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烧不尽》相如夜

24、上穷碧落下黄泉

　　承诺的意义在于履行。
　　那种永远都无法兑现的话，即使说得再动听，也只能是伤害，对于别人给我们的伤害，我们可以选择淡忘，也可以选择憎恨，但倘若我们时时刻刻记恨着的那个人，从来都不记得他自己所说过的话，那么再恨，又有什么意义？
　　李铄闭着眼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见病房的门被“嗒”的关上后，缓缓睁开了眼。
　　事实上，在宁秋冷将他送往W医院的途中，他就已经转醒，只是一直没有睁开眼。被对方搂抱在怀里并且不断询问着的温暖，就算只能享受一刻，那也是好的。
　　他从来都很理智，根本不会去期盼时间忽然停止，一切定格在那瞬间的幻想。可他并不是没有想法，就在出租车司机因为旁边忽然蹿出的一辆摩托车而紧急刹车时，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一起死去吧。
　　他苦笑了一下，将视线由紧闭的门那慢慢移至病房墙壁上长长的日光灯，一直盯着，直到最后因为眼睛的刺痛而不得不闭上双眼。
　　也许会瞎，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从来都没有因此害怕过，唯一让他害怕的是没有那个可以陪着他度过黑暗的人。他不会忘记大三临近寒假时所发生的事情，不会忘记那时候宁秋冷所说的话，他曾一度相信她，态度强硬到眼里不见一点污秽，耳里不闻一丝碎语。这近乎欺己的信任只不过是因为他曾经幸福过，曾经因为对方的一句话而异常地幸福过。
　　那时候正值考研前夕，班里准备大三考研的只有他一个，由于远在M市的I校教授在校外对各校学生进行政治学科的考前辅导。在本科毕业学分已经修够的情况下，李铄决定用考前一周的时间突击政治，以便考取校内研究生。
　　当时授课的老师并没有替这些习课学生安排住宿，加上I校的住宿情况原本就有些紧张，无奈之下，只好让学生自己找地方住一段时间。与李铄相处了半天，已经聊得挺开的两个兄弟分别叫唐彦、唐绪，他们俩是双胞胎，兴趣爱好相似得连衣服裤子都是同款同色，且性格开朗与人和善，相处起来并不困难。当然，如果他们是对哑巴兄弟，那就更完美了。此后正好一星期的学习状况都在李铄的掌握范围内，教授所传达的那些知识即使不听课，也能明白。不过李铄那个人向来稳中求胜，白花了几百块钱也没有任何后悔的神情，倒是那对双胞胎兄弟，一口一个“黑师”叫得天怨人怨。课上完了自然谁都不愿意在那种暖气声可以媲美蒸汽火车鸣笛声的地方再住上哪怕一晚。于是当天大家就持着各自早就预订好的车票打点着回家了。
　　临行前，双胞胎兄弟一模一样地用痛哭流涕的表情诉说内心的不舍与煎熬，并且在和李铄互留电话号码后依依不舍地提着行李走出小旅馆。
　　那之后没多久就是考研时间，一直忙着备考应考的李铄直到春节过后两周接到唐彦打来的电话时才想起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电话里的两兄弟声音都挺兴奋，一直让李铄猜测他们在哪，按李铄那种一板一眼、严肃认真的个性，自然不会无聊到花时间去把全国各地的省市自治区全部猜一遍，由于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对着手机说他不知道，唐家两兄弟絮絮叨叨地就幽默感问题骂了他近三分钟，唠叨程度绝对不亚于外星人——宁秋冷。只不过那个外星人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对谁都一样亲，而且亲过就算，从来不懂得吃口回头草，热度过后仍旧不忘回温的唐家人显然比她人性许多。
　　知道即使说破了喉咙也不会从李铄那得到答案，唐彦很有远见地在自己揭晓答案的同时要求李铄去火车站接他们，并且带领他们Q市一日游。
　　那时候李铄的爸爸正在日本谈生意，一个人留守空房子的滋味也的确不好受，没人打搅的日子总觉得空虚，如此这般那般内外因结合的促使下，李铄不但答应了去车站接他们，而且还应下了带着他们Q市“公费”一日游的无理请求。
　　李铄向来对钱没什么概念，单从他爸爸每个月打进他户头的小数点之前的有效数字来看，此人乃富人也。可惜唐家兄弟不知道这回事，他们只晓得在M市突击政治时，李铄是和他们一块住小旅馆的，以此推测，对方应该并不富裕，但见李铄答得爽快，他们也不便悔口以免对方想太多，于是就专门挑拣物美价廉的东西买。跟在他们后头付账的李铄不管看见他们拿什么，都是淡淡的表情，不笑也不怒，生疏有礼的样子让那两人觉得很是无趣，思索之下，他们暗中商量着把李铄骗去GAY BAR里逗逗乐，以他优质俊逸的长相加上十分能让人臣服的内在魅力，那绝对是女王受的不二人选。
