的夜色照耀着每一寸土地。
　　??烟伶楼的七彩改过了染坊的浓重，也改过了这清净的城市，无论是谁，看到了满天的七彩，闻到了颓靡的香气，看到阁楼中若隐若现的玲珑身段，这里便会变成他的香冢，纵使香冢可以让人忘记暂时的烦恼，但是这无穷无尽的靡靡之音，软化了人的心智，最后只剩一坯黄土。
　　??冬天总是来得很快，南方的天气没有北方那样的漫天大雪，也没有寒风凛冽，但潮湿的阴冷使人更加畏惧寒冷的到来。
　　??白日，光怪陆离的灯盏还没有打开，青楼深巷，清冥丹楼，颇有宁静淡雅的味道。一行小贩沿着小溪叫卖，船游离在环城的河中，姑娘们却还在酣睡着，但新的一天却悄无声息的开始了。
　　??柳纹儿是烟伶楼的使唤丫头，并不想其他女子那般，柳纹儿只是做些粗使活计，以维持衣食。老鸨没有向计划中那样培养柳纹儿，年纪同样小的女子在青楼中不乏，但她们都有接客的一日，然柳纹儿永远没有，这是一种别人没有的福气，却是一种难以生存的福气。
　　??柳纹儿也是卿红的使唤下女，能够在满城第一窑姐的手下伺候，柳纹儿心满意足。即使活计很多，但也比别人多了一份工钱。柳纹儿知道自己身体的劣处，她生下来的一刻便决定了她的一生，柳纹儿不能说话，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可怜这个命途多舛的孩子，赐予了她这种不能在青楼安身立命的天赋，同时赐予柳纹儿一生的清白。
　　??卿红不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不过城中的名妓也是不免有些脾气的，对于使唤这样的下女，卿红偶尔也有些抱怨，不过柳纹儿是能够忍让的，柳纹儿从生下来便学会了怎么忍让。
　　??傍晚，卿红开始梳妆，颠倒黑白的日子，每天脂粉的咬蚀，在卿红二十二岁的脸上留下了细纹，这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只有卿红和帮她梳头上妆的柳纹儿知道。其他的人，永远只能看到卿红光华满身的艳丽。
　　??“不知何年何月得以安家……”卿红一边把一串夜明牡丹簪别在松散的发髻上，一边叹息着。
　　??名妓的身份往往是最痛苦的，贫家娶不了，富家不愿娶，虽然貌艳满城，珍覆全身，却无人为伊赎身。老鸨也因此，从卿红身上拿取整整七年的好处。
　　??柳纹儿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会说什么，哑巴又能够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说些什么呢？
　　??今天，任少爷来了。
　　??卿红喜欢任启，任启也不是一般的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任启出身在有名的书香世家，前几代人都是省里的提督学政。不过到了任启父辈一代，清朝已经进入末年，对于官制便慢慢散去了，只剩下一个空投的名衔。于是，举家搬到这个城里，买房置地，居家过起了普通人家的日子。
　　??虽然，没有了提督学政的职位，任启家中并没有因此便没落下去，任启的父亲不仅满腹经纶，也是生意的好手，在城里开了书斋，也跟着办过新学，而后又做起了印刷的买卖。渐渐地一家人过得富裕起来，兼是书香世家，什么事都讲究高风亮节，在城里的口碑极好。
　　??任启来到烟伶楼不过是个偶然的机会，看到了多才多艺的卿红，江南的妓院，有的还秉承着以前的遗风，有的红牌妓女靠的往往是技艺谋生，卿红从小便练就了精湛的琴艺和舞艺，在众女子中，也算是一个颇有情趣的女子。
　　??任启便是看中了卿红的才艺，几来几去的应酬下，两人便更加的熟络起来。
　　??卿红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嫁给任启这样的子弟，也没有想过这个高洁公子可以为自己赎身，不过女人总是爱做梦的，尤其是如此的美梦，对于多少窑姐来说，连做梦的资格或许也没有呢。
　　??“任少爷喝茶。”卿红从房间来到夜心阁，这里是烟伶楼最高雅的雅间，专门为了雅致一些的客人设计。
　　??阁楼窗外正对的是绕城的曲河，月亮照耀下的曲河消失了平日的热闹，变得静止在时空的缝隙里，独自闪耀着属于这个小城的风致。
　　??任启望着卿红，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却能够从骨子里透出另一番顽强的生命力。这是任启家的姐妹们不能比的，她们不过是出生好，便像藤蔓一般攀附着偌大的家产，从来不知道生活的艰辛。
　　??卿红弹起琵琶曲，声音从纤细的手指间隙中流淌出来，唇齿间字字珠玑，小曲轻轻流过空气，流淌进任启的耳朵，分外受用。
　　??柳纹儿喜欢这一刻，似乎时间过得很快，虽然柳纹儿不太清楚卿红唱出的小曲是什么意思，不过这样的音乐，一定是很美很美的情景，柳纹儿坚持这一点，就像她坚持认为任启迟早会娶卿红过门那样坚持着。
　　??比起卿红，柳纹儿总是对生活充满信心和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