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举起手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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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起手中的白瓷小瓶，对着月光。月光照在瓶子上，使瓶子变成半透明的，也映出了里面的液体，摇摇晃晃在葫芦形的瓶中荡漾。
只有那么一点，连瓶子的一半都没装满。
我心里像喝下这药液一样，翻滚沸腾，绞痛难忍——
我教给你的那些本事，是治病救人的。身怀医术，心存正道……在宫廷，肮脏和血腥都是难以避免的。但是，你要死死记住，不能用我教给你的这些医术去做肮脏和血腥的事，不可用医术为恶害人，不可亵渎了这些救人性命的医术。如有违背，我听到半点风声也会赶到那里置你于死地。记下了！
我对孙大夫说的那些话，现在想来，是有些孩子气了。要想清白干净地活着很难，要想清白干净地取得梦想的东西，简直是不可能。
手心里很痒，出汗了。
我放下瓶子，展开手掌，细细的纹路间全是汗。微微麻痒，像是有人用指尖在上面写字。
写：
秦王与齐王妃有私。
我抬头，看着烛光。
糊涂的小东西，你怎么还不死心？
有私……
我知道一个秘密，也许在你那这不是什么秘密……
张婕妤和太子有私。
这个宫廷，天下仰望的地方，怎么有怎么多“私”？
我奉命送南方进贡的水果到东宫。
太子依旧和蔼，齐王也在，他剖开水果，看见里面的东西笑了：“这果子闻起来真甜。”
太子笑一笑。
我从东宫出来，正看见齐王妃带着侍从过来。
迎头撞见，我退开行礼。
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我安慰自己，这个宫廷，从来就是这样。要想高高在上地走过去，就要不看别人。
“无澜……”有人叫我。
我回头看，是三宝哥。他站在花园的门里，神色有点窘迫地看着我。
“三宝哥。”我笑着走过去。
他更窘迫了，低着头不敢看我：“你还好吗？”
我笑道：“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他抓抓头，道：“那天看你那样……怕你有什么闪失……”他指的是小奴奴死的那天晚上。
我淡然笑道：“没什么，只是担心你。”
他松了一口气，道：“我都挺好，都挺好……”
说着“都挺好”的这个人没有笑，我很久没看见他笑了。小时候我最爱跟着他，他一笑我心里也暖暖的，现在也是。这个人很直爽，果敢，打仗时身先士卒，但却不粗鲁，他是个温柔正直的好人。
不知怎的，我看见他，就心口疼。
他这样的好人，该有好报。他该光明磊落地活着，该快乐，该天天笑，该心地澄清。
每当他露出这种窘迫厚道的表情时，都会脸红。
面对他时，我会惭愧。
“三宝哥。”我看着他：“你走吧……离开这里，向陛下请求外放吧。”
他摇头：“不行，我不能走，现在正是多事的时候，我走了，解忧怎么办？秦王怎么办？无澜……”他不敢看我，嗫嚅着：“我现在，挺好。”
我心里瞬间闪过一个温暖可亲的笑脸。我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少顷，我向他行礼，转身离开了。
他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齐王妃来向张姐姐问安，她似乎心不在焉，只是不停地瞟我。我不动声色地在一旁侍奉，察言观色。
我调制的毒药送到齐王手里的事情，齐王妃想必知道了。后天在武德殿设宴招待秦王，席间下毒，事关重大，齐王妃只怕也要参与其中，不管她是否愿意。
看来，这个宫廷中，除了我，左右为难的还是大有人在。
我有点恶意的快感。
送齐王妃出门，她没有往日的傲慢，倒是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小声道：“无澜……”
我微笑：“娘娘有什么吩咐？”
她犹豫了一下，道：“我把手帕子落在殿里了，你去给我取来。”
我回去给她取了手帕，心里明镜一般。她不能对我说什么，那只可能会暴露了她和秦王的秘密。去外面找医生，一来不一定能配出解药，还要冒着被丈夫发现以及事情败露的风险。想来这几日武德殿那里必是严密注视一切，她要向秦王报信也是不可能。
