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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我和侯君集 ...

  •   我和侯君集将军四目相对。

      “侯将军莫动,在此静候。”我跨上马,绝尘而去。

      马儿冲进玄武门的树林里,我马术不好,闪避树木不及险些落马,连忙勒住缰绳,弃马跑步前行。

      跑出树林,第一眼便看见横在路上的太子,胸口上穿出一支箭。冼薏手持长鞭,骑马立在路对面的树林外,不住呼唤着“七殿下”。

      秦王、齐王、解忧、尉迟敬德将军都不见了踪影,不知为何,黑甲军士兵都立在两旁按兵不动,只有几位秦王府的将军带秦王府士兵和太子齐王的卫士厮杀。通往玄武门的路上七零八落地伏满尸体,太子和齐王的侍从也不是等闲之辈,且战且退,往玄武门而去。

      我跑到太子身边,用手摸他鼻息脉搏,二者皆无,只是尸体还温热。

      “关无澜!”耳边忽闻一声断喝。

      我连忙站起,看见冼薏拎着鞭子朝我冲过来。

      黑影一闪,我左臂火辣辣地着了一鞭,跌在地上。冼薏拔出配剑,跳下马来。

      “冼薏!”柴绍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拦在我俩中间:“你要干什么?”

      “要杀了她!”冼薏大叫。

      柴绍下马,将她死死拖住,对我道:“快走!”

      我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树林跑。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尉迟敬德将军抓着解忧的胳膊从林子里走出来,秦王捂着脖子跟在后面。

      “四哥!四哥!”解忧扭头望着林子,一边挣扎一边喊。

      “七殿下!”冼薏闻声,忙跑上去。

      尉迟敬德把解忧往冼薏身上一推,道:“七殿下,你叫也白叫。”

      秦王颈项上血肉模糊,看见我,急道:“无澜,你怎么在这?陛下怎样了?”

      我走上前去,自怀里掏出兵符,看看解忧,对秦王道:“陛下和朝中的大人们在泛舟呢。一切都好,您不要担心。无澜听说七殿下来了,特将兵符送上。”

      秦王惊觉,放眼看着四周待命的黑甲军,前面的玄武门已被太子的侍卫们打开,双方的人正在门洞下混战,张公谨将军领着士兵奋力关门,上门杠。

      秦王拿过兵符,送到解忧面前,声音嘶哑:“你的兵符,还给你。你要么放外面太子的人进来,要么就帮我!”

      解忧靠在冼薏怀里,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零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看了一眼那兵符,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宫门外喧哗声乍起,常何遣人来报:“薛万彻率兵攻城。”紧接着,传来巨木冲撞玄武门城门的震天巨响。

      柴绍不等秦王吩咐,领着为数不多的秦王府士兵奔赴城门。

      血从解忧嘴角渗出来,她抬手,召黑甲军统领进前,指着秦王手里合在一起的两块兵符:“黑甲军听秦王号令……”说完,轻轻推开冼薏,跨上马:“冼薏,随我上城楼。传我的教,敬君弘和吕世衡领兵来见我。”

      玄武门的屯营至少有两千人,屯营将军敬君弘和中郎将吕世衡都是解忧的人,只要玄武门的屯营出战,太极宫的其他屯营和禁卫军很快也会加入秦王,外面那五千人不足为惧。

      “殿下怎么样?”我问秦王。

      秦王艰难地吞咽着口水,朝我摆手。

      尉迟敬德将军道:“被齐王用弓弦勒破的,皮外伤,不碍事。”

      “走!”秦王上马:“上去看看。”

      大队人马来到城门上,往下一看,外面黑压压乱哄哄的挤满了人马,薛万彻正指挥着士兵抬着巨木撞击城门,几处城墙垛口搭上了梯子,但很快就被守成士兵掀下去。

      秦叔宝将军和程知节将军率领着黑甲军向下抛石、射箭。下面也不甘示弱,士兵们举着盾牌,冒着箭雨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誓死不退。

      更远的地方,又开来一大队人马,服色杂乱。待离近了,发现他们都没有坐骑,士兵们一个个蓬头垢面,武器就更热闹,什么木棒,大锤,连举着石头的都有,神情却极端凶恶,大声嘶吼着从薛万彻队伍后面插上来。

      “是高老将军!”尉迟敬德指着远处,欢呼雀跃:“高老将军带着囚犯过来了!哈哈!这可够薛万彻受的!”

      囚犯虽然比不得正规士兵,但是都是大恶大奸的亡命徒,为得活命、求富贵拼了全力,把长林军后面狠狠撕开了一个缺口,高士廉将军一马当前,跟在他后面的副将竟然是三宝哥!他们身后,是平阳公主府的精锐侍卫队。

      “三宝哥!”比我先开口的是冼薏,她扑在垛口上,对解忧道:“三宝哥来给咱们解围了!七殿下,你看啊!三宝哥,就在高老将军后面呢!你看……”

      “你不用叫了,他不是为我而来的。”解忧拎着剑,俯视着下面熙攘往来的人马,表情木然对秦王道:“去向父亲要手敕……”

      秦王充耳不闻,拉开弓箭,瞄准城下。

      解忧一把握住他的箭。

      两人四目相视,谁也不说话。

      敬君弘和吕世衡带着侍从爬上来,两人都着铠甲,齐齐在解忧面前跪下:“见过七殿下!”

