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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清晨的风还未去尽夜的寒意,吹在脸上连泪水都已冰凉。我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方,支在下巴上的手臂,早已麻木地失去了知觉,我却丝毫也不在乎。
      过渡的悲伤之后是绝望,绝望之后呢?
      哀莫大于心死!
      一个人若连死都不在乎了,还有什么值得她去在乎的?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的却只有寒冷,无边无际的寒冷。在这早春三月,阳光明媚的清晨,我竟然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身后传来‘吱’的一声轻响,我猛然惊醒,蓦然回头,一个女孩仿佛燕子般穿堂而过,而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鹅黄色裙子上点缀着的碎花,究竟是红色的还是紫色的?
      已经是第四天了,每天的这个时候,这个女孩都会出现,似乎是专门来叫醒我的。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少妇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靠近我身侧,端详着我,语声缓慢而轻柔:“姑娘,你醒了。”
      我抬眼看去,目光落进她含笑的眼里。
      她的眼眸清明如镜,映衬着我神色间遮掩不去的哀怨。
      一如既往,她为我梳理着被风吹乱的发,细长的手指从我发间穿过,是那么的轻柔,充满了怜惜。
      三天前,她善良的先生将我从河边救回来,当时我神色恍惚,悲痛欲绝,她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轻生的女子。然而我不想去解释,也不愿去解释,我需要这份慰藉。
      她笑意盈盈,少了初次见面时的惊诧,多了一丝暖暖的关怀。对此我很感激,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报答。但是至少,我已经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伊凡说的对,人不可能永远活在回忆里,我必须得接受事实,伊凡离开我的事实,还有我被遗落在了另一个时空的事实。
      是的,我被遗落了。
      老天真是眷顾我,让我逃离那个只剩下悲伤的世界,然而老天对我也真是残忍,不仅夺走了伊凡,还想要夺走伊凡留给我的一切。
      我伸出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圈,闪烁着迷幻般的色彩。我轻轻抚摸着它,就像以前抚摸伊凡的脸,带着无比的眷恋。
      幽幽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少妇的手落在我的肩膀上,给予我无声的安慰。
      我回头凝视着她,她容颜秀丽,体态轻盈,虽然穿的是粗麻织就的衣衫,却远比那些锦衣华服的夫人,还要显得雍容高贵。
      她盈盈地笑,眉目间是淡淡的从容,就是这从容,让我飘浮着的心莫明地沉静了下来。
      “去吃饭吧,我炖了碗鸡汤,给你好好补补,看你瘦的••••••”她拉我起身,我就这么顺从地被她牵着。
      三天来,他们从来不问我是谁?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不问我为什么会被淹没在冰冷的河里?他们只是关心我,安慰我,不求回报,一味地付出他们所能给予的一切。
      对于一个莫明出现的陌生人,真的能做到这么好吗?至少在我以往二十多年所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人情冷暖,有谁会这么全心全意的对待一个不知来路的陌生人?有谁?
      我开始有些庆幸,我已经离开了那个世态炎凉的世界。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想知道。唐宋元明?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屋外阳光明媚,放眼望去,远方青山上遍布着浓郁的丛林,晨曦中更显巍峨雄伟,浑然天成的气势,仿佛一位久经沙场的战将,屹立于天地,傲视苍穹。
      “姑娘?”少妇轻声唤我。
      我回过神,在桌旁坐下。
      矮矮的木桌,矮矮的凳子,没有上漆,但很干净平整。桌子摆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撒下点点碎银。周围是用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篱笆旁种着不知名的花。
      安宁、祥和、与世无争!
      “原哥,吃饭了。”少妇在院外喊,声音悠扬,传出很远。一个男人很快从远处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燕子般在他前后绕来绕去。
      浓密的眉,深邃的眼,粗犷而分明,削薄的唇紧抿着,表情显得有些冷酷,但目光温和,看向我时,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原来这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身后的女孩俏皮地探出头,望着我笑,笑意盈盈,和她的母亲有几分神似。
      我对他们微微点头,终于看清那女孩鹅黄色裙子上,绣着的竟是粉紫色的花,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凝视着他们,第一次看的这么清楚,第一次想看这么清楚。
      我毕竟还是活着的,而且我还要继续活下去。虽然没有了伊凡的日子,我会活的很痛苦,但是我仍然要活着。
      少妇正不停地往我碗中夹菜,满桌的菜肴,他们自己却几乎没动。
      看着碗中堆积如山的饭菜,我知道此刻该说些感激的话,但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给予我的,已不能用简单的言语来报答。
      “我••••••”我嗫嚅着,思付要怎么开口:“我姓林,林影。”
      我用筷子沾着菜汁,在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们看着我微微一怔,然后便笑了,笑容里隐约有一丝如释重负。男人也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慢慢写下两个字。
      “原平?你的名字?”我看向他,他点头。
      少妇笑看着我:“你叫我兰姐就好了。”她伸手拭去女孩嘴角的饭渣,爱恋地轻抚女孩粉嫩的脸颊。
      女孩扬着稚气的脸,飞快地写下‘原秋燕’三个字,然后用手指着,一个一个地念,声音里充满了得意:“爹爹教我的。”
      “秋燕?秋天里的燕子?很适合你。”我夹起碗中的鸡腿,放进她的碗里,她欢呼一声,眼中闪动出宝石般璀璨夺目的光彩。
      只是一个鸡腿,她居然那么满足?