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
我把手帕交到她的手里，她握住了我的手，神色突然阴沉愤怒起来，压低了声音说：“恭喜你立了大功。”
“娘娘此话怎讲？”我小声笑道：“奴婢整日就在这宫里，又没上战场，哪里立功去？”
“少装糊涂！”她恶狠狠地捏疼了我：“你会有报应的。”
我皱了一下眉头，凑到她耳边：“那背夫有私者会有什么报应呢？”
她抖了一下，脸色大变，强自镇定：“你是说你那好主子么？”
“娘娘说笑了……”我退开，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侍从，另一只手覆上她发硬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娘娘不必如此忧虑，任城王最近很悠闲，请他一起赴齐王的宴席吧。”她脸色由红转为常色，疑惑地看着我。
我从她有些放松的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后来，史官在史书里记载了一件有惊无险的暗杀事件。这事情也被后来的人描述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的都有。
我却是在屏风后面听完这个故事的。
“陛下，经过御医查验之后，发现酒中确实有毒。秦王饮毒酒之前，早已喝了不少酒，毒酒却只饮了一口，秦王似乎早有察觉，装醉卧倒。任城王将秦王送回府中，平阳公主送去了解毒药物，秦王殿下正在修养，御医看过了，没有大碍。”
“你下去吧。”
静了一下，皇帝叹了口气，道：“无澜，出来吧。”
我走出去，跪下行礼：“陛下。”
“亏了你的解毒药，二郎没事了……”皇帝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我赶忙奉上茶水：“陛下保重。”
他咳了一阵，喘着气，摇头道：“无澜……无澜……怎么办？”
“先喝口水吧，陛下。”我捧着茶碗，无奈道：“事已至此，您要想开些。”
他喝了一口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道：“他们都如我身上的肉一般，那一块都割舍不得！这次不是你，几乎失去二郎。我明知大郎和元吉有罪，却无法责罚他们。元吉说的不错，我有过失！”
“陛下。”我放下茶碗，举起双手：“左手和右手，若要我选一只来砍掉，我是做不到的。所以陛下正在做一个凡人难以做到的决断，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你说话的样子，跟你姐姐真像……”他凝视着我，忽然道：“太子问你求取毒药的事情，你主子是知道的吧？”
我愣了一下，道：“娘娘她……不知道。”
“不用骗我。”他笑一笑：“太子宽厚，我百年之后，会善待她。二郎则不然，他和解忧都深恶晋阳宫人……这个，你知道……所以，你主子站在太子一边，我很理解。她是个聪明人，我听说宫里人背后都叫她鬼狐狸。”
我笑道：“那是说娘娘美貌。”
皇帝叹息道：“我年纪大了，美貌不美貌也消受不了了，只是有人作伴，不那么寂寞。最近我想你姐姐，想的愈发厉害。”他看看我的脸色，自嘲地笑了：“也想解忧的母亲，但却是想你姐姐多些。她性格温顺，聪明却没野心，很知道守本分。我总是想着，晚年若是她陪伴我，必定十分美好，虽然烦恼，多少还有些安慰。”
我笑道：“世上的事情，哪有完满的？我们娘娘侍奉陛下也很尽心啊。”
“虽然尽心，却总像隔着什么，她太有野心了，我不放心她……”皇帝遥望窗外，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第一次见你主子，是在你姐姐房里。我去你姐姐坟前祭拜，傍晚又去了晋阳宫……我推开你姐姐的房门，看见一个女子坐在窗下，恍惚中就是你姐姐的样子，穿着她初次见我时的衣裙，看见我笑得很温柔……”
我心里怦怦乱跳：“她是……”
“就是你的主子……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她不是你姐姐，心里有点失望。但她很漂亮，又会侍奉，就把她留在身边了。”皇帝道：“她告诉我，她并不认识你姐姐，她身上的衣服是裴寂大人命她收拾你姐姐遗物，她看了那裙子很喜欢，就偷偷留下了。她说，她从没穿过那么好的衣料……听她说了这话，我有点可怜她……”
