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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海·子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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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美莫过死,悲壮的、惨烈的、荣耀的、屈辱的、美丽的……
有时鲜红的血波涛般汹涌地喷向天空,有时酒盅上残留着干涸的暗红,有时黑紫色的斑点密密麻麻地风干在阴暗的一隅,或者雨点般纷扬的血珠终究从帷幔滑落到床榻上,融入奢华而颓靡的满室明黄里。
那个人从未间断追问我究竟何以如此沉迷于死的魔沼,而我微笑一如往常。
其实他何尝不懂。比起生,毕竟死才是离我更近也更亲切的东西,不断不断地呈现在眼前,伴随各种方式各种色彩各种气息,以致于从出生起我就对它具有超乎任何人想象的敏感与预知力。
尤其是对于鲜血的敏感。
死是与鲜血联系在一起的,这是生命中我唯一确定的事。
人在血泊中开始自己生命的航程,或短促或漫长,然而时间的长短是无关紧要的事。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十岁那年我厌烦了老庄墨韩的浩繁卷牒,听腻了本来无一物的佛经般若。
望着窗外知了扑扑颤动的羽翼,我轻轻地对它说你就要死了你知道么?树上的叶子已经掉了大半,你劫数难逃。
没有思想的虫子嘶哑地鸣叫着,我叹息着虚掩上木窗,窗子被风吹出咯咯吱吱的声响。摊开每日必读的《国史》,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然后把读完的那章撕下揉碎,任它在风中支离破碎。
事实上一部长达百卷之多的《国史》讲述的也就是这个字。每一页都有人死,斩首、缢毙、投缳、饮鸩……甚至很多时候这些色彩鲜明的死亡方式还是形如我这般无所事事的闲人自行猜想得出的。真正记载于史书上的通常只有简短的几个字,诸如:伏诛、赐死、自裁。
起初对它兴趣盎然,也就是因为年幼的我急欲窥探一个个死者内心的隐秘,或是惊恐万状,或是镇定自若,或是茫然若失,或是屈辱愤怒,我想知道在怎样的状态下人才会还原到其本来面目,而死亡无疑是最好的试金石。
如同每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我披覆满身鲜血来到人世。自那刻起死亡的震翅声与我同生共息、形影不离。时而清晰,时而依稀。
第一个死去的是雨儿,我还太小记不得她的模样。
后来了解到的只是很小部分。人们无法超越时空的隔绝以还原未曾经历的真实。细节的真实无关紧要,因为小小的断片已然昭示了命运前行的方向。
我所知道的是,腹痛难忍的母妃顾不上细品芙蓉白露茶的清香,匆忙唤来御医。父皇赶到涉江宫时我已降临人世,恬然在母妃身旁睡去。
那杯原封不动的凉茶是雨儿无意间喝下的,为了她的主子和新出生的皇子,这个年轻女官在一旁累坏了。片刻工夫,她像一条濒死的金鱼一样扭动着、打着滚,最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鲜血从七窍中汩汩流出,在场每个人都被这突发的巨变吓坏了,包括我的父皇。
所有人心照不宣:她是代替我的母亲兰妃死去的。
对凶手的追查最终不了了之,南夷对边境的侵扰已然步入白热化,没有人再有余力纠缠于宫廷内部的恩怨纷争,况且这桩惨剧仅仅是重重金甍碧瓦下无数个找不到线头的谜团之一。
第二个死去的是名叫子晔的内侍。自入宫后就是母妃的得力助手。后来宫人提起他时常会露出不屑却怜悯的神色,他们说在这些宦竖心中,天平的一端是人格与忠诚,另一端是金钱的砝码,毕生挣扎在残缺的生理与过度膨胀的物质欲望之间是他们无法摆脱的宿命。
闲言碎语如流风般划过耳际。
年幼的我缄默不语。
什么是臆想?什么是真实?在世人一口认定的真实面前,一己目睹的真实是否仅是一具脆弱且虚无的躯壳?
太多时候心底最真实的声音被埋没在世俗舆论的滔天猛浪之中,太孤立,太轻微,最终因无力抗拒而被迫臣服。
子晔……苍白清峻的脸孔,不卑不亢穿行于绵延宫室甬道间的矫健步伐,目光中诚切的敬慕,表情因小心翼翼的收敛而显得有些局促。偶尔,站在远处,遥望的视线透露出不易察觉的愉悦……有如海底愁闷的游鱼仰望天空翱翔的飞鸟,仿佛历经千叠重峦跋涉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
天空的尽头、远山的背面——我的母亲,兰妃。流波顾盼的眸微漾着春水的动荡,乌云样的黑发垂瀑般披泻于藕白的臂膀,微微抿起的双唇宛如初春新拔的红菱,慵倦的神情泛溢着天真与妩媚以及……一闪即逝的冰冷。
母妃向父皇哭诉,香腮通红,泪盈于睫,弱不禁风地在父皇怀中颤抖,她说赵淑妃太阴狠了,买通了子晔谋害臣妾……臣妾一心侍奉陛下,素日与他人无涉,这可是从何招惹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回臣妾病得人事不知,原以为是不慎淋了雨的缘故,这会子子晔全抖了出来……竟是他暗暗在汤水里下了药……若说,臣妾受尽皇上恩宠,便是死在当下也于心无憾。
兰儿,何苦说这等不吉利的话。父皇慌忙打断母妃的气话,重重把她搂入怀抱。
母妃气极,哽咽地哭诉,换作别个贱婢也罢了,为何偏生是子晔?……臣妾向来当他自己人看。背井离乡嫁入深宫这么些年,除却皇上,宫里也就那么几个人儿能同臣妾说说话、叫臣妾舒心展眉。现如今……现如今看来是一个也靠不住的!皇上不日终也要舍弃臣妾另结新欢……
兰儿、兰儿……朕不会的……如今事情闹清了,罪魁业已正法……父皇手足无措,絮絮叨叨地安抚母妃。
今日子晔那贪财苦命的叫皇上乱杖打死了,可保明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
正当父皇犹豫不决之时,母妃把尘封已久的雨儿一事提出来,凄切地说与其往后这般一日日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不如臣妾现下就自裁落个干净!
父皇素来是懦弱的,在母妃面前他那人前仅剩的帝王威严更化作满腔绕指柔。世间的一切不再重要,他只想让自己最爱的人快乐,竭力止住她眼眶里断了线珍珠般滑落的清泪。
赵淑妃临死前企求父皇见她最后一面,她说她有不情之请一定要告知父皇。
那个午后,母妃怯怯地枕着父皇的腿,潸然欲泣地仰视着父皇,眸中满溢的春水叫父皇心痛如绞,他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摇啊摇,别怕啊别怕,一遍遍地抚慰着,直至日落西山。
往往,接受潜意识中业已认定的表象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真实或者虚假最终导致的结局殊途同归。
所以父皇看不到,看不到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满意微笑,更听不到那把清澈如水的冷酷声音。
——子晔,本宫知你历来忠心耿耿。好罢,抬起头,告诉本宫你愿意为本宫做到何种地步。
——兰妃娘娘,子晔愿为娘娘做尽一切。
——很好。子晔,本宫永远不会忘记你以及……你的心意……
——娘娘的话,子晔记下了。
母妃柔媚地笑了,眸中有淡淡的自得与怡然,微扯的唇角却仿佛花瓣飘陨在风中划出感伤的弧度,那是她唯一一次那样对着子晔微笑。
附注:这个故事发生的年代略早于《朱砂恨》,发生的空间则与《朱砂恨》平行,在故事之后的铺陈中会与朱砂本传有某种程度的交汇。所以也可以看作朱砂的外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