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柳》沙米西

3、第 3 章

　　张家姑娘终究还是嫁给了大郎。即便如此，大郎还是被人家叫着“光棍柳”，张家姑娘明面上叫“大郎媳妇”，背地里仍旧是“张寡妇家女儿”。
　　“张寡妇家女儿嫁给光棍柳年纪上是吃了亏啦！”
　　“要不是光棍柳年纪大了，人家还未必看得上张寡妇家女儿呢！”
　　“这倒也是……”
　　这两人般配与否很难说清，反正大郎心里觉得自己与人家不相配，于是婚后对媳妇极为宠爱，脏活累活都一力承包，甚至怜惜她年幼，并未要她，想她若是大些后反悔，也好走个干净。
　　日升月落，张家姑娘慢慢地似花骨朵长开了一般变化着，哪怕是和村中的女眷一起晒着太阳绣花唠嗑时的背影，也看着与其他人不大一样。
　　毕竟是朝夕相处看惯了的人，大郎初始之时并未在意张家姑娘的变化，直到某日里邻居王嫂笑说：
　　“到底是有了男人的女人，和姑娘家的时候比起来，就是有味道。”
　　张家姑娘十六岁那年，大郎三十一。
　　大郎心里明白，如若不是张寡妇那事儿，是轮不到自己娶张家姑娘的。张家姑娘是个识字的，记得住那么多长得差不多的字，大郎对她很是钦佩，她做得一手好女红，大郎收到她绣的荷包时，心里那欢快简直难以言表，她厨艺也不错，总能将家常的菜做得别出心裁。
　　好女人，谁的眼睛都瞧得见，他更知道哪怕这个女人已为人妻，也挡不住些许有心人的算计。
　　要开口说那些不知道有没有、会不会有的事儿，毕竟艰难了些，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何时才方便说，直搅得大郎食不知味。
　　一日里饭桌上，张家姑娘看着只顾夹面前菜的大郎问：
　　“大郎，我今日这菜做得咸了，你可觉得？”
　　“啊！很好，可以。”大郎惊觉，忙应答着。
　　“我今日放了三勺盐，你竟觉得好？”张家姑娘明显的不高兴了，一双杏眼瞪着大郎，饭也不吃了，“你有话便就讲，藏在心里是个什么事？”
　　大郎犹豫再三，终于说：“你要有了那中意的人，就和我说，我定不会阻挠。”
　　张家姑娘听罢气极。
　　“我既嫁你，这辈子便就是你柳家的人了！你这家子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我何曾轻慢过？你到底是嫌弃我娘家的名声……”说着，便抽泣起来。
　　大郎见她哭泣，心里慌乱，连忙摆手否认道：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年纪大你这许多，终有一日会先你入土，倘若我入了土，岂不是让你落得你娘一样的境地？那也太苦了你了。”
　　面对这老实木头，张家姑娘知道自己再不主动出击，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他了，当下心一横，扑到大郎怀中，双颊绯红，脉脉道：
　　“相公，我自幼丧父，这辈子都没过过什么舒坦的日子，只这两年，是我过得最快活的，又怎么会后悔呢？”
　　大郎见她那样子，心跳不禁加快，而张家姑娘想起往事心酸不止，眼下已将大郎当成能掏心窝子的人，忍不住便吐起苦水来：
　　“好多人都知道，我娘出身书香门第，做不惯那些粗活，我和村里的小孩一起在村头等大人摘玉米回来，他们的父母总是能够早早地回来，而我却要等到天黑得快看不清路，此外，他们手里的玉米棒子，总是比我们的大、比我们的多，还……比我们的甜。当时我一年中总有那么几个月吃不饱，年纪小又不懂事，受不住诱惑，只是学几声狗叫，也觉无碍，谁知我娘知晓这事后竟打得我只剩半条命。有些事我至今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我娘要那么重地责罚我，为什么她一个出身书香世家的小姐，要嫁给我爹那样的一介农夫，还那么短命抛下我们母女。”
　　大郎听了，也想起自己错过的年华和曾经空荡寂寥的家，不禁有些感同身受，分外怜惜起怀里的姑娘来，手不由揽上了她的纤腰，微微用力。
　　“大郎，今晚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吧。”
　　当夜，大郎看着自己抱着媳妇的手，那双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的手，衬着身下年轻的肌肤，显得那样粗糙，那样苍老。
　　眼角不由感觉热热的，大郎哑声道：
　　“往后我们多生几个娃，等我老掉后，就让他们孝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