我低下头去，心里百味杂陈。
我早就察觉了张姐姐能够到皇帝身边并非偶然，她处心积虑地谋划了那个相遇。一定费了不少心思，等了无数个夜晚。
虽然她没亲口说过。
我看着皇帝。
他真的老了，我也想起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他尊贵，睿智，很有气度。他也是待我好的人，就像三宝哥，对我非常疼惜。我从来，都没有把他当作皇帝看待，甚至在某些瞬间，会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亲人。
这一刻，我眼里是一个不幸的老人。
张姐姐，太子，秦王，解忧，齐王，齐王妃，裴寂大人……
我熟悉的这些人在这个的宫廷里，正在进行一场又一场的博弈。
在他们眼里，我也许是棋子，如果要活着，要出人头地，就必须盘算好。我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这盘棋，我要自己做主。
我从太极殿退出去，端着托盘走在廊上。
解忧带着冼薏和一大群侍从，浩浩荡荡从前殿进来。我远远看见她，退在一边，躬身行礼。
她面沉似水，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红色的衣裳映着，脸色却显不出红润，铁青铁青的，周身都散发着寒气，像刚从冰窖里出来的。我不知道那晚皇帝派人给她送去解毒药，让她去天策府救人时，她的表情怎样。
这次的打击比上次在仁智宫的兵变更为直接和强烈。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上次帮助太子铲除杨文干等人。
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她的这个天下呢？
她走过来，看见了我，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天下午，皇帝派人来张姐姐这里传旨，把我赏给了平阳公主——
没有任何预兆，皇帝甚至都没知会张姐姐，也没有露面，就像对待下等妃嫔一样，派人来宣旨。
这样的态度等于在整个后宫面前，给了张姐姐一耳光！
张姐姐砸碎了所有触手可及的瓷器，我站在一地狼藉中茫然无措，耳边是清脆而噪杂的瓷器破裂声。
宫女们噤若寒蝉地缩在廊下，听着寝殿里不绝于耳地怒骂。
宣旨的内侍捧着圣旨，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张姐姐上气不接下气，靠在墙上，指着那内侍，道：“你回去，对陛下说……就说我张若兰抗旨了，叫陛下砍了我的脑袋吧！”
“娘娘……”内侍犹如筛糠，跪下道：“万万不可啊！”
一个香炉落在了他面前：“滚——”
内侍屁滚尿流地跑了。
张姐姐平复了一下呼吸，拢了拢飞散的发丝，冷笑着打量我：“她以为她是七公主就神气了？什么东西！”
“娘娘！”我趟开狼藉，走过去扶住她：“怎么办？”
张姐姐喘着气，压低声音道：“十有八九是要从你身上寻出缘由来……”
我显出紧张的样子，道：“那怎么办？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别怕……”张姐姐安抚我。
我泫然欲泣，道：“怎么不怕？寻出来秦王和七殿下要我死，寻不出来，太子和齐王殿下也不会留我！”
张姐姐咬住了艳丽的嘴唇，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来人！把这里收拾了。”
我不动声色，跟她进了内室，细心地为她打理好头发。
张姐姐从镜子里看着我，自信地微笑：“陛下很快会过来的。”
可是，我却觉得那话并不是单单只说给我听的。
外面突然传来宫女的尖叫声，走廊里乱作一团。
“是陛下？”我和张姐姐相视一眼，赶快站起来走出去。
随着脚步声临近，我张大了嘴。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魂都从身体里抽离出去了！
她穿了火红色的一身衣裙，黑色的靴子把大殿的地板踏得咚咚作响，虽然没有配任何钗环却贵气逼人，苍白的一张脸，眼睛瞪得圆圆的，嘴紧紧抿着，浑身散发着怒气。
她手里提了一把闪闪发光的宝剑，那宝剑映着红衣，好像粘了血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