　　在这个万恶的社会里，同人女的队伍已经壮大到祖国的各个角落，这是李铄从宁秋冷那里听来的话。因为他们已经挺长时间没有经常联系了，所以他自然不知道同人男的队伍也在雨后春笋般地成长之中。
　　一般情况下GAY BAR都是挺隐秘的，毕竟同□□恋在这个社会中并不能被广泛接受，在无数个酒吧里穿梭好几个小时无果后，唐家兄弟心有灵犀地放弃了原计划，眼看天色已黑，两兄弟准备自己掏腰包请李铄进酒吧里喝一杯。在这之前李铄从来都没有喝过酒，被唐彦逼着灌下一大杯花花绿绿的液体时表情也没太多挣扎。唐绪在一边目瞪口呆地比划了一下杯子的高度，随后一脸沉重地向他哥表示——今天要大出血。
　　不信灌不倒他的唐彦又叫来了酒保，调了一杯高浓度的鸡尾酒，颜色绚烂，在酒吧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居然有分层变幻的奇异效果。李铄忽然想到如果宁秋冷看见这杯酒，一定会大笑大叫着扑上来抱进怀里谁都不给碰，而且还有可能会捧回家做个液体标本什么的，想着想着不由愤恨起来，眼前的酒色也变得丑陋，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气的是一杯酒都比他能吸引人，内心烦躁地一口灌了下去。
　　接连两杯高浓度的酒，是人都会醉，担心李铄在硬撑的唐彦赶紧叫过弟弟扶着他到旁边坐坐，自己守在吧台旁边看酒保调酒。
　　事实上李铄的确没醉，被唐绪扶着的时候还会很有礼貌地推开并且说声谢谢。真正让他有些头晕的是酒吧里激烈的摇滚音乐，他这个人天生怕吵，一旦周围的声音大一些，他就会头痛。唐彦他们来了，作为暂住本地的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不等他们玩得尽兴就不能离开。唐绪见李铄安静地坐在一边，以为他是醉酒后会引起困意的类型，于是放下心来让他呆在一边打打瞌睡，自己则往酒吧那边跑过去。
　　唐彦他们长得并不帅气，但很清秀，这种类型在同志之中是很讨喜的，一连被数个男人搭讪后，唐彦才意识到自己无心插柳柳成荫地进了GAY BAR。虽然他是个同人男，但性取向还是非常明确且正常的，一再强调自己是直的也没有遭受到多大的为难，可唐绪一跑过来事情就变了，玩3p的乐趣永远比2p来得过瘾，见有这么一对长相可口的双胞胎，一时垂涎的人数大大增多，里边还不乏借着搭讪机会动手动脚的。
　　李铄在没有灯光照射的一旁想事情，直到忽然听见唐彦的叫声才猛地抬起头，结果居然看见他的外套已经被人脱了，里边的毛衣也被撕裂，而唐绪连人都见不着了。
　　“李铄！”被好几个人撕扯着衣服的唐彦本能地向李铄求救。
　　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李铄直接将这事定性为普通的伤人事件，在冲过来解救朋友的同时一路解决了好几个，那些闹事的人都是不怕死的主，见有一个这么嚣张的家伙敢在他们地盘上耍威风，火气更旺，不但拔出了身上藏着的大刀、小刀，而且还在不断攻击的过程中大声叫喊着同伴再去叫些兄弟。
　　李铄赤手空拳和十几个人打在一块，根本无暇去找寻唐绪在哪，只能大声地向人圈外喊：“唐彦，带着你弟弟快出去！”
　　众混混叫嚣打骂的声音盖过了唐彦的回答，越打越觉得头昏眼花的李铄终于一时疏忽，被人用刀砍上了背脊，剧烈的疼痛让他顿时清醒大半，在这种寡不敌众的场合下，更加奋力地想杀出一条血路，随着人数的增多，力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血液的流失而渐渐减弱，混混里眼尖的立刻就看出李铄已经快抵不住了，正准备给他防守较弱的后侧捅上一刀，忽然听见有人大喊：“警察来了！”随后就是警车刺耳的警笛声。霎时间前一刻还在拼命群殴的众人立马自酒吧的各个隐秘安全口四处逃散。
　　李铄在得知警察到来的一刻，全身松懈，顿时昏倒在了地上。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丢在了一条黑暗的后巷，鼻梁上的眼镜不知被扔在哪，头痛欲裂，到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模模糊糊间，他看见正对着自己的地方似乎是一堵墙，背靠着的应该是居民区的车库大门，隐约可以听见汽车马达的轰隆声，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求救的力气，尾骨以下部分毫无知觉，勉强用手支撑着眯起眼环视周围后，仅仅得出了和刚才相差无几的结论。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即使求救也无从说起，或许会死吧。