      解忧看他们一眼,又看看秦王,放下手,将手中的佩剑往地上一扔,悲凉笑道:“来人,取我的枪来。”她顿了顿,径自迈过两人中间,往台阶走去:“你二人带队,随我出城迎敌。”

      不止敬君弘和吕世衡,城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一起朝秦王看去。

      秦王扔了弓箭,跑过去拉住她,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解忧掰开他的手指,退一步:“那你去向父亲要手敕!叫他们不要打了!”

      秦王咬牙切齿地瞪着她,突然吼道:“尉迟将军!去向陛下要手敕!”

      尉迟敬德将军被吼得直发楞,我连忙拉他走:“快走!去拿手敕!”

      “可,可是……”尉迟敬德被我拉着,跌跌撞撞下了城楼,边走边道:“什么手敕?”

      我上马,道:“当然是让东宫、齐王府退兵的敕令了!”

      尉迟敬德将军也上了马,道:“这个时候,陛下怎么可能给咱们手敕?”

      我打马:“你告诉陛下,太子和齐王已死,陛下会给的!”

      尉迟敬德将军打马追上来,道:“要将他二人的尸体带去给陛下看看吗?”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这未免太残忍了!还是算了吧。”

      我们驰马到海池边,尉迟敬德将军上船去,我留在岸边和侯君集将军交换两方的情况。不一会儿功夫,小船载尉迟敬德将军回来了。

      “如何?”我和侯君集将军异口同声问道。

      “果然不给!”尉迟敬德将军满脸怒色,船还未靠码头便跳下来,趟水上岸来:“他不相信太子和齐王死了!我早就说,他心里是向着太子他们的!秦王总是不信,该让他来听听陛下刚才说的话!”

      “那怎么办?”侯君集将军道:“再打下去,城里百姓就乱了!”

      “乱就乱,总不会乱一辈子!我只是怕七殿下出去!”尉迟敬德将军狠狠啐了一口,道:“我有办法!无澜!咱们走!”

      再赶到玄武门的时候,城门已经打开了,屯营士兵也出去了,尉迟敬德将军见此情景大呼迟了。我们飞也似的跑上城楼,尉迟敬德将军举着太子和齐王的首级,大叫:“拿不到陛下的敕令!不过,我拿来了比敕令更管用的东西……”话说一半,他停住了。

      我追在他身后,爬上去,也愣住了。

      解忧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头盔和一根马鞭,满面泪痕地看着我们——和尉迟敬德将军手里的首级。

      秦王神色复杂,既痛又无奈地看向一旁,朝我们挥手。

      尉迟敬德将军咬了咬牙,僵硬笑道:“这时候,哪有功夫和陛下磨嘴皮子?还是这个见效快!”边说边来到垛口,用长矛挑起两颗人头,高高扬起:“太子、齐王已死,首级在此!”

      城下混乱,一时难以听见,秦叔宝将军便率领城上士兵齐声高呼:“太子、齐王首级在此——”

      喊声过后,下面果然安静了,尉迟敬德将军探身出去,晃动长矛,大喊:“李建成,李元吉谋反,现已奉诏诛杀,首级在此!尔等逆贼还不下马!”

      下面传来薛万彻的痛呼:“太子——太子殿下——薛万彻今日始终未负太子之恩,到此,已尽全力!”

      呼罢,他调转马头,奔出了战圈。

      他这一走,长林军群龙无首,没几下便一哄而散,四下逃窜而去。

      尉迟敬德将军松了一口气,将长矛收回来,并首级一起抛在地上,靠着垛口喘气。

      秦王也放松下来,环顾了一下城楼,召秦叔宝将军和程知节将军进前:“你们带人速去东宫和齐王处……”

      “七殿下!”冼薏跪在解忧身边,大叫。

      解忧趴在地上,缓缓爬动,伸手去够那两个首级。

      秦王痛苦地看了一眼解忧,咬牙道:“务必斩草除根!”

      解忧的手落在地上。

      两位将军看着地上的解忧,秦叔宝于心不忍地问:“鸡犬不留么?”

