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活祭·淑妃 ...
-
子晔死状极惨,清峻的面容扭曲了。行刑过后,地面残留的鲜血任凭如何冲洗依然经年不褪,好似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疤。宫人们众说纷纭,他们说子晔受刑时自始至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即使“噼啪”的刑杖甫落立时传开骨骼碎裂的声音,即使鲜血大口大口潮涌般喷吐而出。他在微笑,向着空中永远无法触及的美丽白鸟,向着多年来生命中最后一丝憧憬以及心中遥不可的缥缈梦影。
当年众所周知的是,比起帝王这个维持庞大帝国运转的千钧之位,更吸引父皇的无疑是另一重儒雅美妙的身份——把酒聆风,吟咏酬唱,鼓乐齐鸣,霓裳翩跹。
因而无论在后世官方抑或私人编纂的史书中,作为一位文采斐然、精通书画音律的风流帝王,父皇的踪影每每便湮没于潮水般美轮美奂的靡丽词藻与富丽绝伦的大幅山水花鸟绘卷之中,而使得那些史墨本身所承载的意义显得格外空洞无力。
譬如以独创的晕染法勾勒的嫣红牡丹,那修长枝叶上滚动的鲜活露珠虽为文人墨客津津乐道、大肆褒奖,然这于天下苍生、江山社稷并无太多补益,甚至恰是诸如此类精湛技艺在不知不觉中麻痹了父皇的神经,进而无意间诱导着整个国家迈向后来那样一条毁灭之路。
或许在不遗余力过度渲染的这一表面下,青史修编们确有其不形于外的良苦用心,于字里行间将兴亡更迭之理隐蔽得晦涩而深邃。
总之我也曾轻信过这些枯燥的泛泛归结——仁慈、宽容、正直、风流、多情、懦弱、耽于享乐……并试图以之还原出一个记忆中真实的父皇,只是一次次的尝试过后失败接踵而至,不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恍然觉悟——我对父皇的了解并不像曾经自以为认知的那么深刻。
当人们一意孤行地站在一个原本就由假象堆砌而成的碉堡上极目遥望,那眼中的风景势必也带上了一层脆弱而不可取信的玄幻。
是的,那些后人的评判远不是全部,并且偏离了问题切实的本质。
长久以来我往往像世人一样将注意力过多集中在父皇那近乎“文人”的书生意气上,而忽略了他归根到底还是一位帝王,宫廷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在他孩童时代就赋予了他深邃的目光与敏锐的洞察力,于是他才可能那么顺理成章地避开上一代激烈的宫廷倾轧而成为最后那个有资格活着荣登大宝之人。
透析了这点之后,我终于得以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赵淑妃之死。
一个可怜的女人,美丽而温顺的,也曾牵动过父皇少年时最初的那份朦胧的爱意,然后是彼此发自内心的亲近,自然而然的独占荣宠,原以为那就会是一生……
直到有一天,另一个人毫无预兆地闯入这个平和的世界,从那一刻起,曾经美好的世界随之分崩离析。
没有所谓善恶因果。所有的一切仅仅是一条善良而无辜的生命,平白无故地,被陷害,被污蔑,乃至被至亲至爱的男人亲口下旨赐死。
如果在生命行将终结之时她的心中犹有点滴余情未了,我想那必定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恸,以及无可弥补的遗憾——为那腹中不为命运所喜的、刚刚成形的小小胎动。
至少她尚属幸运,因为她至死都以为这场骗局全然出自涉江宫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的操纵,而不忍苛责于同样被蒙蔽被欺骗的帝王。
然而事实往往比一厢情愿的想象要残酷得多。
许多孩提时难解的谜题随着光阴的流逝徐徐在心中抽丝拨茧般还原为真实:
那个时候父皇心底比任何人更明澈,了然子晔的牺牲、了然淑妃的无辜,甚至了然那个尚在腹中的可怜婴孩。
洞悉一切,包容一切,最后放任一切……
父皇佯装一无所知,同时头脑清醒地顺水推舟,牺牲了无辜的赵淑妃甚至他们的亲生骨肉。
多么高明并且残酷的手段,可那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曾经在那个有着温暖春阳的御花园,被冷落多时的赵淑妃仿佛一棵柔弱的青苗袅袅婷婷地拖曳着一袭百褶湘裙,轻轻的就被一阵暖风吹走了指尖的红罗纱巾,那透明的布幅盈盈飘落在地,她正欲俯身将之拾起,却不期然地瞥见跟前久未谋面的至尊。
淡淡的微笑,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赵淑妃那柔和的唇角,盈满了惊喜。父皇欣慰而多少带着些苦涩的笑容,是否正来源于蓦然相逢时不由产生的有负于旧爱的愧疚?
一次由衷的不期而遇,在阵阵松涛轻柔的吹拂下,两道隐隐浮漾于近旁一泓明净幽碧的身影,水云晚照,乱红飘零,如画般感伤而美丽——那份依稀淡去的情感,如今聚首,唯余追忆与祭奠……纵然如此,彼此间仍有一份旁人无法取代的记忆,与心同在,此生莫忘。
被母妃一夜夺走所有宠爱、并在此后默默为父皇的康健与国运的昌盛祈祷着的赵淑妃——她与父皇之间的那份恬淡而隽永的情愫是我童年记忆中唯一一段纯粹而宁静的感情。
不可告人的宫闱丑闻时有发生,比如冷宫中庄、李二位废嫔假扮夫妻一同卧起的禁忌情事、比如夜暮降临后草丛中宫女太监小心遮掩的亲热举动、乃至幽殿僻阁中二哥扭曲而血腥的变态情欲。
这禁庭中无处不在的色彩斑斓的肮脏污浊足以使我相信多情的父皇将毕生难以完全忘情于最初的那位单纯善良的赵淑妃,即便彼此罕少相见、相对不语,但有些什么用语言无法形容的感觉始终弥漫在二人之间,原本这种平衡可以长久地维持下去……
但是路最终走到尽头——只为一人,涉江宫兰妃,我的母亲,同时也是这整场傀儡戏的幕后操纵者。
正如同弱肉强食是自然界恒定的法则,在人的情感世界,通常总是由最新最火热最强烈的爱情刹那间驱逐过往一切的欲断不断、欲诉还休。
如果说赵淑妃是父皇心中最特别的女子,那么我的母妃兰若势必就是父皇终其一生所寻觅的最爱,富有终极意味的——辉煌与毁灭同生共荣的那种终极意味,并且终将以血淋淋的事实印证自身。
赵淑妃之死与之前所有诡异难辨的死亡事件一样,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将整场闹剧一步步推向高潮。
也许可以这样说,正是以赵淑妃与她的骨肉为祭,才催熟并成全了之后那段如曼佗罗般香馥迷人而含有剧毒的爱情,而这段以生命为赌注的爱情毫无疑问地造就了下一场戏的两位悲情主角:大郑国君与宠妃兰若。
下章预告:
第三章偶人·兰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