　　一直以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只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不需要任何担心。从小到大，他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学习刻苦，礼貌待人，除了面对外星人时偶尔会失控，别的时候都可以用来作为激励下一代的表率。从来都只知道努力、勤学，却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念完了小学又念初中，接着是高中、大学，一个人之所以这样看似目标明确地拼搏，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这拼搏的意义。此时，他斜坐在一个陌生的小巷里，接受着时刻会到来的死亡的威胁时，忽然觉得茫然，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有死的话，会不会继续这样茫然下去……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痛快地接受死亡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宁秋冷的脸，各类惹人发怒的怪异笑容，义愤填膺地想要为谢子夜讨回公道的愤慨表情，因为谢子夜的委屈而嚎啕大哭的花猫模样，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对她的吻有没有感觉时的红晕脸蛋，拽着自己去替她过生日时的满脸兴奋……
　　全世界都是她，再也没有其它。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情比死前最后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曾经如此长久地喜欢过一个人却不自觉更加悲哀。
　　倘若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李铄这个人，她是否也会觉得悲哀？
　　她是否像他一样，一直迟钝着没有感觉到内心的喜欢？
　　如果她喜欢的是别人，他是否可以努力，拼命努力地让她喜欢上自己？
　　如果她有喜欢自己的可能，他是否还有时间？
　　是否还有时间？
　　……
　　李铄想着那些疑问的同时，右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右侧的裤袋里，费力地摸索着手机的位置，在信念的趋势下忍住手关节的疼痛，一狠心，将手机抽了出来，在感觉出大脑的沉重后他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头，随后颤抖着从地上捡起刚才因为没有拿稳而掉落的手机，吸着气试探着用1号键拨打对方的号码，拼命用劲将手和上半身同时缓慢地相互靠近，最终放到了耳边。
　　“嘟……嘟……嘟……”电话接通中。
　　“喂？”宁秋冷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背景是吵杂的人声。
　　“小冷……”李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一些。
　　“嗯？李铄？”宁秋冷很轻易地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
　　“我问你……”李铄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唉？东东你别吵！李铄那小子在背台词呢！”宁秋冷捂住手机对旁边正在聚餐的好友叫到，李铄在听见手机里短暂的沉默后，等到了宁秋冷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与你共生死。”
　　“……”李铄忍不住，眼眶越来越热，在听见这句话后，耳里是一片吵杂，嘴里的腥味满满地快要溢出来了，或许伤到了内脏，全身轻飘飘地已经没有什么痛觉，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机尽量靠进自己的嘴，“我……”
　　“咿？怎么挂了？”宁秋冷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声，狠狠地骂了几句，随后继续和朋友们吵闹去了。
　　“我爱你……”
　　李铄颤抖着唇，泪水自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