      知足者常乐!
      他们很满足,所以他们很快乐,我竟有些羡慕他们。
      饭后,我独自穿梭在绿林间。风吹枝摇,翠绿的枝头已抽出了嫩芽,脚旁新出土的青草,在阳光下也显得青翠欲滴。
      我蹲下身,拔出一颗小草,细细寻找它的纹理。这么一付柔弱的身躯,究竟会蕴藏着多么大的生命力?
      一个小小的头颅挤了过来,我微愕,不知何时,秋燕已蹲在我的身旁,瞪大了眼睛盯着我手中的青草。
      “你?不去上学吗?”
      秋燕歪着头,看着我:“上学?是什么?”
      “呃,就是学堂,有老师教书的地方。”
      “老师?是先生吗?”秋燕垂下了肩膀,秀气的细眉绞在了一起:“先生不收女学童的。”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原来‘女子无才便是德’,悲哀的年代!但是秋燕不会这么认为,她依然很快乐,至少她总算是快乐的。
      “秋燕,带我到四周逛逛好吗?我刚到这里,什么都不熟悉。”
      “嗯。”秋燕像鸟儿一样环绕在我身侧,她清脆的笑声在山谷内回荡,听着那天真无邪的笑声,我也忍不住想笑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已是十天。
      小小的平安镇坐落在山谷中,宛如一位沉静的丽人。全镇十几户人家,淳朴热情,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漫步在河边,身后跟着秋燕。
      这几天,秋燕与我行影不离,快要变成了我的尾巴。
      我在一块大石上坐下,盯着河水出神。我从未见过如此清澈的河水,连河底的碎石水草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我就是在这条河中被原平救回去的。
      原平很少说话,每天吃过早饭便背着弓箭进山,直到晚饭前才回来。回来时,手里提着的不是野兔就是山鸡,有一次他竟然猎到了一头狼。兰姐则留在家中,洗衣做饭,偶尔也会到山脚下去挖些野菜。
      他们的生活很平淡,却很幸福。本来,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幸福,但是••••••泪水悄然滑落,心痛的感觉熟悉地近乎麻木。
      秋燕仰头望着我,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拭去眼角的泪水,轻轻摇头。脚下的河水潺潺,不曾停息,一去不返,我的伊凡也已一去不返。
      落日沉没在山麓,天色又一次黯淡下来。
      兰姐柔弱的身影倚在门前,翘首以待。这个时候,原平早就应该满载而归的,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这一夜,兰姐房内的灯一直亮着,原平居然整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兰姐虽然还是笑着,但笑容已经很勉强。
      一整天,她显得魂不守舍,好几次都忍不住往山里走去,但每一次,她又拉着秋燕慢慢地退了回来,目光里闪烁着犹豫。
      兰姐房内的灯又亮了一夜,原平还是没有回来。
      天刚朦朦亮时,兰姐终于决定进山寻找原平。
      我看着她出门,总感觉她今天看上去有些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我却又说不出。或许是她给我的感觉,柔韧中多了一份刚烈。
      太阳落山时,兰姐回来了,是一个人。
      她的神情很疲惫,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她一步一步走进院子,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她深深地凝视着我,眼底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就那么凝视着我,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更不知道她在山里都找到了什么?但是在她那样的凝视下,我竟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兰姐?”我轻声唤。
      她还是没有说话,一道白光忽然在我眼前闪过,接着我便看到,一把匕首赫然抵在了我的喉咙上,匕首握在兰姐纤细的手中。
      我惊愕的望着她,不解。
      “你们把原哥怎么样了?”兰姐的声音里透出刺骨的寒冷。
      我皱眉,仍然不解。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把我原哥放了,我就跟你们走。”她兀自说着,我却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站在兰姐身后的秋燕,仰头望着我们,突然泪眼婆娑:“不要伤害我爹爹••••••”
      我看向她惶恐的小脸,无言。
      难道她们怀疑我?
      “我想,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我平静的解释,但是兰姐摇头,冷冷地开口:“平安镇以外方圆百里都是山林,渺无人烟,你一个女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我迎着她质问的眼神,怔住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一时间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怀疑我,只不过话在心中没有说出来罢了。他们那样对待我,竟只是在试探我?而我却傻乎乎的以为,他们是真心对我好。
      没有人会全无保留的相信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一千年后没有,一千年前也一样没有。
      我不禁苦笑,为自己感到悲哀,也为兰姐,这几天让她装的好辛苦。
      我该生气的,却怎么也气不起来。我住在兰姐的家里,穿着兰姐的衣服,吃着兰姐煮的食物,他们毕竟是救了我一命的,我又怎么能怪他们?
