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柳》沙米西

17、第 17 章

　　花儿虽然回到了娘家，却觉得还不如留在城里。这块养育了她的土地，有多少相熟的人！感受着他们背地里偷偷议论她的境况和表面的姿态之间的差距，花儿不知该感激他们照顾她面子还是偏激地觉得人家故作境界旷达。
　　不开心，没脸见人。
　　是以几日后尹颂歌前来负荆请罪时，即使柳家没一个人答应，花儿也还是跟着他走了。
　　是日夜里，尹颂歌喝了不少酒，边喝边哭。花儿还是头一遭见自家相公哭，哪怕当时身陷囹圄也没见他落泪，于是便坐在一旁为他斟酒。她并没有劝他少喝些，心知说了也无用，还遭人厌烦，自己在相公心中的分量，哪怕只是揣测也是不敢。
　　花儿正当伤心处，尹颂歌适时端了盅酒到她面前，她想到伤心处，稍作犹豫便一口喝下。又几杯酒下肚，酒劲上来了，花儿只觉头晕眼花，恍惚中见相公将她抱回了房间。
　　那日后尹颂歌果真不太一样了，他懂得隐藏自己大部分的脾气，已经很少发火了，每日里除了爱喝点酒，其他陋习已经不沾了，虽不似大婚后那段时间般体贴，但好歹进步巨大，晚上的时候显得尤其温柔，温柔得有些陌生，她有些贪恋，这让她感觉不安害怕却又喜悦。
　　没几个月，花儿感觉自己有了，她兴高采烈地告诉尹颂歌，尹颂歌却给了她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不祥得紧，她看得心里一咯噔，宛如刚刚冒出的小火苗兜头浇了一大盆冷水。
　　想着自己有了孩子不便再照顾女儿，于是花儿将甘棠送去了娘家，托母亲代为照顾，并坚持将自己存的一些私房钱贴补给母亲。
　　哪怕安顿好了女儿，花儿也还觉得心慌。一日夜里，她说：“我真希望白天不要到来，还是说现在的一切只是我的梦罢？”
　　“他”拥她的手臂陡然收紧，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松开了她，摸索着吻了吻她的额头。
　　花儿心里一暖，心想人总是要成长的，即便不信相公会悬崖勒马，也要相信自己对菩萨叩拜时的虔诚。
　　眼见着花儿快临盆了，尹颂歌却喝得烂醉，歪在小几上睡了过去。花儿怕他睡在风里着凉，挺着肚子取了毛毯给他披上。
　　花儿看着尹颂歌的睡颜感觉一片宁静。
　　“你若是坦诚些便就更好了。”花儿笑得当真如她的名字般。自家相公的睡颜还是很耐看的。她想到这几个月里，他面上虽显不耐，却勤勤恳恳为她买安胎药、照顾她饮食起居，甚至怕她闷坏了买了消遣的小玩意儿，她嘴上嗔怪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了，心里却为被当成孩子般宠爱而感到高兴。
　　她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心满意足，前尘往事便都让它过去罢。
　　她就是这样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女人。
　　可是得知真相的那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尾在浅滩上挣扎的鱼儿，渔夫对她说：“鱼儿鱼儿，你为什么要生活在水里？水里太憋闷，跟我一起上岸吧！”
　　可她要窒息了！
　　她的孩子，自出生便就没有发出过一声啼哭，明显的是个天生的哑子，这是孽！上一辈造的孽，是要这个无辜的孩子穷尽一声遭人闲话呀！
　　于是，她带着那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投了井。
　　陆少听闻这个消息没什么反应，半天，才轻轻浅浅说了一句：
　　“为什么……即便有了孩子也留她不住……我只是想有个完整的家啊……”
　　花儿死得蹊跷，柳张氏带着花儿的尸身将尹颂歌告到衙门，尹颂歌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咬定花儿是在井边汲水的时候失足落下井去的。
　　柳张氏气红了眼，一口痰吐到尹颂歌脸上，如不是衙差拉着，非找他拼命不可。柳张氏那疯狂的模样让县老爷觉着失了体面，带着死人来也晦气，她没有证据说难听了也是诬告，最后柳张氏反倒被打了20大板。她年纪也不轻了，躺在床上下不了地，还是儿子们抬着她参加了女儿的葬礼。
　　送葬路上，甘棠捧着花儿的牌位，柳张氏唱着儿时母亲哄她睡觉唱的小曲，好好的曲子愣是被她唱得凄凄切切，闻者无不伤心落泪。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茏。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完]