      秦王想了想,道:“女眷和从者留下。”

      “是。”两人行礼,匆匆而去。

      秦王看看地上的首级,又环顾了一下我们所有人,脸上露出难以平静的表情。

      我也环顾着城上,每一个人都是那种表情,有如做梦,有如一场最美妙和最恐怖的梦交织在一起,醒来发现,自己活着并且赢了一件天大的赌注,有点不敢相信,有点得意,这些闪过之后,涌上来更多的是心酸还有那么一点委屈。

      只有一个人除外。

      她傻了一样,呆滞地抚摸着怀里的东西——盔甲、马鞭还有首级。

      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她从前抚摸名贵马匹和健硕猎鹰时一样,迷恋之中带着虔诚,没有一点悲伤。

      秦王迈步走过去,解忧忽然抓住了他的衣摆。眼神呆滞地看着地,说道:“放过承道他们吧……他们……都还是孩子……”

      秦王看着远处,面无表情地说:“孩子才可怕,当年你们横行关中的时候,都是孩子。”

      “求求你……”解忧抱紧了手中的首级,贴在脸颊旁:“二哥,我和大哥、四哥一起,我们三个一起求你。你松松手,给这几个孩子一条活路吧!”

      “七殿下……”冼薏抱住解忧,哭了出来:“您别这样……”

      秦王眼眶都红了,扭过头去,憋了半天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来人!带她下去!”

      “二哥,二哥。”解忧惶恐地爬到秦王面前,扯动他的衣摆,讨好地笑起来:“好二哥!我把黑甲军给你!我,我,我还有玄武门的屯营,我都给你!我知道错了,我帮你去肃清太子党羽!我还有好多军队……”

      秦王捂住脸,倒在城墙上,颤声叫道:“带七殿下走!她受伤了!”

      城上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潼关和尉北的人,我也都给你!”解忧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还有洛阳,晋中我也不要了,都给你!我全都给你!二哥,你松松手!就承道一个行不行?你松松手!”

      “七殿下!”冼薏惊慌地摇晃她。

      我心中一沉,喝道:“来人!送七殿下去休息!”

      士兵颤颤巍巍上前,为难地看着解忧,伸手举着,不敢抓。

      “就一个!就一个!大哥他知道错了,他不和你争了!我们都知道错了!我这就把兵符给你!”解忧伸手在怀里摸:“我的兵符呢?”

      “混帐!”我踢了一个士兵一脚:“还不动手!”

      士兵七手八脚将解忧从秦王身边拖开,尉迟敬德将军抓住了冼薏。

      “放过承道他们!求你!太子和齐王已经伏诛了!放过他们吧!”解忧还是不停地说着:“我给你兵符。”

      “殿下!”我走到她面前,道:“你没有兵符了!回去睡觉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瞪着我:“你偷了我兵符,假传军令……”

      我拿走她手里的东西,道:“是你让我去的,你忘了?”

      她抓着不放:“谁让你假传我的军令的?我没说……”

      “你说了!”我朝一旁的士兵示意:“你让我全力支持秦王……把东西拿走!”

      两个士兵上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怀里的人头抢下来,我趁她伸手的机会,手疾眼快地将头盔和马鞭也拿走了。

      士兵拖着她,东倒西歪地下了城楼,我跟在后面,听着她语无伦次地胡说,心里绞痛得快裂开了。

      “无澜——”她突然大叫:“救我!”

      霎那间,我几乎跌倒。

      士兵们停下来,都红着眼眶看我。

      我走过去,看着她。

      “无澜,无澜。”她委屈地看着我,小声哀求:“救救我……”

      “我的殿下……”我伏下身,摸着她的脸,眼泪夺眶而出却笑了:“哭泣和哀求在这种时候是最没用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无澜……”她叫着我的名字,从士兵手里滑落下去。

      “七殿下!”士兵们大惊失色。

      “放平!”我抓住她的手,为她号脉。

      柴绍带着人赶过来,看着我们:“她怎么了?”

      “昏过去了。”我站起来:“没事,急火攻心,睡一觉就好了。你送她回去吧。”

      柴绍背起解忧,慌慌张张地和手下人去找步辇。

      看着他们,我觉得自己也快要昏倒了,慢慢往回走。

      尉迟敬德将军拿着头盔和马鞭走下城楼,后面的士兵拎着太子和齐王的首级。

      我同他一起,慢慢往宫里去。

      他问道:“七殿下怎么样?”

      我点头:“还好……回去了。”

      “敬君弘和吕世衡都战死了……”尉迟敬德将军看着手里的东西,叹了口气:“薛万彻把门砸开了,他们两个去迎战,都死了。这是他们的东西……士兵捡回来的。你说,咱们就去了那么一会儿,他们怎么会就死了呢?太快了。”

      “他们没有准备,仓促应战,人马都没有集结起来就出去了……”我拿过那马鞭,上面还沾着血。

      尉迟敬德将军吸了吸鼻子,道:“他们都不知道今日起事,冼薏说,昨夜公主府前后派了十六匹快马出来送信,一匹都没回去……”

      我颓然一笑。

      忽然听见远处有士兵策马奔过,往玄武门方向去了:“手敕来了——陛下的手敕——”

      我和尉迟敬德将军看着那马跑远。

      尉迟敬德将军冷笑:“现在才来,有屁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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