      我盯着兰姐眼中的愤恨,心底突然莫明的涌出一股同情。她一定很爱她的丈夫,所以她才会这么担心,才会对可能伤害到他的人,产生这么浓烈的恨意。
      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我不知道原平在哪里,更不可能伤害到他,我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些人。”我该怎么对她解释?难道要告诉她,我是一从千年后来的?她能相信吗?
      兰姐突然冷笑,手微动,在我的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匕首贴着我的脸颊,我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躲避。
      暮色苍茫,一弯残月斜挂树梢。
      兰姐脸上的神情,在夜幕下看不真切。我不再解释,解释已是徒劳。认定了的事,很难再改变的。
      兰姐冷冷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晚风从远山吹来,带着丝丝凉意。
      过了许久,兰姐的手臂颓然垂下,她瘫坐在桌前,喃喃自语:“那么纯净的眼神,不可能是,不可能••••••”
      我轻轻坐到她身旁,她痛苦的表情,看的我鼻子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我忍不住问:“兰姐,发生了什么事?”
      兰姐摇头,叹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摇头,叹息,幽幽的叹息,透着一丝无奈。
      夜色如墨,夜凉如水。
      兰姐始终没有说,我便也没有再问。这一夜,我们都没有睡。听着兰姐房中传出的哭泣声,我不由得也泪流满面。
      天还没亮,兰姐推门进来,看到我满脸纵横的泪痕,她似乎微微一怔。但是立刻,她用淡漠的语气对我说:“我们离开这里,马上。”
      院子里,兰姐已经整理好了行装,看到我出来,她从包裹中拿出一块饼递给我。我摇头,她冷漠的表情,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兰姐叹了口气,声音又像先前一样柔和:“快吃吧,吃饱了我们好赶路。”
      我忍不住也叹了口气,再次摇头:“我不饿。”
      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吃的下?
      兰姐不再勉强,将包裹系在身上,左手牵着秋燕,右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剑,一把紫鞘长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兰姐的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兰姐是会用剑的。
      兰姐提剑走在前面,柔弱的身影平添了几分英姿,却又不失娇媚。传说中的女剑客,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道路掩映在密林中,狭小而曲折,沿途时不时惊起几只野兔山雀,四散奔走。路越来越坎坷,两旁已是山峰林立。此刻外面正值阳光普照,这里却幽暗深邃,雾气氤氲。
      靠在一棵大树旁,我气喘吁吁,终于再也走不动了。
      眼看兰姐她们越走越远,我正准备开口呼唤,就在这时,我右脚的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我低下头,竟看到一条五花小蛇从我脚边滑过。
      我一时间怔住了,右腿很快变得麻木,显然那是条毒蛇。兰姐一定有解救的方法,然而我抬起头才发现,兰姐她们不知何时已消失在密林深处。
      意识渐渐模糊,靠着树干的身体慢慢滑落。
      山谷里静悄悄的,空气很潮湿,却也异常的清新。我闭上眼,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我深爱的伊凡,正站在云端向我招手。
      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光线昏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躺在地上,身下铺着树叶,树叶很厚很干燥,但是躺在上面,依然可以感觉到,那股从地底透出的潮湿和冰冷。
      不远处燃着一堆火,火光跳跃,看起来是那么温暖。
      我挣扎着往火堆旁移动,然而很快发现,我居然连坐起来都很难,我的右腿已经没有一丝知觉。
      “你中了毒。”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冷冷的,就好像刀锋从冰面上划过。
      “兰姐?”除了兰姐,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来救我?
      然而那个声音却变得更冷,仿佛已没有了任何感情。“你们果然是一丘之貉,公子实在不该救你。”
      我微怔,难道不是兰姐?那她又是谁?
      我转过头,想看清她的脸,一把刀瞬间却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刀身薄如柳叶,在火光的映照下,发出烁烁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
      “你的命是公子给的,我现在代公子收回来,想必你也不会有什么话说。”
      我惊愕:“为什么?”
      她冷笑:“明知故问。”
      我盯着黑暗深处,忽然想起原平的失踪,兰姐的叹息。难道是她?兰姐口中的‘你们’?我犹豫着,欲言又止。
      那个声音却又在冷笑:“想起来了吗?想起你们当年,是怎样的卑鄙无耻,恩将仇报?”
      我茫然,我该说什么?当年所发生的事,我一无所知。
      “公子让你们在这里苟活了八年,已经太仁慈了。”冷冷的声音里只有淡漠,不关人,也不关己。
      刀锋在我的脖子上轻轻移动,我知道,我的生死只是她一念之间的事,然而我一点也不害怕。死过太多次,也就没有了感觉,生死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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